阿雪蹲踞在黑暗角落中，冷藍月光照在她身上，「我大概不會再出去了……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鏡頭隨著一句句獨白拉近阿雪的臉。少女為何有一張蒼白而絕望的臉？大好年華卻無所謂時間？是片頭也是結局的這一幕，營造懸念的同時也定調了憂鬱的氛圍。黃鶯鶯所唱的主題曲〈雪在燒〉一下，畫面轉為黑暗，其中僅有一方窗格透著光，窗外有湛藍的海天一色。這個畫面可說是整部戲的象徵：窗外無際的海與天，是女主角阿雪到不了的自由，她的世界與視線只能受限在窗框的切割之內。
十八歲的阿雪因家境貧困，從澎湖被賣到異地，嫁給一位名為劉忠的老頭，阿雪不但背負了為劉家傳宗接代的責任，也淪為劉忠的性宣洩與虐待對象。在偶然的機緣下，認識了名為華仔的逃犯，兩人成為了彼此的救贖，但最終，這對亡命鴛鴦仍在劉忠的阻撓下走向悲劇。
《雪在燒》的故事情節令筆者聯想到 1983 年李昂發表的小說《殺夫》──以鹿港貧窮農家為背景，描述林市嫁給屠夫陳江水後，不斷遭受陳江水的侵犯與虐待，最後操持丈夫的屠刀殺了丈夫的故事。《雪在燒》中的阿雪和林市同樣代表了封建社會下，受到壓迫無法自主的女性；劉忠和陳江水亦有參照之處，皆為台灣經濟快速發展下，社會經濟地位低下的底層勞動男性，因缺乏自由戀愛的條件優勢，而透過婚姻市場交易女人，被賣到夫家的阿雪及林市，則必須提供無償的性與勞力。
《雪在燒》（1987）為葉全真出道之作，飾演阿雪的她，因在戲中大膽裸露的表現而受到矚目，葉全真的「大尺度」演出成為整部戲的賣點。令人惋惜的是，儘管慾望與情色確實為《雪在燒》這部三級片重要的主題，但觀眾的評論也多侷限在此。
葉全真在演出本土電視劇走紅後，在談話節目以及受訪中表示，當年年僅十八歲的她，在《雪在燒》中根本不會演戲。如今看來，「不會演戲」似乎就是葉全真對阿雪最佳的詮釋。藝名「葉全真」即為導演譚家明以「全新開始，保持純真」的形象設定所取的，主打清新純真的葉全真，恰好給了阿雪這位不經世事、含苞待放、櫻桃初熟的少女，該有的純潔與羞澀。
而劇名《雪在燒》具有強烈衝突的意象，阿雪的悲慘際遇宛如白雪遭到焚燒，全劇也多維持在暗夜陰藍色調中，阿雪受到蹂躪、獨自撫摸著身體、對華仔思念若狂等……冷冷的暗藍色在阿雪的女體上流轉，彷彿藍色火焰正在燃燒。
男人們對阿雪的慾望以不同的形式表現，強烈佔有與支配的丈夫劉忠、因位階之分只能偷窺的馬騮、放浪淫樂以強暴為快感的都會流氓、在危難中產生憐憫之情的逃犯華仔⋯⋯阿雪之所以成為男人慾望的客體，關鍵的基礎及隱藏的議題在於「清純」成為慾望的驅動與空間，而慾望可化作征服、幻想、救贖等變形。
如雪一般的純潔無瑕是阿雪最核心的設定，買賣婚姻的劇情主線及其它支線也圍繞著此設定展開。在室處女是阿雪的價碼及資本，劉忠姐姐對阿雪說：「這裡雖偏遠，也總比澎湖好一些。」阿雪的身世安排及成長位置，呈現了劉忠選擇妻子標準之一「偏遠」，地理上的偏遠也代表著阿雪在並不繁榮、複雜的環境成長，性格上便符合世俗所期望的乖巧、純潔且樸素、未建立主體意識的「未開發」狀態。
延伸「清純」的安排，在放浪形骸的流氓來到濱海飯館時，鏡頭特別聚焦在他們的交通工具鮮豔的汽車上，一種來自都會摩登、充滿官能刺激的文化衝突形成，而軟弱無辜的阿雪淪為挑釁玩物，「清純」在此成為性的犯界與挑戰證明。劉忠目睹阿雪被侵犯後的現場，佔有的心理以及憤怒的情緒轉為性暴力，透過施暴建立男性尊嚴的堡壘，白天需要勞動的阿雪，夜裡需要面對劉忠病態的需求，清純的是渴望弄髒的？弄髒的便是下賤的？看似順理成章、悲憤填膺的在阿雪身上降下罪愆，當「清純」成為女性的一種標榜，那受騙的心理，其實是男性對「清純」根深蒂固的執念與幻象。
在「清純」的禁錮之中，阿雪也有逐步地反動與覺醒。當意識到自己嫁給了劉忠是沒有愛情、只有身體勞動（性與家務）的供需關係，有一夜阿雪主動坐上劉忠的身體，從體位的改變來拿回性的主導權。而年邁的劉忠心臟功能不堪負荷，進而住院和分房，是阿雪反抗初步的勝利。筆者特別喜歡兩幕阿雪撫摸自己的鏡頭，一是阿雪獨自到馬騮的房間後，細嫩的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游移一陣，輕輕地脫下自己的內褲；二是阿雪特別站著洗澡的畫面，有別於之前的洗澡畫面都是以坐姿進行，站著洗澡的阿雪幾乎是忘情而享受地撫摸著自己。這兩幕節奏緩慢且無聲靜默的畫面，節制細膩地流露了阿雪主體性漸漸豐腴，透過對性的自主與掌握來破除「清純」──這便是阿雪鬆動封建結構的第一步。
阿雪和華仔的相遇是整部戲的重要轉折，阿雪凝視著華仔洗澡的背影後，偷偷將他的衣物藏在床底下，被藏起來的衣物彷彿是阿雪為扭轉弱勢位置所發起反抗的暗號。此時，原為慾望客體的阿雪已轉變為慾望的主體，發現自己的自由意志裡對男性情愛的渴望。
然而，這份慾望最終也驅使著她與劉忠同歸於盡。
十八歲的葉全真完成了阿雪的清純，也是阿雪的清純成全了日後的葉全真。《雪在燒》刻劃了時代下女性悲劇宿命的圖景之一，那無暇潔淨的「清純」如白雪皚皚，竟可燃燒。在情色之外，《雪在燒》的敘事象徵與鏡頭語言，在藝術高度上隱藏著被忽視的討論價值。
全文劇照提供：TMDb、LiTV
責任編輯：黃于真
核稿編輯：張硯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