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vintage vibe
1933 年，希特勒掌權，開啟了納粹暴政之路。同一年，在巴黎的藍領公寓裡，18 歲的少女 Violette Nozière 毒殺了她的父母。
＊誰是 Violette Nozière？
1933 年 8 月 21 日，18 歲的 Violette Nozière 給她父母喝下了含有老鼠藥的飲料。她的父親當場暴斃，她的母親因為只喝下一半的量而倖免於難。當 Violette 被逮捕時，她說她遭到父親性侵，是出於報復才對雙親痛下毒手。
事實上，這不是 Violette Nozière 頭一次犯案。同年 3 月 23 日，她試圖誘騙父母服用過量的催眠藥物 Soménal，並假稱這是醫生開給他們治療梅毒的藥物，但因為劑量過低而未成功奪取他們的性命。
一場驚悚的弒親命案為何會牽扯到性病？這個女孩在這之前到底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Violette Nozière 生於 1915 年，父親是火車司機，母親則是家庭主婦。儘管出身不高，但Violette 的父母讓她就讀巴黎最負盛名的女子學校 Lycée Fénelon，期許她日後能躋身更高的社會階層，但她顯然未把心思放在課業上。
從 15 、16 歲開始，Violette 的行為開始脫序，她和一群私生活開放的拉丁區學生混在一起，甚至開始從事皮肉交易，只為了購買昂貴的時裝和化妝品。怪的是，她的雙親從未發現女兒的行為有任何異狀。Violette 浪蕩的生活方式讓她染上了梅毒，因為病況嚴重，醫生覺得有必要把實情告知她的父母。為了避免自己的「雙面人生」被揭穿，Violette 成功說服醫生證明她仍然是處女，並讓她的父母相信是家族遺傳讓她感染梅毒。
隔年，Violette 被判處以斷頭台處死，但自從 19 世紀末以來，法國就沒有女性因為犯罪而被送上斷頭台。死刑令後來被撤回，改判終身勞役，在 1945 年戰後回歸後 Violette 獲釋，出獄後嫁做人婦，育有五名子女。
Violette 殺人一案，因為連帶牽扯出賣淫、亂倫、性侵、甚至是兇手生父另有其人等案外案，令人更加霧裡看花，也連帶地衝擊到保守法國中產階級的顏面和天主教敏感的道德神經。
＊詭譎的政治社會背景
這個駭人聽聞的弒親案在媒體輿論的渲染包裝下，震驚全法國，一時間成為舉國上下密切關注的年度熱門新聞，無論是同情或憎惡她，所有人都在為 Violette Nozière 瘋狂，瘋狂到忽視了即將延燒到自家國門的納粹威脅。當時法國一家左派報紙 L'Oeuvre 還刊載一張諷刺漫畫，上面畫著一個德國官員，向希特勒揮舞者以 Violette Nozière 為頭版的報紙，並對他說：「是 Violette！全部都是她的報導﹗」可見這股 Violette 熱潮已經升騰到失心瘋的程度。
隨著新聞的方興未艾，Violette Nozière 弒親案從原本的司法層級，躍升到複雜詭譎的政治攻防。法國的左右二派陣營眼見這股熱潮未減，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把這個事件導向打擊敵派的政治工具。左翼陣營大力撻伐那些與 Violette 往來密切的拉丁區年輕學生，直言是他們腐敗的布爾喬亞生活方式和激進右派思想毒害了這個可憐少女，把她帶向不歸路；右翼陣營則認為這個案件反映了傳統家庭秩序和人倫道德的普遍淪喪，嚴重殘害社會的和諧發展，藉此呼籲法律秩序的整頓回歸。
Violette Nozière 弒親案是法國自 1800 年代的 Alfred Dreyfus 冤案以來最驚天動地的案件，可以說是空前絕後地撕裂了法國社會，使得原本就水火不容的左右陣營更加對立。當然，她也成為當時藝文界的靈感謬思，被塑造成反抗體制的悲劇女英雄，像是詩人 Paul Éluard 就曾在作品中這麼歌詠她：
Violette dreamt of undoingAnd undidThe hideous vipers’ knot of blood connections…
包含達利在內的許多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都公開呼籲支持這位處境悲慘的年輕女子，並相信她早年遭到父親性侵的陳述。
因為 Violette 對死去父親的指控撕開天主教保守社會的道德面紗，把性侵、亂倫等在當時被視為禁忌的話題攤在陽光下（諷刺的是，Violette 後來在獄中皈依天主教，結果被薇琪政府當作宗教救贖的模範，免除了她的死罪），許多婦女甚至還寫信給法官，描述她們遭到父親染指的黑暗過往，也使得「以父之名」的傳統社會結構遭遇裂解的危機。
一場凶殺案，演變成左右派陣營相互攻訐的政治操作，民眾基於本身的政治立場，或相信、或攻擊 Violette，甚至是在她身上投射自我意識的標籤，但激化的對立情緒反而使得事件本身遭到模糊，讓真相更加撲朔迷離。
＊被模糊的悲劇起源
這個撼動上世紀的殺人案，在 1978 年由擅長以冷漠調性刻劃命案和女人複雜心事的知名導演 Claude Chabrol 改編成同名電影《維奧萊特．諾齊埃爾》（Violette Nozière），由他的謬思女神──也是法國長青影后 Isabelle Huppert 詮釋這個震驚全法的女殺人犯。飾演女主角母親 Germaine 的是導演 Chabrol 在 Huppert 之前的御用女演員 Stéphane Audran ，她最著名的作品是《遠離非洲》主角 Karen Blixen 小說改編的電影《芭比的盛宴》（Babette's Feast）。《維奧萊特．諾齊埃爾》讓 Isabelle Huppert 在 1978 年的坎城影展封后，也讓 Stéphane Audran 榮獲當屆凱薩獎的最佳女配角獎。
讓新舊二任御用女星同台飆戲，Chabrol 自有他的用意。他以愛恨難解的母女情結為軸，向下刨挖這個平凡家庭表象下最黑暗糾葛的面貌，勾劃出造成少女 Violette 家庭羅曼史的惡之起源。
根據佛洛伊德的理論，「家庭羅曼史」（family romance）是指時值叛逆期的孩童會幻想自己有個出身尊貴的父母，並藉此作為抗拒原生家庭的手段。然而，血親之間的複雜連結，豈是殺死父母就能完全斷開的？這使得片中 Violette 哭求母親原諒一段，充滿了多樣的解讀空間：這究竟是鱷魚的眼淚？或是沉重罪惡感使得她難以承受？又或是她悲哀地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這麼仇恨母親，甚至對她還存有一絲親情？
＊時尚、黑紗、與醜聞的布塊
母女間的愛恨情仇，在 Violette 聽到收音機的新聞報導入睡，隨後卻被黑紗覆蓋、宛如復仇女神的母親嚇醒一段，來到戲劇衝突的最高點。而新聞廣播的內容也很耐人尋味，大意就是：希特勒為了打造日耳曼的高級時尚產業，成立了一家高級時裝店，並任命宣傳部長戈培爾的夫人負責領導。（另外，Violette 也對外謊稱自己的母親在高級時裝屋工作。）
以時尚為經，串起納粹德國與母親的連結，一方面也讓人想起母親名字 Germaine 在拉丁文有「來自德國」（from Germany）的含意，更重要的是帶出母親所代表的「傳統家庭道德捍衛者」的角色，與當時的右翼輿論屬於一脈。
此外，時尚醒目的服飾裝扮，在片中也有著為醜惡人性擦脂抹粉的意涵。如同希特勒以振興萊茵河時尚產業，來遮掩納粹正對猶太人與反對人士大開殺戒的醜陋真相；同理，Violette 以時髦的皮草和黑衣之表象／母親從事時尚業的謊言來隱藏深以為恥的家庭環境；而她的母親同樣也藉由醒目的的黑色寡婦裝，目的是隱藏混亂的親倫關係，為的是「維護亡夫的清譽」，而不是為他的慘死討回公道。說得更直白，意思就是母親要伸張的是「我的丈夫不是性侵犯」，而不是「我要為我丈夫的死復仇」。
究竟在母親維持道德的黑紗面具下，隱藏的是怎樣的家族醜聞呢？ 這些黑亮醒目的時裝和面紗所掩飾的家庭醜聞，就在法官亮出父母親避孕用的、被體液弄得斑駁的老舊布塊時，被撕裂得體無完膚。
在看似無異的三口之家，電影以各種零碎的異常畫面透露這個家庭的不正常。Violette 在家中時刻曝露在雙親的窺伺中，毫無個人隱私：她沒有個人的房間，只能寄生在客廳／飯廳一角的書桌和床舖，深夜裡不時被父母親熱的聲音弄得夜不成眠，還必須看著父親站在沒有隔間的洗手間解手／手淫；此外， Violette 也沒有蔽體的空間，在洗澡更衣時，她的父親竟也若無其事地站在女兒身側說話，肆無忌憚的迫使她把裸體展示給他看。
另外，Violette 和母親的互動也十分詭異。電影在童年女主角的潛意識片段回溯中，安排父親把 Violette 放在膝上寵溺（動作還不安地令人聯想到男女交合），妒忌女兒和丈夫太親暱的母親竟把女兒抓到客廳巴掌伺候，引燃了 Violette 的伊蕾克特拉情結。在另一個閃回片段中，祖母對女主角的提問（關乎母親的性道德是否有瑕疵、Violette 身世不單純）避而不談──這段劇情恰好串聯起電影剛開始時，母親和 Violette 有默契地不把富有老男人和女兒信件往來（／和母親有過不正常關係）的秘密洩漏給父親知道。
這些畫面中最異樣的安排，是由 Isabelle Huppert 演出孩提時代的 Violette，突兀的雙馬尾和紅白藍童裝造型增添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似乎也隱喻女主角的心理在從兒童轉化到少女的階段，因為畸形的親子關係而嚴重扭曲，恨意也不斷滋長，逐漸扼殺了她的純真，變成黑色帽沿下，眼神冷酷怨毒的女殺人犯／阻街女郎 Violette Nozière。童裝顏色連結起法國國旗，進一步暗指看似光明善良的法國社會，早已被各種不能說／被壓抑的醜陋人性所侵蝕腐化。
Violette Nozière 弒親案隨著時間過去，逐漸被世人淡忘。但它所留下的諸多疑點，也讓歷史扉頁之外的人倫悲劇被掩蓋掉。Claude Chabrol 破碎曖昧的留白處理，提醒觀眾以冷靜但關懷的視角審視事件背後的本質。我們要反詰叩問的是：究竟是甚麼樣的家庭環境，使得這個年輕女孩的雙眼不再天真？有誰真正關心過這個女孩的內心世界，還有她所背負的沉痛記憶？
全文劇照、工作照：IM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