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有死者的影子,影子的影子。然而隨著年月的逝去,他已經想不起過去曾經在那裡的東西了。那顏色和香氣的記憶不知不覺地消失了。連過去曾經擁有過的那鮮明的感情,也從記憶的領域逐漸向外退出。」──〈東尼瀧谷〉

東尼瀧谷是一個平凡且孤單的人,至少,我們是這樣知道的。

我在 2020 年光點台北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影展第一次觀看《東尼瀧谷》的 35mm 拷貝放映。這部電影在影迷圈當中已經被談論得很多,我們幾乎都看過它與「孤獨」、「寂寞」,或是其他相似詞彙一起出現在文章或閒聊中。而它確實是這樣的。在冷冽的影像氛圍裏頭,《東尼瀧谷》如同它的原著,並沒有設計任何出口,除了在結局之前一次抽回手的聯繫嘗試。

《東尼瀧谷》的故事取自村上春樹的短篇原著,它介紹一位名叫「東尼瀧谷」的插圖繪畫者,具有極為精細的物質描繪能力,這使他可以順利駕馭複雜的機械構造圖像,而這個故事不關於東尼瀧谷的誕生與死亡,而是關於東尼瀧谷生命過程中出現的幾個人,他的爸爸、他的妻子,還有在他妻子過世後的另一位女子。小說敘述著他逐漸從人際關係中剝離的過程,他似乎用冰冷的態度長大成人,一度感受到情感的溫度,卻也不可避免地隨著關係結束,而逐漸流失。

《東尼瀧谷》電影在 2004 年上映,由日本導演市川準執導,普遍被認為是最好的村上春樹小說改編電影之一。說來有點好笑,或許因為演員尾形一成與作者村上春樹的神似,我在回憶《東尼瀧谷》的時候,時常會不可能地把主角形象錯認成村上春樹,好像村上那張平凡、嚴肅、冷漠,且帶有幾分節制的臉孔,就是東尼瀧谷本人。

電影對原著情節的主要改編是大幅刪減瀧谷省三郎(父親)的中國生活,在原著中,省三郎的性魅力是被強調的,他充滿活力地與各式各樣的女子做愛,直到突然承受接近死亡的命運。然而,在改編電影中,我們無法看見太多與「性」相關的描寫。

村上春樹的小說常常重複地給我相同印象,他不斷描寫主人公(或身邊人)的性事,但這些性事在敘事者的冰冷口吻裡常常體現出一種漠不關心的氣質,彷彿這些慾望沒辦法真正點燃任何東西;彷彿慾望只是慾望本身,它只是非常自然地流過主角的身旁;彷彿在他筆下的慾望,是讓任何人都不感興趣的,儘管這似乎違背慾望的本意。

本片在這裡避開了處理村上春樹作品的時候,「性」可能會造成的差異效果。它專注地沉浸在一種哀悼的狀態裡,從電影的開場到終場,配合坂本龍一的配樂與西島秀俊冷靜的旁白敘述,角色們三三兩兩地介入敘事,將旁白沒說完的話接續,一種「比生命本身更冷」、「濾除情感與慾望之後」的痛苦就這樣呈現在觀眾眼前。冷色、麻木的空間,慣常地向右捲動的畫面,只有在妻子(宮澤理惠)的笑容與美麗造型身上,我們看得到一些像是雜質一樣的熱情混入這部電影,但它很快地又被排除。

東尼瀧谷與妻子無法交流的差異是小說敘事裡的關鍵轉折,電影用一個純黑、無聲的玻璃瓶碎裂畫面來重現這個轉折。妻子熱愛購買衣服,購買大量她並不需要的衣服來堆滿房間,這樣的慣習難以找到詞彙來形容,因此被形容為一種「癮」,單純地、單純地無法忍受不去買衣服的狀態。這構成在電影中,一種比死亡更令人茫然的距離感,兩個角色都無法處理這個問題,這並不只是意念或想法,他們只是單純地、單純地無法忍受。

這個距離感是《東尼瀧谷》最使人發寒的要素。它是一種軟化版本的「那些發生在他人身上,我們永遠無法觸及的神秘角落」,在妻子與他試圖共同解決這個問題的時候,它似乎直接地導致其中一方死亡。不論這個悲劇性的意外是否只是方便表達這樣距離感的機關,它似乎和東尼瀧谷在面對父親的音樂時,聽出細微的差異,卻又無法觸及雷同。人與人相互地溝通、磨合,但只要有一項如本質般純粹的東西是不可能被習慣的,那他們就永遠無法觸及彼此。

在電影的語言中,觀眾透過畫面慣常地向右捲動,感受到一股如同時間卷軸般的蒼涼感受,眾角色不時介入旁白敘事的狀況,則將這感受的來源從東尼瀧谷這個具體角色身上抽離,而散見在不特定的複數人身上。就像他們同時都是這種感受的出發點與終點,每個人都在不同程度地承受這種「無可觸及」的痛苦,差別只在於我們何時意識到它的存在。

最後,是《東尼瀧谷》的第二個主要改動。小說故事的後續裡,東尼瀧谷一度要雇用一位新的女性助手,讓他能夠忘記喪妻之痛,最後她在試衣間裡的悲傷身影卻成為東尼瀧谷無法忘記的畫面,甚至當他已經逐漸淡忘對亡妻的記憶,那個身影都無法離開他的腦海。在原著中,這個設計主要作用在東尼瀧谷的身上,但在電影裡,宮澤理惠同時飾演女性助手,她的角色莫名地與東尼產生更強的情感連結。

電影結束在東尼猶豫是否該撥通電話的段落,它在一定程度上讓我聯想到稍後問世、回應社群世代心理問題的美國電影《社群網戰》(The Social Network)結局,表現那些永遠隔閡著我們與另一人的距離,還有幾乎徒勞無功的嘗試。電影在這裡拒絕讓故事走向完整的封閉狀態,與幻影共度餘生的東尼瀧谷身上仍殘存無法消彌的欲望,想要觸碰到的,卻沒辦法觸碰到的東西。

這也在最後成為《東尼瀧谷》的主要視覺意象:空曠的房間,卻充斥著無可名狀的殘影,如存在又不存在,像是回憶的太平間,當我們突然又重新意識到那些曾經試圖觸及,卻又無可避免地被阻隔的「另一個心智」,我們便被帶回那個空曠的房間,那裡是所有物質都已經消散的場域,只剩下我們與殘酷的時間共存、與他們面貌逐漸模糊的黑影相對。

全文劇照:STRAND Releas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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