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許騰云
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柏林國際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如若認為「生活即政治」是過份籠統的「口號」,那麼在我們回頭疏理、談論印度知名作家暨左翼社運人士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的生涯時,便會意識到此言不假。這句話甚至代表了她的某種核心思想──政治在她畢生的行動與訴求中,並非只是口號,而更作為一種生活實踐,清晰地標誌出洛伊總是站在雞蛋的那方,在社運現場與權力互相抗衡,長期關注印度國家人權的姿態。

1989 年,當中國政府將槍口對準學生,被子彈擊中的身軀鮮血噴濺,地球的另一端有一座圍牆倒塌。人們為著死亡,也為自由,哭著與笑著。理想、和平與戰爭散落在世界各處,被激動向前的步伐踏過,有人回到極權的陰翳,有人重新建立起生活的秩序。就在這一年,洛伊在尚未被權力覆蓋的大地,談起一場學生在面對理想與現實的抗衡時,奔放、自信、自由的漫談。

取材自洛伊的求學經歷,並由本人擔任編劇、丈夫普拉迪・克里申(Pradip Krishen)負責執導的《安尼閣來舞這齣》(In Which Annie Gives It Those Ones,1989),聚焦於一群不安現狀的學生。1970 年代的印度國家建築學院,即將畢業的五年級生沒日沒夜地在宿舍趕畢製,也漫不經心地談論起愛情、尼采思想和馬克思主義,屆臨脫離學生身分、步入社會的交叉路口,他們思索著建築所代表的社會意義,也開始摸索著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

《安尼閣來跳這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柏林國際影展

《安尼閣來跳這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柏林國際影展

面對即將走進社會、成為體制內的一員,他們不想只是扮演大社會的螺絲釘。這一群學生們,一如我們總能見得,革命經常起於學生──他們要反其道而行,他們要起身追尋自我認同,更要充滿希望地,創造屬於自己的理想他方。

除了由洛伊本人飾演的角色拉妲(Radha),《安尼閣來舞這齣》另一主角當然為片名所提到的「安尼」(Annie):一位多年前因嘲諷院長,而屢遭刁難的延畢生。他在宿舍養雞,個性有些古怪,不過在學生之間頗受歡迎,且對建築職志帶有近乎爛漫的理想。安尼號稱要建立一套連結城鄉的系統,靠著鐵路沿線澆灌果樹,幫助鄉鎮經濟復甦,讓人們不必再往城市謀生。

這個乍聽之下有些不實際,甚至過於理想主義的論調,令許多教授都嗤之以鼻,而同學們更開玩笑地勸他,想畢業的話就得轉型做度假村,因為教授要看的是這個,且能夠順利畢業才是最重要的事。

《安尼閣來跳這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安尼閣來跳這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在此,電影悄悄地揭露了校園自由的短暫。無論理想如何豐滿,都可能在畢業之際面臨現實的蕭瑟。只不過這群躁動、不安於世,甚至可能有些「無知」的叛逆青年,他們總是聚集在名為校園的烏托邦裡,開著不得宜的玩笑、拒絕服從於體制,在自己髒亂的房間裡與理想、自由為伍,打造屬於自己一方天地。

然而,他們又並非如此地不諳世事。

彼時 1970 年代,印度社會面臨人口爆炸、印巴戰爭、綠色革命與農民債務等國家問題,時任政府更帶領國家邁向經濟自由化的風口浪尖,在人口、戰爭、糧食與經濟問題的多重壓力之下,校園外的社會景況正在快速變化,貧富差距也日益倍增。在當時,人民若想在動盪的生活中感到安全,取得公務員的鐵飯碗是通向安康、穩定的唯一路徑,然而這也是在變相告訴人民,如若遵從官僚體制,將比體制外的生活來得更為豐足。

庶民階層未必能昂首跟上大世界的步調,便委身捲入時代的泡沫裡,成為被體制犧牲的幽魂。儘管觀眾幾乎不會在電影中看見上述議題,但還是會在安尼的理想,與拉妲對於建築師的職業身分應為「服務」或「服從」的思考中,瞥見他們年輕、自信的姿態底下,懷抱著關懷社會、渴望改變現況的生命動力。

《安尼閣來跳這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安尼閣來跳這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學生們傳遞著與政府完全相反的社會理念,對制度抱有質疑、對建築師職業懷有希望,期許它是一份能夠改變大環境的職志,而觀眾也能從拉妲的角色設定中,瞥見洛伊的影子。前者特立獨行,會身穿紗麗(Saree)、頭戴男性禮帽出席畢製口試;且她的畢製並非傳統的度假村企畫,而是攤開一整面牆的書面論文,檢視第三世界國家的建築師,比起力圖建設社會,更像是資本家在劃分地盤。

拉妲的思想與行動,能夠對應洛伊在現實世界的姿態:她關心人民,探討權力的本質,也持續為環境議題發聲。但在角色拉坦中,她不只是將其視為承載憤怒的容器,而是加入更多「希望」的特質──拉坦做為一個對未來懷有憧憬的年輕靈魂,她以幽默的方式闡述自身對「自由」的精神表態:她選擇永遠站在學生/人民這一邊,對僵化的教育體制保持懷疑,並身體力行地告訴眾人,自己將永遠拒絕與體制同流合污。

1970 年代,不僅對印度而言是一個浮動的時代,世界各處皆充斥著改革、革命的氛圍,關於理想與現實的抗衡,不僅反映在約翰・藍儂(John Lennon,1940-1980)所唱的「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大島渚(1932-2013)也正將學生運動連結日本當代社會未曾正視的戰後遺緒,嘗試碰撞出更為紛亂、躁動的革命力量;法國亦有伯納多・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1941-2018),更理想化地透過性、慾望、知識與哀愁,將運動化作一股放浪形骸的焰火,燒向世界。

那時的世界是憤世嫉俗的,是曖昧又瘋狂的,是充滿變革的。相較起來,洛伊的《安尼戈來舞這齣》雖為同樣的時代背景,卻顯得「溫婉」許多,就像是世界壯盛燃燒之時,旁邊的小小火星。

《安尼閣來跳這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柏林國際影展

《安尼閣來跳這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柏林國際影展

但這並非消極,而是在洛伊的創作下,她本就無意將電影打造為慷慨激昂的學運交響曲。透過年輕學生的第一視角,洛伊嘗試透過電影回應印度的社會現狀,並以更加柔軟、內斂的姿態探尋「自由」本身,以此紀念一個世代下,冀望改變社會的獨立精神。

順著這股能量,《安尼閣來舞這齣》提供了一道精神切角,裡頭有不受控的、憂國憂民的、擅於透過權力取得好成績的學生,無論是哪一種人,青年都能隨心所欲地說出自己的想法。甚至,他們可以夢想改變世界,或是質疑體制,戮力成為理想中的大人。

因此,儘管拉妲的畢製被教授們稱作「浪費時間」,她在畢業後也沒有成為建築師,但電影依舊保留了一份無畏的精神。儘管一切看似是難以成真的理想主義,但這股精神,從一眾學生的生命裡被延伸出來,也替往後的世代增添了無限的可能性。

那一份曾經最為自由的學生時光,可能透過電影的持續流傳,長成一株株小小的,政治啟蒙的芽,住在往後的年輕靈魂裡,持續成長。


《釀電影》女人沒有鄉愁──𝟤𝟢𝟤𝟨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釀電影》女人沒有鄉愁──𝟤𝟢𝟤𝟨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將於 2026 年 10 月 16 日正式開展的第 33 屆女性影展,以「非分擾動 Into the Drift」為年度視覺,藉由流動、穿梭的視覺意象,向當代持續變動的疆界、關係發出提問,嘗試在一個世紀的電影裡,尋找錨定自身位置,重新想像自由的樣貌。

《釀電影》編輯室以「女人沒有鄉愁」為策展專題,延伸「流動」一詞作為觀看當代世界的方法,循著穿行於城市與鄉野、家庭與個體、戰爭與和平之間的選擇,即從無法無家、無法有家,又何處不是家的概念出發,嘗試看見女性在巨大歷史的移動軌跡之中,曾經被隱匿、邊緣的流離。

當「鄉愁」經常性地被放置在傳統父權結構底下,指涉國族敘事框架、血緣根源、既定秩序的眷戀與歸返,自破除疆界而起的遊牧,便關乎於女性電影中的身分、身體、時間與抗爭之路徑。

本次專題委邀策展人陳慧穎進行訪問,自「屬於她的遊蕩」單元的六部電影作品展開,重新爬梳半世紀的世界之變,與存於其中的不變;同時亦邀請獨立評論人陳穎,深入分析「屬於她的遊蕩」單元中,三部來自八〇、九〇年代的導演首作,以「移動」與「身體性」為軸,試論空間為性別運動、女性主義所開創的嶄新變革。

圍繞著「跨越」、「移動」的概念,今年的「焦點影人」單元為非裔法國電影導演莎拉・馬羅多羅(Sarah Maldoror,1929-2020),本次也將收錄獨立評論人黃曦,自多部經典電影爬梳女性主義與反殖民運動、去殖民途徑的抵抗力量。

延續關於時間、時代之思索,本專題另有三篇獨立評論,分別由獨立評論人許騰云、小說家趙鴻祐與新銳評論人黎思行執筆。透過普拉迪・克里申(Pradip Krishen)《安尼閣來舞這齣》(In Which Annie Gives It Those Ones,1989)回到七〇年代,與作家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進行跨越世代對話;接著隨克萊兒・西蒙(Claire Simon)《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Writing Life – Annie Ernaux Through the Eyes of High School Students,2025)與當代學子的對讀,將書寫轉化為面向未來、身分的路徑;最後由琳恩・薩克斯(Lynne Sachs)《相遇皆有痕》(Every Contact Leaves a Trace,2025)的實驗性展開評析,記述散文電影無有時間,卻凝刻空間、記憶的痕跡。

最後,本專題亦與《沒有的派對》(Sometimes, I Imagine Them All at a Party,2026)導演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Daniela Melanie Goode)展開深入對談,自導演十餘年後執起攝影機,透過多重影像媒介將創傷記憶轉化為與公共對話,甚至對抗體制的政治力量,以期提出一種嶄新的、當代的對話空間是──「女人沒有鄉愁」的起點不在故土,而在踏出疆界、凝視創傷、重構語言與時間的游蕩中,我們如何在生命的蜿蜒之中,持續闖蕩?

✹「女人沒有鄉愁」專題閱讀情由此 ✹

第 33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𝘞𝘰𝘮𝘦𝘯 𝘔𝘢𝘬𝘦 𝘞𝘢𝘷𝘦𝘴 𝘐𝘯𝘵𝘦𝘳𝘯𝘢𝘵𝘪𝘰𝘯𝘢𝘭 𝘍𝘪𝘭𝘮 𝘍𝘦𝘴𝘵𝘪𝘷𝘢𝘭

𝟤𝟢𝟤𝟨.𝟣𝟢.𝟣𝟨 - 𝟤𝟢𝟤𝟨.𝟣𝟢.𝟤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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