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4
by 趙鴻祐
《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所有和語言相關的,都是我們鬥氣的理由
撰文/趙鴻祐
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01.
場景一。教室裡,女孩慢慢朗讀《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主角墮胎的段落:「我跑向走廊盡頭的廁所/蹲在馬桶上/面對著門/我看著雙腿間的磁磚/我使盡全身力氣推/那東西像手榴彈一樣炸開⋯⋯」在她身旁的兩個男孩,在座位上摀著嘴,坐立不安。
場景二。另一所高中,女孩們課後熱烈討論《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女孩追問男孩:「你無法設身處地,去想想墮胎女性的感受嗎?」男孩十分錯愕,沒辦法回答。
場景三。男孩說讀艾諾的書,讓他想起父母的秘密。
不分男女,有時他們會說:這本書讓他們想起父母。
這些都是《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Writing Life – Annie Ernaux Through the Eyes of High School Students,2025)。
本片把時間交還給高中生,以他們為主體,用自己的聲音去訴說自己怎麼理解/感覺她的寫作。客觀而言,每個人閱讀小說的心得,充其量都只能代表自己。但是,假如我們再退一步,假如我們認真分析千禧年後出生的這些法國高中生,他們閱讀安妮艾諾的心境──在著作出版三、四十年後的法國,安妮.艾諾(Annie Ernaux)寫的內容,還能震撼人心嗎?對 Z 世代還有意義嗎?

《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電影劇照/劇照提供:IDFA Institute
02.
經年捕捉社會第一手現場的紀錄片導演克萊兒.西蒙(Claire Simon),2023 年以《診間身景》(Notre corps)揭露醫療體制內,女性身體的微妙處境;2018 年則以《年輕的孤寂》(Premières solitudes)貼身記錄當代青年的內心風景;而 2016 年《電影夢的開始》(Le concours)則記述 La Fémis 巴黎高等國立電影學院入學考試,近千人耗時半年有餘的激烈選拔過程。
克萊兒.西蒙在新作《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依然深入教育現場,旁觀高中生激辯安妮.艾諾書中女性角色的「位置」,與艾諾如何依靠文化知識翻轉階級,以及她與家庭之間的扞格和衝突。
攝影機靜置在教室中間,鏡頭直面學生談論的側臉。不同的老師將學生圍成一圈,事前分組讓他們讀完艾諾的書,問他們:安妮.艾諾為什麼這樣寫?你能不能朗讀一下她的文字?以及,讀完之後你想到甚麼?
全片結構工整,風格日常純粹,一所高中接著一所高中,記錄學生們課堂中與下課後的討論,沒有為了戲劇化而製造時間的倒錯、敘事的匱缺,或過多浮想聯翩的留白。宛如多張蓋玻片輪流放到顯微鏡下面,而同樣的問題引導,也將因為這些青少年出生於不同的家庭/成長背景,而讀出不同的重點。
這部片的某種意在言外,若從導演的拍攝足跡切入,會是重要的一把鑰匙:《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走訪的高中,分別橫跨多個城鎮,弗朗孔維爾(Franconville)、卡宴(Cayenne)、薩塞勒(Sarcelles)、索恩河畔自由城(Villefranche-sur-Saône)、土魯斯(Toulouse)、聖克里斯托爾-萊薩萊斯(Saint-Christol-lez-Alès)。從首都附近到海外的法屬圭亞那(Guyane française),地理位置的選定與跳接,在形式上似乎也圍繞著安妮.艾諾的其中一個寫作核心,即是語言與階級的鬆動。

《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克萊兒.西蒙如何呈現這些高中生的閱讀差異?片中的重要刺點之一,是導演在卡宴的拍攝。卡宴位處法屬圭亞那,在歷史上長期被法國政府視為流放地。克萊兒.西蒙來此拍攝有其意義,如同她曾在法國媒體專訪的回應:「我為什麼要去圭亞那?因為根本沒人去那裡。」
在卡宴的斐利克斯埃布埃高中,一位女孩對安妮.艾諾寫作語言上的堅持格外敏感、認同。在法屬圭亞那,除了官方語言法語,還有多種語言並存,女孩說:「她成功地把一些細微的語句放進作品裡,來展現自己的出身。」讀安妮.艾諾的小說,讓她深深有感:「有些人會說克里奧爾語(Creole)不是一個能用來談情說愛的語言;有人說用克里奧爾語討論愛,一點也不美。我認為這一點也不正確。」
老師沒有放過這個關於語言教育的機會。他讓另一個學生上臺,隨意寫下某個克里奧爾語的單詞,學生寫「mezammi」,老師問她要怎麼翻回法文,學生說:「我不會翻譯,我只知道怎麼解釋。」老師再問:「所以這是什麼意思呢?」學生再答:「你遇到事情,覺得很驚訝的時候,就可以用這個字。」
接著又換另一個學生上臺,寫下「Mwen enmen'w」,老師不解,於是嘗試正確發音,師生關係忽然倒錯,克里奧爾語變成短暫的主角,老師反而要虛心向學。老師問:「『Mwen enmen'w』又是什麼意思?」學生說:「這句是『我愛你』。」。
課堂最後,喜歡克里奧爾語的女孩說:「其實我從未去過海地,但是我媽讓我泡在海地的文化跟語言中長大;在圭亞那,大家都熟悉克里奧爾語所唱的歌。」她無法準確講出諸如語言越位之類的定義,但已經在安妮.艾諾的小說中,讀到自己身處環境的某些蛛絲馬跡。
《位置》(La Place,1983)中的安妮.艾諾,回憶自己曾經強烈指責父親的法語發音不夠正確,不只影響她,也讓她感覺丟臉:「所有和語言相關的,在我記憶裡,都是我們鬥氣的理由、我們使性子的原因,這比錢的問題還嚴重。」
女孩也說,她在書裡讀到安妮.艾諾透過教育獲取知識,成為作家、老師,階級翻身,但她的父母還留在原地:「我在她身上看到一點自己的影子。她的書讓我確認了一些事,讓我心想:原來我不是唯一一個。」
另一個女孩,則對這一切稍稍嗤之以鼻:「老師,我覺得我可以理解艾諾的心情。但我不認為她有什麼值得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愧的。我覺得人要接受自己的背景,接受我們從何而來。」

《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電影劇照/劇照提供:IDFA Institute
03.
另一組高中,克萊兒.西蒙來到南法的一座小城,聖克里斯托爾-萊薩萊斯。這一組高中生在讀完安妮.艾諾的小說時,紛紛想起自己生活裡小小的秘密──「譬如,我自己去藥局買了事後藥,我用自己的錢買,我當時沒帶健保卡,不然事後藥應該是免費的⋯⋯但這件事沒人知道,不然我覺得其實會有所幫助。」老師問她,是否跟父母聊過這件事,女孩搖頭:「我其實已經試過了。我覺得只一提到,他們就很不自在。」
也有女孩把艾諾的書作為療傷之書:「晚上或下午,我會打開書,在沙發上看⋯⋯就像是在替自己療傷。這件事連我也覺得很瘋狂,因為她(安妮.艾諾)語氣超冷。」
還有一群女孩課後等公車。此處閒談,成為本片最動人的橋段。一群女孩聚在一起,不再談論文本。但分享的生活細節,卻無不令人想起安妮.艾諾。某一女孩為了參與派對,瞞著家人,翻身從房間跳窗而下,導致骨盆骨折,但還是要跟朋友去玩。她游泳,喝酒,回家後忍著創痛,母親得知後卻意外地沒有苛責,隔天女孩疼痛不止、無法走路,才意識到自己完蛋了。「對,我哭是因為,我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真的不知道在做什麼。但我媽從沒懲罰我。」
安妮.艾諾的書在數十年後,以一種非常幽微的形式,鑽進這些年輕讀者的內心──那些慾望的奔騰、對世界規則的掙脫、自我誠實的追求,女孩覺得痛快,撕開世界的假面;男孩覺得抑鬱、困惑,原來有些傷,從頭開始他們就認不得,驚嘆竟有這種「拒絕優雅」的寫作。
曾有男孩回覆,他覺得這些令他震驚的內容,基本上與他無關。但是小說所寫的,未必只存在於小說之中:
「我的人生,也許只有唯一一個目標:將我的身體、感覺、想法化作文字,也就是某種清楚易懂、普遍性的東西,好讓我的生命完完全全融進其他人的腦海與生活。」──《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L'Événement,2000)
鏡頭的最後,只剩下一個女孩還沒搭上公車。克萊兒.西蒙問她,妳也寫作嗎?
女孩有些怯生生地說,寫一點點。她回憶 2017 年,在筆記本上寫到自己想成為作家,覺得成為真正的作家,就一定要分享個人經歷和群體經歷⋯⋯
克萊兒.西蒙笑著說:「我覺得妳好像在講安妮.艾諾喔。」女孩有點害羞,說,是沒錯。但家裡的人很討厭安妮.艾諾的書,這常讓她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導演問:「那麼,妳現在心裡怎麼想?」
女孩離開前,堅定地看著鏡頭:「我要聽我心底的聲音,我覺得一定要閱讀。」
(完)

《釀電影》女人沒有鄉愁──𝟤𝟢𝟤𝟨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將於 2026 年 10 月 16 日正式開展的第 33 屆女性影展,以「非分擾動 Into the Drift」為年度視覺,藉由流動、穿梭的視覺意象,向當代持續變動的疆界、關係發出提問,嘗試在一個世紀的電影裡,尋找錨定自身位置,重新想像自由的樣貌。
《釀電影》編輯室以「女人沒有鄉愁」為策展專題,延伸「流動」一詞作為觀看當代世界的方法,循著穿行於城市與鄉野、家庭與個體、戰爭與和平之間的選擇,即從無法無家、無法有家,又何處不是家的概念出發,嘗試看見女性在巨大歷史的移動軌跡之中,曾經被隱匿、邊緣的流離。
當「鄉愁」經常性地被放置在傳統父權結構底下,指涉國族敘事框架、血緣根源、既定秩序的眷戀與歸返,自破除疆界而起的遊牧,便關乎於女性電影中的身分、身體、時間與抗爭之路徑。
本次專題委邀策展人陳慧穎進行訪問,自「屬於她的遊蕩」單元的六部電影作品展開,重新爬梳半世紀的世界之變,與存於其中的不變;同時亦邀請獨立評論人陳穎,深入分析「屬於她的遊蕩」單元中,三部來自八〇、九〇年代的導演首作,以「移動」與「身體性」為軸,試論空間為性別運動、女性主義所開創的嶄新變革。
圍繞著「跨越」、「移動」的概念,今年的「焦點影人」單元為非裔法國電影導演莎拉・馬羅多羅(Sarah Maldoror,1929-2020),本次也將收錄獨立評論人黃曦,自多部經典電影爬梳女性主義與反殖民運動、去殖民途徑的抵抗力量。
延續關於時間、時代之思索,本專題另有三篇獨立評論,分別由獨立評論人許騰云、小說家趙鴻祐與新銳評論人黎思行執筆。透過普拉迪・克里申(Pradip Krishen)《安尼閣來舞這齣》(In Which Annie Gives It Those Ones,1989)回到七〇年代,與作家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進行跨越世代對話;接著隨克萊兒・西蒙(Claire Simon)《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Writing Life – Annie Ernaux Through the Eyes of High School Students,2025)與當代學子的對讀,將書寫轉化為面向未來、身分的路徑;最後由琳恩・薩克斯(Lynne Sachs)《相遇皆有痕》(Every Contact Leaves a Trace,2025)的實驗性展開評析,記述散文電影無有時間,卻凝刻空間、記憶的痕跡。
最後,本專題亦與《沒有的派對》(Sometimes, I Imagine Them All at a Party,2026)導演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Daniela Melanie Goode)展開深入對談,自導演十餘年後執起攝影機,透過多重影像媒介將創傷記憶轉化為與公共對話,甚至對抗體制的政治力量,以期提出一種嶄新的、當代的對話空間是──「女人沒有鄉愁」的起點不在故土,而在踏出疆界、凝視創傷、重構語言與時間的游蕩中,我們如何在生命的蜿蜒之中,持續闖蕩?
第 33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𝘞𝘰𝘮𝘦𝘯 𝘔𝘢𝘬𝘦 𝘞𝘢𝘷𝘦𝘴 𝘐𝘯𝘵𝘦𝘳𝘯𝘢𝘵𝘪𝘰𝘯𝘢𝘭 𝘍𝘪𝘭𝘮 𝘍𝘦𝘴𝘵𝘪𝘷𝘢𝘭
𝟤𝟢𝟤𝟨.𝟣𝟢.𝟣𝟨 - 𝟤𝟢𝟤𝟨.𝟣𝟢.𝟤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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