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4
by 雙雙
《相遇皆有痕》:卡片、貓搖籃,與陰性主體性
撰文/雙雙
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IDFA Institute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拉普拉斯妖(Démon de Laplace),說的是如果。要是能確知現在這個瞬間,世界中所有粒子的位置和動量,就能沿著時間的直線,完美地理解過去、未來,世上任何一個瞬間。不確定性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說沒有如果。我們無法同時確知任何一個粒子的位置和動量,無法確知自己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我們對它的理解,永遠有未竟的上限。曾經覺得這也許是比「整個宇宙正在互相遠離」,更悲傷的事情。
不過,如果拉普拉斯妖存在,也許真正悲傷的就是祂,因為這樣一個主體,絕對的偵探,必然無法身處於世界中──不然的話,祂那顆確知世界一切粒子的腦袋,要同時確知自身裡面的一切粒子,這樣的話,確知不得不無窮後退而沒完沒了。祂只能身處於世界之外,而永遠孤寂。我們無法確知自己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正是因為我們生活在世界。
生活在世界,便不得不與世界之內、而自我以外的它者有所接觸。接觸必將留下痕跡,琳恩.薩克斯(Lynne Sachs)電影《相遇皆有痕》(Every Contact Leaves a Trace,2025),前言引用鑑識科學的基礎「羅卡交換定律」(Locard Exchange Principle):
「⋯⋯指紋、足跡、頭髮、衣物上的纖維,這一切,以及更多,都在無聲地作證。證據不會遺忘,它不會被一時的激動情緒所迷惑。而我呢?起初,她/他們之間隔著廣闊的空間,接著,她/他們抬起頭,注視彼此,她/們並未擦身而過,而是停下來,面對面相望,兩個陌生人,隨後又各自前行。」

《相遇皆有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這部電影的介紹,寫到薩克斯「像一名記憶偵探,循線尋找那些曾在人生某個時刻擦肩而過的人,甚至將名片送進法醫實驗室,檢驗殘留的指紋與 DNA,試圖追尋這些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而我一度以為,她將要通過鑑識科學,來揭發名片背後、過去,一些什麼不為人知、非同小可的事。
然而,並不是我想的那樣。在法醫實驗室之前出現的讀卡裝置,凸透鏡上刻意地佈滿讓人無法忽視的灰塵(片末重現片名時,也再次用到讀卡裝置,而那時看起來明明一塵不染),感覺不怎麼有鑑識應有的乾淨;之後,她拿名片洗牌、切牌,有時也跟姪女、姪子一起,隨意地翻看卡片,似乎刻意地「污染」著這些名片──而鑑識程序也沒得出什麼有用的結果,她找出名片對應人物的方法,只是普普通通地用名片上的資料來聯繫對方──那麼,實驗室的片段有什麼意義?
當研究員被導演問及,是如何理解「接觸」(Touching)這回事時,答道:「就我們的目的來說,如果只是在做關於接觸的研究,我們其實就活在你留下的小小標記裡,那一點點殘留的痕跡。但說到底,這些痕跡不會消失。」
「這些痕跡不會消失」,也就是「相遇必有跡」了。有意思的是,「如果只是在做關於觸碰的研究」這樣一句條件限定,就如同導演的前言:「證據不會遺忘,它不會被一時的激動情緒所迷惑。」而實驗室片段在肯定「相遇必有跡」這個陳述句時,也回扣了一個疑問句:「而我呢?」
那個實驗室之外的「我」,是否同樣不會被迷惑,而可以「鑑識科學」地,理解關於自身的接觸與痕跡?導演憑名片找上的第一個人,是美髮師艾琳娜・葉齊莫瓦(Irina)。她問姪女、姪子如何看待自己與美髮師的關係:「其實蠻親密的吧?」「並沒有。」她不怎麼滿意這個答案:「為什麼不承認這種親密感?她觸碰我,我感受得到。」她很想要確立這種親密,而我們印象中的「理解」往往是,親密與時間的乘積,將同理解的程度成正比關係。電影臨近尾聲,她再次找上艾琳娜──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她問艾琳娜說:
「安德魯(艾琳娜的孫子)住在基輔嗎?他還好嗎?」
「我是拉脫維亞人。」
「距離不遠啊。」
「沒有,非常遠。」

《相遇皆有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薩克斯最後不得不承認:「這段親密關係進入第 6 年,但我一點也不了解她。」她試圖去理解人與人之間,那些「在無聲地作證」的痕跡,為此畫了很多向量圖,來記錄別人與自己之間的關係動態。對此,薩克斯總結說:「或許你只能用感覺的,與某個人的相遇,如何滲入你的思考方式。」而接下來的那一句話──儘管場景已經換了,也不是在講同一個話題──「你一直試圖去理解,但沒辦法真的理解。」安琪拉(Angela)說,應該是在談論德國及其歷史,剪接上卻形成了這樣一種效果,就像是在回應「導演試圖去理解」的事情。
因為是人類,所以想要彼此理解,但也因為是人類,所以總會有「一時的激動情緒」,總會被迷惑而覺得能夠理解,卻其實「沒辦法真的理解」。這種時候也是有的。我們對它者的理解,是否同樣,永遠有未竟的上限?
物質性的相遇必留下痕跡,「指紋、足跡、頭髮、衣物上的纖維」,而也有非物質方面的相遇、或說相遇的非物質方面。「注視彼此」,所交換的是什麼?那個「什麼」,無法像實驗室裡採集到的生物跡證那樣,被看見、被條分縷晰,正如薩克斯說:「你永遠不知道誰會在你身上留下痕跡,留在你的舉止/姿勢(Gesture)或習慣裡。」
要我說的話,那個「什麼」,也許可以說是「靈魂」。
所謂「靈魂」,從本來居在的身體上分離出去之後,也可以說是鬼魂;除非有所「憑依」,否則,用眼睛是看不見的,得用心去感受。我們無法看見風的本體,但是當風吹過麥田,我們便知道有風,是因為風憑依在麥稈上,使之搖曳,而狐狸會想到那頭金色如麥浪的頭髮,是因為小王子雖已遠走,但是他靈魂的一部分,落在了牠那裡,而牠也始終攜帶在身上。

《相遇皆有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IDFA Institute
從此以後,牠凝望麥田的姿勢,就如同麥稈的搖曳,都是被憑依的證明。電影裡面提到莫頓.費德曼(Morton Feldman,1926-1987)的曲子,「靈感來自他與流亡的海涅鬼魂的相遇」,他如此描述這首作品:「我感覺自己無法背叛這種延續性,這個我始終攜帶在身上的東西,歷史的重負。」在電影中,間中,有時不失突兀地,畫面上會顯現人臉,有時還會說話,在我看來就是靈魂/鬼魂的象徵。
明明不在之人以如此方式幽幽顯形,正如已經走遠的,其靈魂以我的身體,通過舉止/姿勢或習慣的方式降靈;當費德曼因為海涅的鬼魂而譜曲,或者我因為別人的影響而說出某些話,那聲音有騷靈的成分。
那麼,哪些行為是降靈、哪些聲音是騷靈,而又哪些才是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大概,我的心總是屬於我自己的吧。我試著向內返回心的所在。我的心是一座城。有「不確定的牆」,有街角的「神秘與憂鬱」,那裡住著為數眾多的居民,而作為這座城的擁有者,我卻並不擁有戶帳。
心是一個場所,凡經過我的都有住下,在顯要或幽微之處。我想知道這個場所的形狀,這樣才好劃定「自我」的邊界,搞清楚「哪些才是真正屬於『我』自己的」的問題。然而,這座城的牆,永遠有其不確定性。

《相遇皆有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IDFA Institute
我轉為研究居民的位置,以此來繪製城的地圖。但馬上就會發現,連街道都是不確定的。理論上,城的半徑延伸,「沿著時間的直線」,愈久遠的人住得愈遠,也愈是靠近城市、記憶的邊陲。但有時我一出門就遇見那些,已經想不起髮型的人,有時也覺得某兩個毫無共通點的人,理應相隔遙遠,卻會因為看到一個詞語而同時想起。這依然是教人迷惑的狀況。
我把想得起的人,名字寫在卡片上,然後釘在水松板上,用細線把不同卡片連在一起,以表達它們之間,以及與我,的關係;當一塊水松板的空間佔滿時,便拼上另一塊⋯⋯最後,我得到一面像是巨大的「案情分析板」(Crime Board)──那種在偵探劇中,將照片、便條、證物釘起來,以紅線串聯線索的那種板子──一樣的牆。釘滿了卡片,卡片之間的所有空隙都佈滿了線,卡片也好、線也罷,都將持續增加或變動。依然,一面不確定的牆。
如果心有形狀,這大概就是心的形狀──的隱喻,它並不遵守「時間的直線」,而是由那些線串聯起代表它者的卡片,構成一張錯綜複雜的,「空間的網絡」。
這大概算得上是《相遇皆有痕》的一種隱喻說法?電影開門見山地提出「羅卡交換定律」,然後問出了它(她)的問題:「而我呢?」一題二式地叩問「自我—它者」之間的互動方式:理解、交換、憑依⋯⋯以及,「哪些才是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區分出互相的領域,才能理解其間的動態,「互動」。

《相遇皆有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IDFA Institute
薩克斯繪畫向量圖,想必也在試圖回應這些問題──它者在左、右邊的圓圈代表我,黑色畫紙上的白色筆跡,一直貫穿於整部電影,「每張圖都呈現我們最初的關係動態 → 長時間的停滯和疏遠 → 我試圖重新連結,最後留下的就是這部電影。」導演如此表述,而這些筆跡,最後以怎樣的形態留在電影裡了?
尾聲,所有這些箭頭、圓圈,全都脫離了它們固定的位置,失去了表意的功能。它者不再位於自我的對面,而是全部,都變成純粹的形狀,像魚群、大海那樣游蕩;然後,導演回到縫紉藝術家那裡,讓對方指導自己,把一幅向量圖縫在布上。電影沒有拍出它的完成,那幅刺繡終於一幅特寫:黑色繡布上,中間是一個笨拙的平針縫的圓圈,而剩餘的白色繡線,迂迴紛亂,佈滿整個畫面。
也許這樣的呈現,在電影開頭描述起那些向量圖時,已有所提示:「⋯⋯或許你只能感受,與某個人的相遇如何滲入你的思考方式。」這是多麼不符合「科學」印象的表述,「只能感受」──但也許正是如此?「自我—它者」的關係彼此滲透,邊際曖昧而無法確知、無法條分縷晰,如同無法繪畫風的形狀。
相較於一種關於「自我—它者」的理解:「自我」兀自位於它者的彼端、世界的對面,足以界定自身的,只有自身的意志、行動,而這些都與它者無關,由是完整自洽──《相遇皆有痕》更容易讓人想到美國女性主義理論家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說的「貓搖籃」(Cat’s Cradle),意思是翻花繩遊戲──也可以呈現為「案情分析板」那樣的圖像。
自我與它者之間的橫線,不是代表距離或對立,而是關係與連結。翻花繩也好,分析板也罷,線所構成的圖案,並不預先存在,如果沒有手指的拉扯,就只是一條鬆散的線圈,如果沒有卡片上的圖釘,線也只不過是繚亂的遊絲,無法抒展成心的形狀。

《相遇皆有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IDFA Institute
而以怎樣的形式,能表現出「貓搖籃」的狀態?《相遇皆有痕》以「散文」作為方法,如 Laura Rascaroli 所言:「電影創作者走到台前、使用代名詞『我』,承認自己的偏見與侷限,並透過擁抱一種偶發且個人的視角,有意識地削弱其權威性。」
薩克斯並不試圖成為「絕對的偵探」。相對地,「記憶的偵探」,記憶意味著遺忘,調查的對象是自己;她以明確的問題來啟動電影,但似乎始終沒有進入「論證的時間性」:片段之間,沒有論證上的承接關係,也沒有抵達什麼結論。
毋寧說,電影藏有一種「時間之外」的要素,拒絕讓時間成為唯一的路徑:洗牌,以表示片段先後順位之隨機,也並不呈現相遇前後的對照──而是把當下的自我「空間化」、或者說「廣場化」(相對於「路徑」這個詞語),然後由閱聽者自行連結痕跡的所在,如同感受靈魂的遊蕩。
電影最後的卡片上:印著「Every Contact Leaves a Trace」,在一張再造紙上。電影不得不有其終結,而只要有血的潮汐,「心」的再造紙便永不凝固。
永遠有新的紙料、卡片與線,一直,一面「不確定的牆」──也可以通過「貓搖籃」的形象,轉換成另一個詞語。網,既可載物,有牆的區隔、邊界意味,同時有其不確定性,且允許穿透,形狀將隨內容之物而改變。在我看來,便是一種「陰性主體性」的觀念──與生理性別未必有關,而是指一種從「中心」、「唯一」以外,來理解自我、世界的方式,或意識。
「自我」無非是在「時間的直線」中一直生活,「生活」中當然有日曆、時鐘、從一數起的待辦清單,但是「生命」,它不只發生在自我,也在它者,彼此注視,視線交織成貓搖籃,交錯,複雜,流動,發散,開放⋯⋯帶有這些種種意義,而且聽起來很可愛。持續地與世界之內、而自我以外的它者有所接觸,接觸必定留下痕跡,而觸動、動人(Touching),於焉而生。

《釀電影》女人沒有鄉愁──𝟤𝟢𝟤𝟨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將於 2026 年 10 月 16 日正式開展的第 33 屆女性影展,以「非分擾動 Into the Drift」為年度視覺,藉由流動、穿梭的視覺意象,向當代持續變動的疆界、關係發出提問,嘗試在一個世紀的電影裡,尋找錨定自身位置,重新想像自由的樣貌。
《釀電影》編輯室以「女人沒有鄉愁」為策展專題,延伸「流動」一詞作為觀看當代世界的方法,循著穿行於城市與鄉野、家庭與個體、戰爭與和平之間的選擇,即從無法無家、無法有家,又何處不是家的概念出發,嘗試看見女性在巨大歷史的移動軌跡之中,曾經被隱匿、邊緣的流離。
當「鄉愁」經常性地被放置在傳統父權結構底下,指涉國族敘事框架、血緣根源、既定秩序的眷戀與歸返,自破除疆界而起的遊牧,便關乎於女性電影中的身分、身體、時間與抗爭之路徑。
本次專題委邀策展人陳慧穎進行訪問,自「屬於她的遊蕩」單元的六部電影作品展開,重新爬梳半世紀的世界之變,與存於其中的不變;同時亦邀請獨立評論人陳穎,深入分析「屬於她的遊蕩」單元中,三部來自八〇、九〇年代的導演首作,以「移動」與「身體性」為軸,試論空間為性別運動、女性主義所開創的嶄新變革。
圍繞著「跨越」、「移動」的概念,今年的「焦點影人」單元為非裔法國電影導演莎拉・馬羅多羅(Sarah Maldoror,1929-2020),本次也將收錄獨立評論人黃曦,自多部經典電影爬梳女性主義與反殖民運動、去殖民途徑的抵抗力量。
延續關於時間、時代之思索,本專題另有三篇獨立評論,分別由獨立評論人許騰云、小說家趙鴻祐與新銳評論人黎思行執筆。透過普拉迪・克里申(Pradip Krishen)《安尼閣來舞這齣》(In Which Annie Gives It Those Ones,1989)回到七〇年代,與作家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進行跨越世代對話;接著隨克萊兒・西蒙(Claire Simon)《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Writing Life – Annie Ernaux Through the Eyes of High School Students,2025)與當代學子的對讀,將書寫轉化為面向未來、身分的路徑;最後由琳恩・薩克斯(Lynne Sachs)《相遇皆有痕》(Every Contact Leaves a Trace,2025)的實驗性展開評析,記述散文電影無有時間,卻凝刻空間、記憶的痕跡。
最後,本專題亦與《沒有的派對》(Sometimes, I Imagine Them All at a Party,2026)導演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Daniela Melanie Goode)展開深入對談,自導演十餘年後執起攝影機,透過多重影像媒介將創傷記憶轉化為與公共對話,甚至對抗體制的政治力量,以期提出一種嶄新的、當代的對話空間是──「女人沒有鄉愁」的起點不在故土,而在踏出疆界、凝視創傷、重構語言與時間的游蕩中,我們如何在生命的蜿蜒之中,持續闖蕩?
第 33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𝘞𝘰𝘮𝘦𝘯 𝘔𝘢𝘬𝘦 𝘞𝘢𝘷𝘦𝘴 𝘐𝘯𝘵𝘦𝘳𝘯𝘢𝘵𝘪𝘰𝘯𝘢𝘭 𝘍𝘪𝘭𝘮 𝘍𝘦𝘴𝘵𝘪𝘷𝘢𝘭
𝟤𝟢𝟤𝟨.𝟣𝟢.𝟣𝟨 - 𝟤𝟢𝟤𝟨.𝟣𝟢.𝟤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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