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4
by 陳穎
那些在陽剛影史中遊蕩的女子──《里昂的跫音》、《煙硝下的斑斕》、《野草蔓生》
撰文/陳穎
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猶記得 2018 年的第 25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下稱女影),是以安妮.華達(Agnès Varda,1928-2019)的《無法無家》(Vagabond,1985)揭開序幕的。甫開演,但見女子陳屍在鄉間村落旁的田溝。已逝的她無法自陳,我們只能從陌生人對她的描述,拼湊出她生前的最後足跡──四處遊蕩。這些陌生人,是她在遊蕩期間的一面之緣,遂無意見證了女子人生的最後階段。但透過第三方的陳述,我們頂多推敲,而無法證實她是誰,又為何遊蕩。
「遊蕩」在女性文本中,具有專屬於女性的意義。《無法無家》固然是奠定此道的經典之作之一,而在該片被修復並作為女影開幕片的 8 年後,2026 年的第 33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端出了「屬於她的遊蕩」單元。
要談「女性遊蕩」,固然不一定要從華達說起。組成此單元的六部作品,就有兩部分別早於《無法無家》或與之同期──德國導演克勞迪亞.馮阿萊曼(Claudia von Alemann)的《里昂的跫音》(Blind Spot,1981)和黎巴嫩導演喬瑟琳.薩博(Jocelyne Saab)的《煙硝下的斑斕》(The Razor’s Edge,1985)。
此二作再加上美國導演凱莉.萊卡特(Kelly Reichardt)的《野草蔓生》(River of Grass,1994),與單元中另外三部近作──《夏娜衝衝衝》(Shana,2026)、《風口》(Wind Gap,2025)、《木蘭何處》(Where Comes Mulan,2026)──亦形成可對讀的古今對照。

《野草蔓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本文將集中討論上述三部相對而言的「老電影」,嘗試在以三者(及《無法無家》)面世於相若時期為基礎,追溯早期女性導演對「遊蕩」這一元素的運用,從而探討「遊蕩」在女性主義電影傳統中的特殊意義──亦即,遊蕩為何是女性主義的影像實踐?
嚴格來說,此三作皆非此道之開端,但在《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1991)致使此一傳統較為人知悉以前,它們起了承先啟後的作用;同時,在「遊蕩」作為女性追尋某理想的象徵,並作為追蹤女性經歷的敘事路徑的兩大前提下,這些女性影像創作先驅,亦不受此限地探索、展現姑且稱為「女性遊蕩電影」的多樣性與可能性。
必須補充,《野草蔓生》其實晚於《末路狂花》,但作為後來者,反而可連同前作,視為對美式公路電影之陽剛傾向的擾動。然而,相對於在《末路狂花》前已拍下《異型》(Alien,1979)、《銀翼殺手》(Blade Runner,1982)的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既是新人又是女性的萊卡特則無處不碰壁。
與萊卡特關係密切的美國新酷兒電影運動代表人物陶德.海恩斯(Todd Haynes),曾在訪問萊卡特時形容,無論在財務、物流與情感上,《野草蔓生》都是「夢魘等級的難拍」(a nightmare to get made),而她直認不諱,並以自身拍片困境為基礎,將自己比作女主角柯姿(Kurtz):
「我完全認同她。我們都在嘗試摸索自己的路。我寫好了劇本,與它朝夕相處,也籌得資金,但還是得每天在拍攝現場,捍衛自己身為導演的地位。這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噢,我懂了,發生這些鳥事全因我是女人。』電影中的每個鏡頭,都是我奮力爭取而來,這實在有夠磨人,也是我所始料未及的。原本的結局並不長這樣,如今這樣結束,完全是我在拍攝過程中的經歷所致。柯姿演繹了我的幻想,正是這幻想使她得以越過各種鳥事,抵達彼端──只是我和她都發現,彼端只有更多鳥事。」 (註 1)
柯姿並非導演或影像工作者,而是被婚姻、育兒悶得發慌,繼而離家的小鎮主婦。她的離家既非由具體的事件觸發,更無確切的目的地。這樣的遊蕩狀態促成了她與魯蛇男的相遇,兩人糊裡糊塗地相遇,又糊裡糊塗地以為自己殺了人,隨即自我代入為「亡命鴛鴦」,並展開「逃亡之旅」。一切都糊裡糊塗的,看起來根本稱不上「困局」,但萊卡特的這番經驗談,為電影提供了劇情以外的另一脈絡──陽剛電影工業中的女性處境。

《里昂的跫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完成《野草蔓生》這部「處女作」後,直到 2006 年,萊卡特才等到再拍劇情長片的機會。這段空窗期顯然與《野草蔓生》的品質無關,畢竟它分別入選柏林國際影展與日舞影展,並獲得 4 項獨立精神獎提名,可謂一鳴驚人。
萊卡特本人對空窗期的解釋,與上述訪談同樣直截了當:「自九〇年代中期起,我整整十年都拍不成電影。很大程度是因為我是個女人。這絕對是募資困難的一大原因,那期間根本無法推動任何計畫,所以我索性撂下一句『去你的』,便改拍 Super8mm 去了。」此時的她剛拍完第 4 部劇情長片《米克的近路》(Meek’s Cutoff,1990),與《野草蔓生》同樣具有從女性視角顛覆陽剛電影傳統(公路/西部)的企圖;只是截至當時,她仍須依賴在巴德學院(Brad College)任教的收入,才能繼續拍電影。(註 2)
萊卡特認同柯姿,但柯姿不完全是萊卡特,而儘管《野草蔓生》在萊卡特出生、成長的邁阿密取景,也不完全是她的自傳;但藉由結合創作者的個人經歷,及其所反映的業內情況為閱讀策略,柯姿的遊蕩與萊卡特在女性電影之路上的跌跌撞撞,仍能相互為喻。
而如果說,《野草蔓生》呈現的「女性遊蕩」雖似無中生有、漫無目的,在戲外卻有實質的呼應對象,那麼《里昂的跫音》中的女性遊蕩,亦同樣呼應現實──致力於為工人爭取權利的法國女性主義先驅,芙蘿拉.特里斯坦(Flora Tristan,1803-1844)。

《里昂的跫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乍看之下,《里昂的跫音》除了同樣由女主角的遊蕩引導敘事,與《野草蔓生》之間似乎再無可比之處。再者,隨著敘事推進,柯姿的遊蕩是漸趨清晰的,她在結局中確確實實地殺了人,其遊蕩亦因而成為貨真價實的逃亡;相反,《里昂的跫音》的伊莉莎白(Elizabeth)是「出師有名」,她到里昂追蹤特里斯坦的足跡,但採用有別於傳統歷史研究的方法論,也使此行彷彿一場無果的遊蕩。
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在這點上,《里昂的跫音》挑戰的不只是必須抽離自我、以求客觀地檢視史料的研究傳統,還有必須有始有終的傳統敘事。伊莉莎白的研究方法,是根據特里斯坦的日記,親自走訪她留下足跡之處。事實上,她正是被這本日記所迷住,遂拋下丈夫與幼女來到里昂,據她在電影開場自述,丈夫對她的決定頗不以為然。直到電影結束前,她致電丈夫,已聯絡不上他和女兒。
假如《里昂的跫音》是一部「客觀地」記錄歷史事件的電影,那這些關於為人妻子及母親的「瑣事」,想必會被裁掉。然而,當歷史學者問及伊莉莎白,為何錄下特里斯坦「可能聽過的腳步聲」,還有她「究竟在找什麼」時,伊莉莎白是這麼說的:
「我試著想像她可能聽過的、可能看過的、可能聞過的色彩、聲響等等。在里昂這座她曾旅居一段時間的城市,我在重拾她當年的旅程。光是在圖書館和檔案庫做研究,光只是讀書沒辦法滿足我。要像這樣把自己放回另一個時代,是很吃力不討好的事⋯⋯我很清楚,我知道我不是她。我們要透過什麼才能記憶?當然是透過檔案,透過歷史人物來記憶。歷史學家要做的事,就是將自己隱藏在研究對象背後,讓他們自己說話,還原他們的生活,盡可能退居幕後。我們便是這樣,試圖甚至成功考掘出古人的生與死、生活方式、飲食習慣和情感生活。我在想,透過認同過往女性的痛楚、苦難和感受,我們能否將這些感受化為行動?而不是流於被動的理解。」(註 3)

《里昂的跫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煙硝下的斑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導演馮阿萊曼藉伊莉莎白之口所談的,不只是歷史研究的另類方法論,也是觀影的另一種方法。這一觀影方法置身同感受於敘事邏輯之先,以這種方法觀看「女性遊蕩」,即不問其因果,而將重點放在「認同」與「同理」遊蕩女子及其經歷上。
唯有以感同身受為前提,遊蕩才不只是遊蕩,也不只是敘事結構,而是女性在不同處境中,因其性別而面臨各種無可避免的困難時,對生存與前路的摸索。《煙硝下的斑斕》的薩瑪(Sama),也許比原先過著安舒的婚家生活的柯姿(音譯自 Cozy,如此命名顯然旨在反諷)、伊莉莎白,更能展現「困難」為何是女性/性別化的。
記者出身的薩博,在黎巴嫩內戰期間拍下此作,雖然是她的首部劇情長片,卻同時側記戰爭實況,也呼應她此前為飽受戰火摧殘的家鄉所拍,以「貝魯特三部曲」為代表作的一系列紀錄片。然而,當我們跟隨薩瑪在頹垣敗瓦中遊蕩,也將意外地發現,這位謎一般的靈動少女並不畏戰,更不受其束縛。
戰亂使本就處於弱勢的伊斯蘭婦女,承受更大的暴力與道德規訓──例如,其母強迫她接受「處女膜」修復手術──薩瑪卻在光天化日下高呼要當蕩婦,並沒來由地迷戀與之為鄰的中年畫家。

《煙硝下的斑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我發現自己不太想同理薩瑪與這位⋯⋯似乎正被戰爭蠶食信念,並經歷中年危機的男子的忘年之戀,但薩瑪若即若離的遊蕩本身,也正質疑著目的導向的線性敘事,此目的包括:成全愛情。然而,愛情當真是薩瑪的心之所屬嗎?
柯姿的犯罪、伊莉莎白的研究、薩瑪的愛情──也許我們只能,也只需要陪她們遊蕩一番,而不問「究竟在找什麼」。

《煙硝下的斑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註 1. 該訪問於《野草蔓生》上映後不久進行,刊於《BOMB》第 53 期(1995 年秋季),詳見於此。
註 2. 詳見《衛報》專訪,(The Guardian,2011.04.09)。其標題亦如萊卡特口吻般直截了當:「我如何為了拍攝《米克的近路》而徒步穿越俄勒岡州,然後重返教職」(“ how I trekked across Oregon for Meek’s Cutoff then returned to teaching ”)
註 3. 引述自《里昂的跫音》繁體中文字幕,由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釀電影》女人沒有鄉愁──𝟤𝟢𝟤𝟨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將於 2026 年 10 月 16 日正式開展的第 33 屆女性影展,以「非分擾動 Into the Drift」為年度視覺,藉由流動、穿梭的視覺意象,向當代持續變動的疆界、關係發出提問,嘗試在一個世紀的電影裡,尋找錨定自身位置,重新想像自由的樣貌。
《釀電影》編輯室以「女人沒有鄉愁」為策展專題,延伸「流動」一詞作為觀看當代世界的方法,循著穿行於城市與鄉野、家庭與個體、戰爭與和平之間的選擇,即從無法無家、無法有家,又何處不是家的概念出發,嘗試看見女性在巨大歷史的移動軌跡之中,曾經被隱匿、邊緣的流離。
當「鄉愁」經常性地被放置在傳統父權結構底下,指涉國族敘事框架、血緣根源、既定秩序的眷戀與歸返,自破除疆界而起的遊牧,便關乎於女性電影中的身分、身體、時間與抗爭之路徑。
本次專題委邀策展人陳慧穎進行訪問,自「屬於她的遊蕩」單元的六部電影作品展開,重新爬梳半世紀的世界之變,與存於其中的不變;同時亦邀請獨立評論人陳穎,深入分析「屬於她的遊蕩」單元中,三部來自八〇、九〇年代的導演首作,以「移動」與「身體性」為軸,試論空間為性別運動、女性主義所開創的嶄新變革。
圍繞著「跨越」、「移動」的概念,今年的「焦點影人」單元為非裔法國電影導演莎拉・馬羅多羅(Sarah Maldoror,1929-2020),本次也將收錄獨立評論人黃曦,自多部經典電影爬梳女性主義與反殖民運動、去殖民途徑的抵抗力量。
延續關於時間、時代之思索,本專題另有三篇獨立評論,分別由獨立評論人許騰云、小說家趙鴻祐與新銳評論人黎思行執筆。透過普拉迪・克里申(Pradip Krishen)《安尼閣來舞這齣》(In Which Annie Gives It Those Ones,1989)回到七〇年代,與作家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進行跨越世代對話;接著隨克萊兒・西蒙(Claire Simon)《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Writing Life – Annie Ernaux Through the Eyes of High School Students,2025)與當代學子的對讀,將書寫轉化為面向未來、身分的路徑;最後由琳恩・薩克斯(Lynne Sachs)《相遇皆有痕》(Every Contact Leaves a Trace,2025)的實驗性展開評析,記述散文電影無有時間,卻凝刻空間、記憶的痕跡。
最後,本專題亦與《沒有的派對》(Sometimes, I Imagine Them All at a Party,2026)導演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Daniela Melanie Goode)展開深入對談,自導演十餘年後執起攝影機,透過多重影像媒介將創傷記憶轉化為與公共對話,甚至對抗體制的政治力量,以期提出一種嶄新的、當代的對話空間是──「女人沒有鄉愁」的起點不在故土,而在踏出疆界、凝視創傷、重構語言與時間的游蕩中,我們如何在生命的蜿蜒之中,持續闖蕩?
第 33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𝘞𝘰𝘮𝘦𝘯 𝘔𝘢𝘬𝘦 𝘞𝘢𝘷𝘦𝘴 𝘐𝘯𝘵𝘦𝘳𝘯𝘢𝘵𝘪𝘰𝘯𝘢𝘭 𝘍𝘪𝘭𝘮 𝘍𝘦𝘴𝘵𝘪𝘷𝘢𝘭
𝟤𝟢𝟤𝟨.𝟣𝟢.𝟣𝟨 - 𝟤𝟢𝟤𝟨.𝟣𝟢.𝟤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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