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5
By 蔡曉松
《藍鷺少年》:織造幻境,並關注幻境中的縫隙
撰文/蔡曉松
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東昊影業、好威映象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26 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加拿大導演蘇菲・容瓦利(Sophy Romvari)的首部劇情長片《藍鷺少年》(Blue Heron)帶著從瑞士、加拿大、香港等多地影展累計的聲勢前來。這部細膩沉穩的青年導演首部長片,以半自傳體裁探索一段發生在特定時間段的童年回憶,並透過「創作」本身對於作者回憶與意念的「重構」特性,打開故事虛實指涉的結構,甚至連同牽涉信心的「情感」,皆放在銀幕上供觀眾檢視。
以電影創作重新探索自身的童年回憶,並在故事中直接暴露作者位置與虛構成分的導演作品並不少見,亦在不同世代的作者系譜中皆有表現。尊如經典,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1920-1993)半紀錄片電影《小丑》(I clowns,1970)對於童年回憶之探索,和作者回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皆有突破性的效果;綿如風格,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對自身記憶的細長變造,亦可成為作者關注的整體發展;又或晚近幾年,肯尼斯・布萊納(Kenneth Branagh)回憶愛爾蘭成長故事與家庭生活的《貝爾法斯特》(Belfast,2021)、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個人檢視家庭離散與電影夢想的青春期傳記《法貝爾曼》(The Fabelmans,2022)皆各有可觀,但觀眾應不會將這些作品與《藍鷺少年》產生聯想。
新世代的作者有不同的表現方式,《藍鷺少年》的作品氣質更讓人聯想到夏洛特・威爾斯(Charlotte Wells)享譽影迷社群的獨立製作《日麗》(Aftersun,2022),或克羅埃西亞導演尤拉伊・萊羅蒂奇(Juraj Lerotic)刻劃摯親離世經驗的《幸福的所在》(Safe Place,2022)。這些作品更多聚焦在一個特定的分離經驗,而作者涉入這個經驗對本人造成的生活影響,又是如此之巨大,以致於當鏡頭(與劇本)貼近、重構當時景況時,觀眾不可能感受不到這些影響對於故事表現的巨大動盪,與其背後可能的克制。
在此處,與前述的「童年往事」類作品不同,重構自身回憶的自傳性質,並不是沉浸於重現一個特定的世界、邀請觀眾投射於其中敘事,而是重視自身記憶的主觀和侷限,主動地暴露(且聚焦)在回憶的縫隙與破碎之處,因此讓觀眾與作者共同逼近一類無法命名的生命狀態。

《藍鷺少年》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幸福的所在》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前例可循,《幸福的所在》故事中段,鋪設了一段衝擊力驚人的後設場景。在虛構情境中,迫使過世的哥哥與主角(導演)跳脫虛構情境,進行穿越兩界的假想對話。後設場景在此處的效果,除了讓觀眾從虛構敘事中抽離(虛至實),也更積極地逼使觀眾從現實世界的角度去設想(實至虛):虛構段落對生活在現實世界的自殺者遺族,具備何種意義。
基於作品製作時間之接近,與其必然存在的私人情感啟發,我們不該武斷地主張它們的相對關係。但《藍鷺少年》依然可以從觀察者的角度,被定位在這條與《幸福的所在》和《日麗》貼近的脈絡中,它們一面發展創作者對親密家人的記憶,一面試圖將「站在攝影機後面的人」拉至幕前,讓觀眾參與其「經驗之經驗」。
《藍鷺少年》故事描述一個移民至加拿大的匈牙利六口家庭,在女孩 Sasha 的記憶中,哥哥 Jeremy 的形象、某種潛藏在日常生活下的不安與衝突,透過電影時間的流動逐漸變得具體。電影前段透過照片提示兩名角色的相對關係,並多次強調 Sasha 的主觀角度,主觀鏡頭本身並無稀奇之處,但隨著電影時間的經過,觀眾會反覆接受到一個訊息:我們正站在一個不同的時間點,來理解記憶本身。
電影前半段的童年段落,大多高度綁定 Sasha 的主觀視角,當這些視角偶爾不明所以地跑開,我們看到兩名家庭成員出現在另一個空間的對話。有些時候,觀眾可能會認為這是作者處理回憶時,必要的誤差範圍,但《藍鷺少年》會迅速地在其後補上一個鏡頭:女孩 Sasha 或許剛好經過了走廊,或是站在一個特定的角度,令其能夠將事件收進眼底。
此類反覆出現的視角強調,封閉地提示觀眾,一切眼見素材皆源自對記憶的重新處理。Sasha 反覆地「在場」,讓觀眾理解到眼前的電影,不只是對特定時空的虛構重現,而是一種類同文學句式的表達。連同觀眾會注意到的,父親手上長期持有的那台數位攝影機,它們都共同定位出「電影經驗」本身的來源材料。

《日麗》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藍鷺少年》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虛構的趣味,或虛構作品中必然存在的象徵意涵,在此處顯得多變,或顯得更貼合作者本身對回憶的揀選。家庭成員來回切換使用語言,與移民家庭本身的位置,尤甚是家庭成員之間羈絆狀態的親密和裂解,在電影中透過一段自然博物館對於「藍鷺」的解說語音,達成微妙串接。我們會不禁去想,這段語音在作者的童年中,扮演甚麼樣的位置?而它是在什麼階段,被置放於虛構的故事當中?編劇/導演又是如何想像這個段落?那麼角色當時是怎麼感知它的?一切都以合理的限度發生。
一則關於存在於家屋中的河馬介紹,源自兒童媒體識讀廣告。它以有趣的方式出現在電影中,但在童年曾經看過的無數則廣告中,它如何存在於記憶的一環?在觀影過程中,此類好奇自然而然地產生出一種未經強調也會生成的互動趣味。
對白、場景、角色扮演,這個世界的一切本身源自創作者重構記憶的努力,而這種「設計」的質地讓《藍鷺少年》有意識地暴露出,其對私人經驗探索的展示意圖。在結構的後段,作者讓成年後的 Sasha 成為電影創作者,並推動電影創作的素材蒐集,和背後與家族經歷密不可分的田野調查過程。
在這個過程,Sasha 高度介入了電影前半段的家庭生活場景,但兩者之間並未出現一個簡單的「虛/實」標籤,導演透過一個角色,去重現自己在「建構家庭場景」當中做出的努力,也透過一個角色,去重現自己在「家庭場景」內部的位置。
其中的微妙形式操作,皆構成電影的一環。甚至,我們可以想像其中的一些形式表現,也暗示著家庭的後續發展,或是導演本人的性格與關注。而這些部分難以在沒有求證下斷言,但與創作者本身關係的距離,若似也更凸顯出觀眾的觀看位置。

《日麗》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藍鷺少年》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故事最後,《藍鷺少年》祭出一個首尾相連的環形結構。電影創作者手持智慧型手機,拍下遠方一景,而當觀眾回憶起電影開頭的段落,這個手機拍攝的景象便將連接到一幅具體的地景。一台搬家卡車在這個地景中移動,一個家庭回憶的敘事從此處慢慢開展,又注定將電影創作者引領至即將開始爬梳一切的位置⋯⋯。
我們在這裡,再一次但並非最後一次地,去注意到「記憶」在創作中扮演的角色。它並非無中生有,而是在一次一次的選擇中,被刻劃出它的可能樣貌:一段拍攝下的影像、一個探索的位置,會成為一部電影的開場。而那些被留存在記憶中的家人樣貌,足可與人分享,或者不需對觀眾詳實交代的過程,則成為電影有意逼近這個情感通道的一環。
《藍鷺少年》因此不僅僅關於創作者對於親密家人的回憶和情感「內容」,也是對回憶「過程」的重現嘗試,在注定不可見於「攝影機前」的「攝影機後之經驗」,《藍鷺少年》以高強度的力量,讓觀眾接近其身處位置所能見到的最大幅度,如一個窺視著家庭場景的兒童,如一個面對家族史的青年,而今觀眾也置身在這幅圖像之中。

《幸福的所在》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藍鷺少年》電影海報/圖像提供:台北電影節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主視覺/圖像提供:台北電影節
𝟤𝟢𝟤𝟨 年,第 𝟤𝟪 屆的台北電影節以多部生猛、鋒利的作品,交出與當代高度共鳴的創作視角。「焦點影人」單元以日本中青世代日本導演內山拓也,自新作《無人知曉的沉默》(𝘕𝘜𝘔𝘉)再次回望其歷來作品,嘗試爬梳當世代的孤獨、失落與自我救贖。而同為中青世代的日本導演深田晃司,繼 𝟤𝟢𝟤𝟤 年《還有愛的日子》(𝘓𝘰𝘷𝘦 𝘓𝘪𝘧𝘦)再度展現對日本家庭/社會結構的關注,以新作《偶像禁愛令》(𝘓𝘰𝘷𝘦 𝘰𝘯 𝘛𝘳𝘪𝘢𝘭)直擊真實社會下,偶像禁戀條款背後的權力癥結。
「國際新導演」競賽單元則展映風格迥異的長久允新作《炎上》(𝘉𝘜𝘙𝘕),自 𝟤𝟢𝟣𝟫 年以首部劇情長片《爸媽死了,我卻不想哭》(𝘞𝘦 𝘈𝘳𝘦 𝘓𝘪𝘵𝘵𝘭𝘦 𝘡𝘰𝘮𝘣𝘪𝘦𝘴)將沉重的生命議題轉化為色彩斑斕、華麗大膽的人生冒險實驗,其新作亦延續燦爛奪目的超現實風格,捕捉離家少女的成長代價。同樣聚焦於社會邊緣、失序人生,韓國青年導演韓昌綠以首部劇情長片《衝、衝、衝》(𝘍𝘶𝘯𝘬𝘺 𝘍𝘳𝘦𝘢𝘬𝘺 𝘍𝘳𝘦𝘢𝘬𝘴),亦藉由快節奏的剪輯、高飽和度的色彩大膽記錄網路世代的校園霸凌議題,與底層青年的躁動生命。而在此次展映的韓國電影作品中,備受矚目之作應為中青世代韓國導演尹佳恩於「影迷新宇宙」單元進行台灣首映的新作《世界的主人》(𝘛𝘩𝘦 𝘞𝘰𝘳𝘭𝘥 𝘰𝘧 𝘓𝘰𝘷𝘦),尹佳恩繼 𝟤𝟢𝟣𝟨 年《女孩青春紀事》(𝘛𝘩𝘦 𝘞𝘰𝘳𝘥 𝘰𝘧 𝘜𝘴)、𝟤𝟢𝟣𝟫 年《童心計畫》(𝘛𝘩𝘦 𝘏𝘰𝘶𝘴𝘦 𝘰𝘧 𝘜𝘴)再次望向女孩的成長心緒,更選擇看向生命的暗面,揭開韓國社會鮮少重視的性暴力問題。
同樣面對創傷與記憶的主題,「國際新導演競賽」單元亦有加拿大籍匈牙利裔導演蘇菲.容瓦利(𝘚𝘰𝘱𝘩𝘺 𝘙𝘰𝘮𝘷𝘢𝘳𝘪),於《藍鷺少年》(𝘉𝘭𝘶𝘦 𝘏𝘦𝘳𝘰𝘯)嘗試遙想、重新拼貼個人的生命經驗,透過電影形式探向人之記憶特性,與生命中幽微卻細密的創傷;而英國導演奧斯卡.哈德森(𝘖𝘴𝘤𝘢𝘳 𝘏𝘶𝘥𝘴𝘰𝘯),於《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𝘚𝘵𝘳𝘢𝘪𝘨𝘩𝘵 𝘊𝘪𝘳𝘤𝘭𝘦)則藉由劇場形式的空間、演員調度等形式,逐步模糊角色/觀眾之界限,嘗試連結多種生命經驗的詮釋,以此進化眼望過去至未來、家國與他方的政治寓言。
此次《釀電影》編輯室策劃內山拓也、長久允、尹佳恩、韓昌綠、奧斯卡.哈德森影人專訪,與《偶像禁愛令》、《世界的主人》、《藍鷺少年》電影評論,望能爬梳來自不同地域的青年導演、中青世代導演,何以在各異的生命養成裡,持續捕捉屬於當代青年的孤獨群像,與可能的抵抗。
「曾曾木的海變成了墨綠色,我一個人出神地眺望著那時而波濤洶湧、時而風平浪靜的海面。看,海面上又閃亮起來了。由於風和日光的某種聚合,大海一角突然躍起點點光芒。難道說,那天晚上,你也看見了鐵軌前方閃爍著類似的光燦?」—──《幻之光》(𝟣𝟫𝟩𝟫)宮本輝
𓊆 𝟮𝟬𝟮𝟲 第 𝟮𝟴 屆台北電影節 𓊇
時間|𝟲.𝟮𝟲 — 𝟳.𝟬𝟳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點華山電影館、誠品電影院
售票|請上台北電影節官網瀏覽節目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