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6
By 黃曦
《寶貝對不起》:大海盡頭的暈眩,是尚未抵達的燈塔
撰文/黃曦
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由新銳電影導演艾娃・維克多(Eva Victor)自編自導自演,首作《寶貝對不起》(Sorry, Baby)於 2025 年日舞影展首映後,便被評選為該屆最佳劇本、最佳評價電影,維克多隨即被視為是當代備受矚目的編劇、導演、演員。
三位一體般的創作位置,的確讓維克多有效地脫逸於亙古結構(父權/神權),《寶貝對不起》當然如後女性主義(Postfeminism)時代的電影作品,我們總能在其中看見流動於女性主義與後女性主義之間的女人們,嘗試肯認、展現其陰性力量,以此解放身體與情慾。
在電影的製作形式上,艾娃・維克多有意識地反其道而行,抵抗以父權體制為基底的電影工業體系,其電影核心關乎於創傷、療癒與文學之間的關係,且以接近安妮・艾諾(Annie Ernaux)自傳體小說的直敘、輕盈質地,舉重若輕地鋪述生命裡的不可言說之事,而此前與其後仍是生命,與生活本身。
論及《寶貝對不起》的複雜之處,在於電影梗概的創傷與文學。其本質關乎於創傷、療癒與文學之間的關係,同樣以自身生命經驗為底本,此作亦師承著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的意識流文學,透過看似有頭有尾的章節鋪排方式,實際上是脫逸於傳統電影的敘事結構,以非線性結構構成電影本身。

《寶貝對不起》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是以,我們當然能透過素樸的影像風格,與片中主角安格妮絲(Agnes)平淡的日常生活,體察安妮・艾諾書寫的核心,實際上並不意圖理解(甚至超越)記憶,而只是嘗試記錄下成為生命的過程,其中必有生活的暈眩,和生命的塵埃。
另一部分,象徵主義的追隨者們亦能從中發覺,那些通向意識流的象徵主義,諸如片中庭審與電影《十二怒漢》(12 Angry Men,1957),生命裡的不可言說之事與小說《蘿莉塔》(Lolita,1955),貫穿全片卻未曾真正現蹤的燈塔與小說《燈塔行》(To the Lighthouse,1927)。
亦即,《寶貝對不起》同時作為一部直白的、個人的、私我的記憶書寫,卻又看似相悖地透過象徵、隱喻、暗示等手法,傳遞幽微的抽象感受與記憶。比起電影更接近於閱讀的經驗,近似自剖記憶的經驗,於是真誠且脆弱──記憶本為脆弱,而記憶記憶之時,作者的「我」又會在哪裡呢?──倒置或是錯亂。我們因而能夠理解電影的選擇,記憶與生命當真是貓咪在窗台玩弄著的毛線球,或是金光底下散成了一球圓的紛飛貓毛。
我們總是難以用語言形容,僅能以旁述與象徵指涉生命與記憶。無論是歡快之事,亦或不可言說之事。暫時地,我們繼續將它稱之為「河神的丸子」。(它的第一次現蹤,是與莫子儀談起生命與表演之時。)那一顆河神的丸子,本是將生命的萬千遭逢,灑在一片深藍色的大海。
看過去是無一的海面,看過去是全無層巒疊嶂,因此過去與現在錯落交逢,蘿莉塔與再大一點的蘿莉塔並無二致,安格妮絲與安妮・艾諾可以拿同一枝筆寫作,艾娃・維克多與維吉尼亞・吳爾芙可以看見同一座燈塔。

《寶貝對不起》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於是,這樣子的一部電影,這樣子的一段生命與記憶,絕非為《蘿莉塔》那般,「夏末的山巒,全都駝著背,它們沉重的埃及式枝幹,擁有一層茂青、被蟲蛀草的絨毛山峰下⋯⋯」,帶著猥瑣的象徵意義。
艾娃・維克多所指認的生命核心,是如吳爾芙那般碎片而馬賽克式的,她(們)將世界的暗面與生活的如常,放在同樣一片海上。
在吳爾芙長篇小說《遠航》(The Voyage Out,1915),寫下一段(女)主角蕾切爾・溫雷絲(Rachel Vinrace)的看見:「她往大海的深處一望而下。儘管水面絲毫受到歐芙洛緒涅(Euthymia)的微動干擾,下方卻是綠色和暗淡,它逐漸變得越來越暗,直到底部的沙子只剩下一片蒼白的朦朧。人們幾乎看不到失事船隻的黑色肋骨,或巨大鰻魚穴居所築成的螺旋塔,或光滑的綠側怪物如此的閃爍方式。」超脫於傳統小說的類型化角色形象,更像是游移、流動於各處以現實為底、稍經改編的人物之「意識」內面,藉由或是主觀的綺想,以及客觀體察的事實,我們得以從中讀到一刻嶄新的生命體驗。
而《寶貝對不起》用以描述安格妮絲的方式,同樣透過角色閱讀《蘿莉塔》、《燈塔行》在性別意義/文學意義上的指涉,帶領我們走進那些未經出場之人(亦即小說或電影的創作者)的意識,後依序藉由自己──但那一個當下的「自己」,還是前一刻的「自己」嗎?──以及娜歐蜜・艾基(Naomi Ackie)飾演的摯友莉迪(Lydie)、檢傷醫生、學校調查員、Hettienne Park 飾演的(女)檢察官、John Carroll Lynch 飾演的三明治大叔,將安格妮絲的生命匯集成並非特定的、單一的生命經驗,因而有了更多元的形象呈現。

《寶貝對不起》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遠航》一書中,戴洛維先生向蕾切爾說:「妳誘惑了我。」其後,年長的女性友伴向蕾切爾說明,要是想和男人當朋友,必當承受生命的兇險。那是無知的蕾切爾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她的生命比她所想的還要脆弱,稍有不慎、如何謹慎,都將招致男人的野蠻,野蠻的男人。
《寶貝對不起》開場,安格妮絲與莉迪談論起和男人上床的經驗,男人總會脫口而出一句「妳/你就喜歡這樣」,而「這樣」是什麼?──她們想,那是「妳喜歡我的老二」。
安格妮絲與莉迪如此說道:
:他們的老二,等於他們整個人。
:所以他們說「妳喜歡這根老二嗎?」等於在問「妳喜歡我嗎?」
:「妳愛我嗎?」
:「妳愛我嗎?」
:而且我正用我的老二上妳。
吳爾芙書寫《遠航》一書,為的是「使人感到一種宏大的混亂」,而「混亂本身即是生活本身」。蕾切爾與父親的大海遠航,為她帶來生命嶄新的明晰,經歷過生命不可言說之事的安格妮絲,其後如是遠航。我們又怎麼能不憶起時間、生命、海洋的無情?
即使它同有黑暗與光明,又一次出現河神的丸子。

《寶貝對不起》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在《遠航》第三章登場的的克拉麗莎・戴洛維(Clarissa Dalloway),也可視為《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1925)中的核心人物。透過戴洛維夫人的個人記憶進行寫作,同樣脫胎自吳爾芙的家庭記憶,戴洛維夫人與友伴莎莉・沙頓(Sally Seton)的關係,亦暗示著(女)同性戀者之間的情愫,與當時社會對女同性戀者、女性主體意識的描繪。
同樣以家庭記憶為底本,亦接續著(女)同性戀情誼的刻畫,《燈塔行》(To the Lighthouse,1927)仍透過意識流的寫作手法,將作家(吳爾芙)的自我探索,以及對社會的辯證,透過雷姆塞夫人(Mrs. Ramsay)與(女)畫家友伴莉莉(Lily),以及雷姆塞夫婦偕同子女、友人在海濱別墅度過炎夏,欲去往座落在海面盡頭的燈塔行。
在《寶貝對不起》中,是指導教授德克(Decker)將《燈塔行》的首印本交給安格妮絲,安格妮絲珍稀地先是問道:「我可以摸摸它嗎?」在得到應允之後,安格妮絲才如輕撫羔羊般地,自己也作為一隻純真的羔羊,與吳爾芙徹夜對坐。
這裡的詢問為什麼是重要的?又為什麼要寫下安格妮絲與一本書同為羔羊,且與吳爾芙只是對坐著,而非站在不一樣的位置呢?
接在閱讀《燈塔行》之後的一場戲。不過只是一幢房屋佇立在那,白日降下,月影升起,後有一個女人坐在階梯數秒,一個男人蟄伏於門扉後。位置的高低出現了。不過只是一輛轎車駛於夜間,晚風轟隆地被劃破,身體嗡鳴卻又沉默,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錯落的高低,其實早早就出現了,不過從未有人想過,生命會就這樣,「破了」,像一件褲子那樣。

《寶貝對不起》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安格妮絲一樣讀過《燈塔行》。小說伊始的燈塔行,雷姆塞夫人和孩子說,「假如」明天天氣好,就能坐船去看燈塔。雷姆塞先生在旁答道:「明天的天氣是不會變好的。」 聽見這句話的六歲兒子心想,手邊若有一把斧頭,他便會即刻殺死父親。
為什麼需要有「假如」呢?這就和為什麼需要詢問一樣,是同等重要的。那將會為生命帶來一種希望──詢問的意思是,假如能撫摸這本書,並且閱讀它,我將感到至上的幸福──而沒有詢問也沒有假如的意思則是,如雷姆塞夫人想著:「如此放縱地扯下文明的薄紗,這在她看起來是對人類禮儀可怕的觸犯。」於是她雖未反駁,卻仍感到暈眩、目盲。
那麼莉莉與莉迪呢?莉莉抵達不了的燈塔,是在多年以後,雷姆塞夫人缺席了,雷姆塞先生還是抵達了燈塔。於是莉莉在畫的中間畫了一條線,有什麼東西即使崩壞了、消逝了,但也有什麼在她心中完成了。至於莉迪,在搬離與安格妮絲共棲的居所後,兩人依然保持經常通話的親密關係。
:安格妮絲,我有事要告訴妳。
:我戀愛了!
:什麼?!──耶!
:而且是超級無敵 gay 的那種,比我們想過的更 gay 好幾倍!
:哇,好,所以妳⋯⋯開心自己又 gay 又在談戀愛嗎?
:喔,我現在真的、真的超級幸福,又 gay 又談戀愛的!天啊,妳一定要認識 them!
莉迪看似與安格妮絲的喜哀同聲同氣,莉莉看似以雷姆塞夫人作為創作心念,然而莉迪與莉莉的追尋,實際上仍在生活/創作中,定義出自己的主體性。
她們同樣可以不愛或是愛,也同樣深知對方皆是自己的主體。我的意思是,在莉莉/莉迪目光裡的雷姆塞夫人/安格妮絲,不會成為亨伯特(Humbert)想像出來的蘿莉塔。
她們深知,她們心底必有明亮,同時也有暗面。莉莉深知,雷姆塞夫人心底深處也有一座尚未抵達的燈塔,和那一顆河神的丸子。莉迪深知,在那生命的不可言說之事之後,安格妮絲心底深處也將有一座燈塔,前方是蕾切爾・溫雷絲(前面提及的《遠航》片段)看見的那片深海:「綠色和暗淡,它逐漸變得越來越暗,直到底部的沙子只剩下一片蒼白的朦朧。」

《寶貝對不起》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安格妮絲在最為深刻的黑暗裡,將一張一張的論文稿紙,貼在「自己的房間」,窗上。如《燈塔行》第一章〈窗〉,同樣有什麼被留在窗上。安格妮絲的意識依然時而飄散,正如雷姆塞夫人面對性情乖戾的雷姆塞先生,總會不由自主地將心念投往遠方的盡頭。
然而,貼滿稿紙的間隙之間,那一道燈塔的光卻也因此更加明亮。我們再問一次──經歷過生命不可言說之事的安格妮絲,其後如是遠航,我們又怎麼能不憶起時間、生命、海洋的無情?有一對發亮的目光,同樣留在窗上了。
《燈塔行》第二章〈歲月流逝〉,以極短的篇幅,透過括號形式呈現那些在生命裡,看起來巨大的事物。戰爭,死亡,荒廢,接著又是死亡。兀自插入的括號如旁註那般,「我不會叫他『我的攻擊者』⋯⋯因為事情不是⋯⋯砰!」或者,安格妮絲與莉迪說著,那個字真難聽,還有,「我與寶貝的一年」,「遇到壞事的一年」,「充滿壞事的一年」,「擁有美味三明治的一年」──「我希望他別再是做出那種事的人」。
安妮・艾諾的寫作,是為了擁有語言,擁有自己的語言,以此弄清楚與世界的關係。因此語言的選擇,詮釋身體政治的選擇,不只發生在片中選用「gay」或「them」,同時也存在於安格妮絲的所有旁述。
於是,安格妮絲會和蓋文(盧卡斯・海吉斯 Lucas Hedges 飾)說,「我沒看過這樣軟趴趴的狀態」,「我比較喜歡它這個樣子」。並且,先是詢問,得到應允。

《寶貝對不起》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安格妮絲為記憶找到了自己的「字眼」,即使有什麼看似並未「真的」被解決。不過,那一場讓我最⋯⋯無以言說的法庭戲上,安格妮絲用著自己的語言,破碎地交出了證言,即使她只是一個最終退席的陪審員。
我想語言的力量,便是在這裡發生的。我想是語言的力量,所以下一次在車窗之內,已經發出了聲音,卻也發不出聲音的安格妮絲,可以跟著那一顆⋯⋯長了嘴巴的大蕃薯,還有他的三明治,重新練習「呼吸」這件事。
那是語言的力量,也是文學的力量。所以她並不需要一個正確的字眼,她也可以選擇不去看那座燈塔,她可以只是對一個世界依然潔淨的孩子說:「我絕對不會跟妳說『妳嚇到我了』,我只會說,『嗯』,『我懂』,『有時候事情就會這樣』,我很抱歉⋯⋯將來妳會遇到不好的事,但願不會,如果我有辦法阻止它發生,一定要讓我知道。但有時候,壞事就是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