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3.29

By 怒怒心理師

《貝爾法斯特》:遊子的鄉愁,謹記自我的明鏡

第九十四屆奧斯卡金像獎,不約而同地,正好有三部入圍作品切口國族動盪。阿莫多瓦的《平行母親》運用尋根、考古挖掘西班牙的染血歷史──內戰與獨裁,引出轉型正義的必要。國際電影《漂浪人生》則從阿富汗內戰出發,融合動畫去轉譯,突破既有的格式,雖非首創,卻也生動描繪主角的逃亡之旅。至於本文主角《貝爾法斯特》,依照導演肯尼斯布萊納(Kenneth Branagh)的兒時經驗改編,搭配黑白的影像,經由孩童的視角,巧妙捕捉北愛爾蘭的徬徨與混亂。

然而,就體裁來看,不同的取徑方式,促使相似的主題摩擦出相異的火花。《平行母親》做為劇情電影,以標誌性的浮誇情節與手法,逐步鋪陳洞見,好呼應創傷所導致的荒謬性,例如言說、重述與行動時常因為恐懼而癱瘓。《漂浪人生》做為紀錄電影,則是細膩刻畫個人的內在恐懼與傷痛,如何透過敘說一步步癒合。

回到《貝爾法斯特》,其介於前述兩者之間,一方面貼近史實推進劇情;另一方面,綜合思春期的煩惱,還有熱鬧的家族活動,無論是拆禮物、看電影,或是在舞廳共舞,皆賦予故事活力,藉以緬懷往日的美好。

直觀來講,《貝爾法斯特》充滿童趣的安排,自然讓人聯想到《兔嘲男孩》,但兩者無法一概而論。至少,僅就目的而言,後者強調的是藉由「戲謔」嘲諷納粹的「荒誕」;前者則像是為童年「再度上色」,除了彌補遺憾,也替過去重新注入生命力。由此可知,儘管《貝爾法斯特》不是典型傳記電影,卻鑲嵌著類似的精神內涵,試圖在宏觀的歷史脈絡中,運用獨特、跳脫成人的視角,豐厚他者理解北愛爾蘭的視框,而非總是以同情、譴責的主題內容,做為家鄉的註解。

也因此,與其說《貝爾法斯特》像《兔嘲男孩》,不如將它與《夢想之地》相比:同樣參考導演的童年經驗,也同樣提及父母的拉扯,更都討論到適應上的焦灼,再以電影這個載體,大大肯定走過的足跡。記得自己的出身,進而篤定何為未來。那片喚做鄉愁的認同拼圖,無疑正是《貝爾法斯特》、或說遊子們共同尋找的明鏡,好在迷航的過程,保有辨識自我的依據。

一前一後,《貝爾法斯特》言盡離開之前的迷惘與不捨,補全《夢想之地》當中未說的前情提要。或者,反過來說,《夢想之地》剛好提供一種想像,引導觀眾自行體會《貝爾法斯特》的巴迪一家出走後的辛苦與成長,究竟需要何等程度的堅韌。

想當然,電影如此著重私我層面,即使格局並不小,仍舊容易引起爭論,好比說過度自溺,流於個人敘說,因而缺乏議題探討。甚者,有些人認為電影避重就輕、過於嬉鬧,取巧地利用兒童的純真,確保作品受人喜歡。不過,這部分得要參照創作意圖,才好釐清、比對,而這恰巧要從電影選用「單色調」的原因談起。

確實,黑白電影不如彩色電影鮮豔,但灰階的存在,反讓畫面飽含紋理與質感,適當提升張力,猶如一張留白的畫布,任由觀眾嫁接腦中的想像。再者,黑白恰好能呈現北愛爾蘭問題所帶來的憂愁,更還呼應當時的社會脈絡,政治、宗教或是民族的二元對峙,並以此無聲抗議:縱使是黑白分明的世界,照樣仰賴灰色地帶,以便茁壯。

換言之,電影拒絕自居為正義,不去批判,實非代表懦弱,而是明白其中的複雜性,大膽擁抱世界的曖昧與混沌。就此,雖然難以苟同新教徒的暴舉,或說理解天主信仰,巴迪一家仍舊不忘謹守人性的光輝面──尊重與包容。所以,黑白其實還有另一層考量,意即去除偏見。至此,黑白能被視為精煉的工序,協助導演篩濾雜質,也可以避免觀眾受到自身「有色眼光」干擾,再再品味「善待他人」這個核心價值。

另外,黑白亦有助於清楚區別過去與現在、現實與幻想,恰如該片攝影師(Haris Zambarloukos)所述:勾勒歷史的過程,同步創造魔幻般的吸引力,而這也相符導演的意圖──引發共鳴,甚至投射。藉此,縱然是在敘說童年往事,依舊得以因應觀眾的投入與沈浸,將過去召喚到現代,進一步橫跨「時空疆域」給出回應。尤其是發生烏俄戰爭的此時此刻,該怎麼在慌亂中保持良知?顯得更加重要。

承前所述,若說《貝爾法斯特》完全沒有討論國族局勢,明顯有失公允。畢竟,電影的重點始終不在正義與否,而是衝突之下的市民,如何掙扎度日,同時盡力維護孩子的童年以及內心那份希望。在破碎的街道起舞,不過是苦中作樂,就算積欠稅金,也仍不願剝奪兒子的聖誕幻夢。看似浪漫的回憶,全都有賴於父母的努力與犧牲。

為此,頂多說它過於溫情主義,雖然闔家觀賞,但就觀影資歷較深的影迷而言,缺少了一點不落俗套,比如父親拯救母子一幕,即稍嫌順遂、卡通化,著實可惜。易言之,童稚視角宛如一把雙面刃,助人抓住通俗性,卻又因此難以兼顧層次性。

綜此來說,《貝爾法斯特》的執行面拿捏不全,些許失衡之下,敘事推進的過程,不免令人感到單調。然而,若是頻率契合,原來的短板,反倒是迷人之處,歡快、幽默之外,更還為人灌注力量。甚者,假如歷經過流浪、遷徙,或是本身即為候鳥家庭,對於電影提及的不得不,必然會有格外的感觸。

談完電影執行面,接著聊聊故事的情感輪廓,縱使筆者覺得電影具有遺憾之處,依舊十分喜愛作品中的角色們,特別是母親:思緒敏感,卻又堅強。為了巴迪,可以隻身衝入暴動現場,舉著垃圾桶鐵蓋殺出重圍,但談到離開,每每止不住焦躁,深怕未來會使孩子遭受排擠。如此典型的母愛形象,塞藏著導演的敬畏與感恩;至於父親,即使迫於現實時常缺席,可在關鍵時刻,仍如英雄一般,臨危不亂地拯救自己。

在慌亂的年代,巴迪一家不過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家庭。他們選擇善良,並非因為特別偉大,或是寬容,僅僅因為家鄉的原貌,還在記憶中閃閃發亮。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記得。畢竟,親身經歷狹持事件,不僅重重打擊全家人的信仰,更讓母親體會到個人的渺小與無助。原本的意識形態相左,終究漸漸升級成互相怨懟、憎恨。誰又能預料?熟悉的家園,竟會變成混雜惡意的熔爐。到頭來,面對所謂時代浪潮,個體再怎麼堅守自我,都無法力挽狂瀾。

於是,選擇放棄,某種程度也因為再無善良的餘裕;可是,出走實際上不全然是由於失望。表面看似消極的逃亡,卻也蘊藏著少許的盼望。因為想要保持相信,才會遠赴他鄉一博機會,並在心中默默期許,重踏故鄉的那天,不用再以失去自我為代價。

或許,這正是肯尼斯布萊納選擇童趣視角的根本原因:做為導演,他所訴求的不僅是鄉愁,更是之於人性的肯定。就算暴動歷歷在目,社區鄰里的溫暖,依然在輾轉不寐的夜,輕輕擁抱著他,緩緩哄他入睡。無論過去與未來,一則則童話故事,全非謊言,而是一封封謳歌人性之美的情書。獻給故人,也獻給遊子,更獻給迷惘的人。最終,這部歡快的電影,其實是要獻給那些願意愛護彼此的靈魂。

全文劇照:IMD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