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Lawrence
「史上最殘暴的謊言，就是人有自由意志。對幾乎所有生命來說，選擇只會滋生遺憾、不確定與懊悔，在每個分岔路口，人總是走上錯的那條路。」當 Mobius 問起洛基為何想要統治人類時，洛基這麼回答。
這話真是說到我心坎裡。像我這種連午餐都無法決定吃什麼的社畜，談何自由意志？就算偶爾冒險嚐鮮還會踩到地雷。人生這麼難，不如就讓別人控制，沒有選擇餘地也就沒有遺憾了（躺）。
「你說幾乎所有生命，我猜你不算在內？」Mobius 語帶調侃地說。在全知全能的 TVA（時間管理局）面前，所有生命，就算是惡作劇之神都沒有自由意志可言。一個可以改變物理法則也不受道德約束的神，隨心所欲招搖撞騙，為何還稱不上有自由意志？
Ladies and gentlemen，這就是整部影集的哲學基礎了：自由意志與決定論的對決。編劇 Michael Waldron 知名的作品有《瑞克與莫蒂》，還有 2022 年上映的《奇異博士2》（Doctor Strange in the Multiverse of Madness），要說他是多重宇宙的王者完全不為過！《瑞克與莫蒂》中，全宇宙最聰明的科學家瑞克認為一切萬物都毫無意義，卻也透過天真的莫蒂賦予他們全新的意義；《洛基》影集則是用超展開的方式辯證自由意志是否存在（想到這裡不禁期待《奇異博士2》會有多瘋狂），這是哲學上最長久也最困難的問題。我所知道的兩部影集《西方極樂園》（Westworld）與《洛基》也許都是因為回應了這個千年大哉問，而被稱為神劇。
♦ 拉普拉斯的惡魔
「自由意志」相信人的行為是個人選擇的表現，並不是由物理力、命運，或是神所決定的。而「決定論」則認為所有目前與未來的事件，包括人類的認知、決定與行為，都是因爲過去的事件加上自然法則而成為必然。1814 年，法國數學家暨天文學家拉普拉斯寫下了他的名言：
拉普拉斯稱他為智能，但哲學家卻稱他為「拉普拉斯的惡魔」。原因是在惡魔眼中，人所說與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由人們腦子裡的事件引發，而腦子裡的事件又是由過去的其他事件引發。自由意志消失了。
各位觀眾應該看得出來，拉普拉斯的惡魔等同於《洛基》的 TVA，而他引發的哲學問題就是整部《洛基》影集的劇情。時間守護者管理整個多重宇宙的演變，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是不確定的，未來就像過去一樣清楚地展現在眼前。
「這就是時間的正常流動，它一而再再而三發生，因為本該如此，因為它必須發生，TVA 會確保它發生。」那場精彩質問的結尾，Mobius 直接亮牌，表明 TVA 是多麽強大。
♦ Ｗhat makes Loki NOT a Loki?
既然 TVA 可以預測所有「應該」發生的事情，為何還會有一堆不該發生的分歧需要他們去重設呢？其實這正是自由意志的體現。看看洛基和 Sylvie 在星球毀滅前的深情對視，兩人直接讓時間線分岔到無法預測的地步；看看他們在虛空裡遇到的老洛基，因為長年與世隔絕後良心發現，在他動身尋找哥哥的那一刻就被 TVA 刪減到虛空裡。他們只不過在某個時間點展現了高度的自由意志，就要從原來的宇宙被刪除。
從榮格的原型理論來看，洛基的心理原型是「詐騙家」──不成熟、嫉妒、渴求注意、不想付出、欺瞞、搞砸別人、樂見毀滅……，這樣的心理可以歸因於洛基無法繼承王位的際遇，而他無法繼承王位，可以歸因於哥哥的影響與父親的決定。我們可以無限回溯原因，也可以無窮預測結果，一切都是神聖時間線裡應該發生的事，這是個無懈可擊的決定論。洛基（們）表面上變幻莫測，但始終只有一種心理，也只能擁有一種心理。當他們的自由意志超越心理原型，做出不是詐騙家的行為時，就是 TVA 逮人的時候了。What makes Loki NOT a Loki? ‘Free will’ it is. 「我們有人敢修正自己，就會被送到這裡處死。」小洛基在虛空裡憤恨地說。
自由意志與決定論的辯證，同樣延伸到時間的盡頭。最後一集，洛基與 Sylvie 已經突破好幾層次元壁，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 TVA 的始作俑者 He who remains。到這裡他們應該已經擁有完全的自由意志，不受任何因果關係的牽掛了吧？其實不然，不管跳脫多少時間線與多重宇宙，主體的「我」還是會把先後事件串接成連貫的經驗，因果關係始終存在。Sylvie 一生受到 TVA 不公平對待，堅定地想要報復，而主角洛基還在見機行事。He who remains 早就算準這一切，輕鬆躲開每一步攻擊。他說：「你們來到這裡的每一步，都是我鋪的路。你們只是走在上面而已。」自由意志已死，決定論勝出。
♦ TVA 的高貴謊言
「只有一個人能有自由意志，主掌時間的那個人。」法官 Renslayer 早就體認到這點。她清楚知道自由意志無法使人團結、也不能賦予使命感，通常開放人們選擇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他們反而不知道要做什麼，所以就算最後 TVA 已經分崩離析，她都還是相信這個組織有其意義。
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提到，為了達成社會和諧，菁英階級必須編造一種「高貴謊言」，讓全體人民甚至管理者都相信，使得他們更關切城邦與彼此，最終形成良好的效果。漫威最強機構 TVA，就是 He who remains 憑著一己的高貴謊言建立的。洛基就曾嘲笑：「時間守護者創立了一個馬戲團，我看到小丑完美扮演著他們的角色。」
為了全宇宙的和諧，有必要刪減掉許多人的自由意志。為了 TVA 的運作，有必要將他的員工洗腦。否則放任所有人的意志自由發展，後果不堪設想。窒息的秩序或災難性的混亂，你選哪一道？
♦ 決定論也沒這麼神
幸好，我們的宇宙還沒出現這麼極端的自由意志和如此徹底的決定論。拉普拉斯的惡魔早就四處碰壁。1900 年，數學家與物理學家龐加萊發現了「三體問題」：三個或以上彼此間有互動的星體，他們的繞行軌道根本無法預測，理論上而言都沒辦法。1972 年氣象學家羅倫茲發表了著名的「蝴蝶效應」，說明蝴蝶拍翅膀這麼細微的事情都有可能引發龍捲風，氣象系統有太多敏感的變數，致使氣象預報只有在短時間內是準確的。1927 年物理學家波耳與海森堡發表了量子力學的「哥本哈根詮釋」，認為粒子在時空中的行為竟然只是種機率分佈，這讓一向要求準確的物理學界一時難以接受。1961 年物理學家費曼在加州理工學院的演講中說出：「是的，物理學已經放棄了。我們不知道怎麼預測在某個情況下會發生什麼事，而且我們現在相信那是不可能的」。大至天體、小至粒子，都有著無法預測或隨機的性質，拉普拉斯的惡魔宣告被終結。
神經科學家也察覺，人腦是個充滿不確定性的複雜系統，什麼樣的神經迴路會創造什麼心智狀態根本是一團謎，更不用說預測人類行為了。科學家也許可以透過腦部斷層掃描得知你餓了，但絕對不知道你想吃飯吃麵還是吃 Seven。
所以 He who remains 最後也來到了極限：「我說我知道所有事情會如何發展，其實我對所有事情的瞭解只到某個點，這個點大概在十秒前……」接著神聖時間線生出無數分歧，漫威的多重宇宙就此展開，我們才有幸可以看到《What if...?》和《奇異博士2》啊。
♦ 所以自由意志贏了嗎？
上述種種「隨機」或「無法預測」的事實雖然反駁了嚴格的決定論，但也沒有支持自由意志，事實上他們只是加入這場戰局，成為自由意志的新敵人（有神經科學家就主張自由意志只不過是神經系統隨機放電的結果）。這場千年辯論似乎沒完沒了，我們陷入了一個無法用實證經驗決定的形而上問題。
早在西元四世紀，天主教神學家奧古斯丁（Augustine）就說：「雖然上帝預知我們未來想做什麼，並不表示我們不是根據自己的意志做出決定。上帝預知你會做什麼決定，不表示你的意志無需負責……或你不擁有意志。」同理，雖然 He who remains 掌握了洛基的每個反應，但不表示洛基沒有自由意志；雖然我嘗試新的午餐會踩雷，這並不表示我無法去嘗試。我們都以為要排除物理力、因果關係、生命經驗、心理特質、人為操弄等等因素，剩下的抉擇才稱得上自由意志，但到頭來是這些違反自由意志的力量造就了自由意志！
《西方極樂園》中的機器人跳脫人類為他們編寫的劇情與心理動機，鍛鍊出自由意志來，反觀人類卻活在演算法的控制中，毫無自覺地被安排一生。《洛基》中那些被刪減的人們更是不用說了，主角洛基被 Mobius 逼著回顧一生，進而面對自己、認識自己、改變自己；反而是全宇宙擁有最高自由意志的 He who remains 到了最後卻坐在椅子上，讓洛基決定他的生死，他自主拋棄自由意志，到最後一刻都在顛覆我們的認知。
「自由意志」是西洋哲學的基石也是天花板。康德認為道德倫理必須建立在三個預設之上：上帝存在、靈魂不滅和自由意志，卻也指出人的有限理性不能認識上帝、靈魂和自由。幾千年的哲學辯證雖然還是無解，但很高興在二十一世紀能有《洛基》與《西方極樂園》這樣的神劇，在奇幻與科幻的世界盡情演繹形而上的劇情。千年傳統，全新感受。如果你也喜歡，就同時訂閱 Disney+ 和 HBO GO 收看兩部神劇，進入付費看劇大撒幣時代！
全文劇照來源：MARVEL官方臉書
參考資料：
- 朱立安．巴吉尼《你以為你的選擇真的是你的選擇？》
- 葛詹尼加《我們真的有自由意志嗎？》
- 張瑞棋《科學史上的今天》
- 羅伯特・摩爾、道格拉斯・吉列特《男人的四個原型》
- 超級歪 SuperY《蝙蝠俠／黑暗騎士電影解析（第一集）：高譚市的政治哲學 / 法的極限與正義的辯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