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04.04
By 黃曦
【第 18 屆亞洲電影大獎】在生命的裂縫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戰鬥位置──專訪盧鎮業
編按:第 18 屆亞洲電影大獎頒獎典禮於 2025 年 3 月 16 日,在香港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大劇院圓滿落幕。本次釀電影編輯室前往香港進行多場影人採訪,其中包含本次電影大獎之青年大使盧鎮業、獲「卓越亞洲電影人大獎」的韓國演員張東健、入圍 11 項電影獎項的《破墓》導演張在現、入圍 5 項電影獎項的《狗陣》演員彭于晏。
亞洲電影大獎學院是由釜山、香港及東京國際電影節共同創立的非盈利機構。除了年度盛事亞洲電影大獎外,學院每年舉辦多項放映及交流活動,積極宣揚亞洲電影文化,培育業界人才,並推動亞洲電影業的發展。
黃曦(以下簡稱「曦」):你在 2019 年因楊曜愷執導的《叔・叔》入圍第 39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配角獎之後,過了四年多,又在去年憑藉著卓亦謙執導的《年少日記》,入圍了第 42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男主角獎。這是你第一次入圍男主角獎項,《年少日記》在亞洲地區也引起了許多觀眾的共鳴,自電影上映、入圍大獎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你有沒有感覺到自己「真的」因為《年少日記》而成為一名「真正」的演員了?這部片又為你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小野/盧鎮業(以下簡稱「野」):可能作為「演員」的改變並不大,但在「個人」上有所影響。《年少日記》從劇本田調、現場拍攝到上映宣傳的時候,我擁有更多機會在不同場景和許多人對話,尤其是跑電影宣傳的時候,我經常在電影燈亮之後,發現很多觀眾的情緒很滿,這部片似乎都觸碰到了他們內心深處埋藏已久的事情。
比如說,有好幾次在與觀眾合照的時候,有些觀眾看著我,好像想要告訴我一些很長的故事,但因為時間的關係,又或是他們還沒準備好,所以也都沒能完整地表達,而在那些時候,看著他們的眼睛,我都能感覺到他們心裡還有沒說出口的話。不過有些觀眾會在散場之後,發好幾千字的內容給我,讓我閱讀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我感覺我成為了一個載體,當然不是作為片中的陳老師,而是盧鎮業這個人──作為一個演員,作為一個會出現在公眾視野中的人,我多了一個並不是最為親近的,但或許可以讓他人放心訴說的身分。

【第 18 屆亞洲電影大獎】:青年大使盧鎮業。/亞洲電影大獎學院 提供
曦:小野剛才提到成為一個載體,我經常感覺演員這個職業是危險的,演員作為一個同時面向大眾、卻又私人的工作身分,你可能需要將一部分的自己消失,讓自己可以成為「肉身」,讓那些角色住進來,或是角色將會改變你怎麼看待自己、觀眾怎麼看待你,當電影結束之後,你要怎麼回到自己?又或是,你要怎麼繼續與角色共存?
野:先談演出的過程,最一開始接觸表演時,可能因為我不是科班出身,沒有太多經驗,所以當角色的「東西」進來的時候,很多時候我會覺得這樣的感覺很好,你是角色,角色是你,無論是誰都沒有離開。但這不一定是好的,當你離開不了角色的時候,可能會以為自己很投入,甚至與角色「合體」。
我是在拍完《年少日記》之後,第一次正式地開始學表演,我的表演老師很嚴格,我記得有一次我問老師,要怎麼「處理」角色,他說:「不能沉溺在那個東西裡面。」
他告訴我,作為演員,進入角色是工作的必然,但「離開」同樣重要,懂得離開才是一個專業的表演者。這句話對我的影響很大,提醒我時時刻刻都要有所預備,知道自己必須在某個時間點──可能是拍攝結束後一天、一週或一個月內──讓自己離開,不要留⋯⋯
曦:「留戀」跟「留念」都是吧?
野:對,就是不能沉溺其中。所以,當我有了預備的心態,在處理角色的方式就有更清楚的方向了。我知道這是我的責任,而這是演員、也是角色的一部分。
不過,回到剛才說的「合體」,可能就不太一樣。好比說作為演員的我在出席映後座談、聽到觀眾的故事時,那是「盧鎮業」在延續《年少日記》的演員身分,而不是陳老師的現身,更不是我成為了陳老師。當我以「盧鎮業」的心態去面對這些故事時,就不會覺得自己需要「離開」,因為這已經不是角色,而是我作為一個社會中的公民,在扮演屬於自己的角色。

【第 18 屆亞洲電影大獎】:青年大使盧鎮業。/亞洲電影大獎學院 提供
曦:可能就是每個人在社會上,都有屬於自己的「戰鬥位置」。那麼作為一個演員,要不停地在演員跟個人之間切換,你要持續體驗角色的生命,同時也要保有自己的生命,在這個過程中,你要怎麼找到、並且持續保有體驗,來去承接更多的角色?尤其是在沒有戲演的時候。
野:我可能沒有特定的方法,可能最多的是觀看,我覺得自己是富有好奇心的人,所以經常觀察色塊、形狀、幾何線條,或是人的活動,有一段時間我特別好奇人在特定空間裡面,會發生什麼樣的體驗和質變,那陣子我經常看地鐵裡的人玩手機的姿勢,拿手機的手的局部動作、低頭或伸長脖子的角度、拿包包的方式⋯⋯等,你會發現其實幾乎沒有人是重複的。
但是你如果沒有仔細看,就會覺得「都一樣啊,都在看手機。」但那還是有細緻的差異,不過我也不是透過這些人來推想他們背後的故事以為自己建立角色,只是單純地感受他們的不同。
這只是一個例子,在不同社會場域裡的觀看都會刺激到我,直到我遇到某一個角色的時候,這些東西可能就會出來,你會在創造角色的時候感受到「喔,他可能也是這樣的人。」不是很有意識地要把以前看過的事物抓出來,而是自然而然地滲透進去的。
曦:這就像是在接到角色之後,會為自己準備一個角色小傳?
野:後半段是這樣沒錯,不過那會是自然而然地就出現的。只不過我沒有受過專業訓練,所以不太清楚寫角色傳記該怎麼做,像是《叔・叔》的小傳是導演準備的,透過小傳我能夠更加理解電影裡沒有出現的、屬於角色的背景經驗、情感關係;《年少日記》則是這部片本身就是我的小傳,所以我和導演都沒有特別準備小傳,片中角色的時序比較早一點的階段,我們才會拿出來特別討論。
只不過到《虎毒不》的時候,我也沒有用寫傳記的方法去準備角色。我的觀點是,我們每天的生活、我們會做什麼、如何與他人談話⋯⋯,很多時候並不是全然肇因於某一段童年經驗,而是那些發生在當下的事情是如何影響著我們。
所以在詮釋《虎毒不》的阿偉時,我會關注的是他當下的狀態,他的工作讓他成了怎樣的人?他的孩子剛出生,這半年內的變化又帶給他什麼影響?比起從出生開始推敲角色的生命,或許關注角色「當下」的心境也同樣重要。

【第 18 屆亞洲電影大獎】:青年大使盧鎮業。/亞洲電影大獎學院 提供
曦:你還記得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成為角色,或是覺得自己喜歡表演的時刻嗎?
野:我大概是從 2012 年開始拍短片、學生製作,不過都不是很密集。比較深刻的是 2018 年拍了《但願人長久》的導演祝紫嫣的短片《林同學退學了》,我演一個有性侵前科的老師。在那部片裡,導演、對手演員都會和我討論「這個老師是怎麼理解自己的行為的?」因為觀眾會覺得他是惡魔,但老師自己一定不這麼想。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世界上真的有跟我完全不一樣的人,而他也有他的運作方式和思考邏輯,這讓我真正體驗到演戲的本質──是清空自己,讓角色的東西進來。
那次的經驗,有讓我更確定自己喜歡表演。
曦:小野剛才提到自己開始演戲已經是十年多前了,在這期間你的演出工作並不是特別頻繁,這可能也讓我覺得「演員」這份工作比其他職業都還要危險,不只是因為演員容易在成為角色的過程中迷失自己,而是我們很多時候會認為,演員是「被選擇」的,導演選擇了你、觀眾選擇了你⋯⋯在這個等待被選擇的過程中,也同樣容易迷失。
在做「演員」這份工作的同時,我們是不是也需要思考,該如何重新為自己的個人身分/職業身分賦權?要如何成為主動找回權力的人?

【第 18 屆亞洲電影大獎】:青年大使盧鎮業。/亞洲電影大獎學院 提供
野:這是一道值得思考的題目,我覺得我們兩個都有同樣的共識,是演員是很脆弱的。在各個部門裡,最脆弱的應該就是演員了,因為我們使用的不只是腦力或體力,而是更多的感受,因此,離開角色的過程也同樣適用於沒有工作的時候。
我必須還原自己是一個人。
理性上,我知道演員的崗位是非常脆弱的,但我不能一直抱著脆弱的自我認同過日子。我要還原本來的生活和興趣,主動思考自己想要用怎樣的方式接觸、理解世界,這和角色相遇、道別是同樣重要的。
另外,我也有一個觀察,不過這是很普遍的說法──經常有人會說演員是被挑選出來的,是很被動的。但是這幾年裡,特別是年輕的演員,他們懂得在傳統演出工業之外,如何尋找機會來表現自己,畢竟現在是自媒體時代,他們能夠用自己的方法讓大眾認識自己,這是屬於這個時代的新方法。
所以,關於「被動」的形容可能比較適合我們這一代,或者說,我已經是上一代的最後一代了?⋯⋯我不知道,可能也不能這樣定義,因為這樣的話,好像忽略了新時代演員所經歷的被動性,他們也有他們的難處,但至少,他們比我這一代,甚至比上一代更懂得找方法突圍。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媒體的生態已經大不相同了。電影雖然還在,依然有著超過百年的歷史與藝術地位,但當你走上街頭觀察大眾如何接觸影像,你會發現絕大多數人所接觸的影像已經不是幾十年前的樣子。以前的電影擁有絕對性的地位,但現在我們不得不面對這個轉變。
不過,我還是感到有些慶幸,我想電影依然有它的價值。雖然觀眾不如以往來得多,但我想我們兩個都明白,電影仍然是重要的。
曦:我想電影的某種力量並不是為了解決,而是為了揭示,我們嘗試把現在所經驗的真實放進電影的時空裡面,這件事很重要。
野:是,而電影可以永遠地被保留下來。
曦:對,然後在未來,總會有人回頭去看。

【第 18 屆亞洲電影大獎】:青年大使盧鎮業。/亞洲電影大獎學院 提供
採訪、撰文/黃曦
影像提供/亞洲電影大獎學院
責任編輯/張硯拓
Make Up/Vic Lai
Hair/Jay Yeung @The Edge salon and academy
Wardorbe/HOMME PLISSÉ ISSEY MIYAKE、PEDRO HK
Venue/香港朗廷酒店(The Langham, Hong Kong)
Special Thanks/亞洲電影大獎學院(Asian Film Awards Acade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