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張岱瑋、林儀芸
撰文/黃曦
影像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將於 2026 年 10 月 16 日正式開展的第 33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以「非分擾動 Into the Drift」為年度視覺,藉由流動、穿梭的視覺意象,向當代持續變動的疆界、關係發出提問,嘗試在一個世紀的電影裡,尋找錨定自身位置,重新想像自由的樣貌。

而「流動」一詞興許作為觀看當代世界的方法,循著穿行於城市與鄉野、家庭與個體、戰爭與和平之間的選擇,其中「屬於她的遊蕩」單元以六部電影展開,重新爬梳半世紀的世界之變,與存於其中的不變。

此篇訪談委邀策展人陳慧穎,藉由陳慧穎於選片策展時的脈絡,試圖提出一種新的對話空間是,我們如何在生命的蜿蜒之中,持續闖蕩?


《桑比贊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桑比贊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艾梅塞澤爾:文字的面具》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艾梅塞澤爾:文字的面具》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自「焦點影人」單元聚焦的非裔法國電影導演莎拉・馬羅多羅(Sarah Maldoror,1929-2020)伊始,莎拉・馬羅多羅創作具備跨國界、跨文化等,難以用特定標籤框限的特質,如經典作品《桑比贊加》(Sambizanga,1972)即是透過主角尋覓被捕丈夫的過程,以物理的移動推進敘事。

延續此單元的脈絡,策展人陳慧穎首先找到「跨越」、「移動」、「無法定義」等特點,再將「女性的移動」延伸為「女性的遊蕩」,以展開此次的單元選片。在許多的電影中,追尋自由等反叛特質,經常與男性形象高度綁定,然而陳慧穎則認為,「遊蕩」的形象若是轉換為女性,尤其是無明確動機、意義的遊蕩,反而能進一步拆解原本只是瀟灑、叛逆的形象,並彰顯亙古社會不成文的性別樣態,且帶來攪動既定秩序、直面根源問題的機會。

在定名為「屬於她的遊蕩」的過程中,陳慧穎想起 2018 年的女性影展開幕片──安妮・華達(Agnès Varda,1928-2019)《無法無家》(Vagabond,1985),這部片如幽靈般根植在她的心中,也最為接近她對「遊蕩」的詮釋:最為極致的遊蕩是,將社會的所有框架抹除之後,我們接著就能看見「人」的狀態。

此外,芭芭拉・洛登(Barbara Loden,1932-1980)的《旺達》(Wanda,1970)也隨即浮現。由芭芭拉・洛登自編自導自演的女性主義經典作品,講述勞工階級的女性在離開丈夫之後,獨自一人遇見各式關係樣態的故事。此作為芭芭拉・洛登生前的唯一長片執導作品,主角的離開也並不只是呈現追尋自由的正面意義,觀眾在其後的生命遭遇裡,總能刺癢地看見缺乏資源的女性,如何在社會邊緣求存的殘酷經驗。

不過,《旺達》已是為人熟知的代表之作,陳慧穎也想要繼續遊蕩,找到更多選片的可能性,也為嫁接至當代的「遊蕩」尋找更多的方向。因此,「屬於她的遊蕩」單元最終以三部經典修復電影與三部較新的當代電影組成,以使穿行於時代,讓不同時代的女性能夠彼此對話。

《煙硝下的斑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煙硝下的斑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煙硝下的斑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煙硝下的斑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以《旺達》向後十餘年為起始點,陳慧穎最終選擇三部落在 1980、1990 年代,分屬不同出品國家的三部導演首作,分別為:1985 年,喬瑟琳・薩博(Jocelyne Saab)的《煙硝下的斑斕》(The Razor's Edge);1994 年,凱莉・萊卡特(Kelly Reichardt)的《野草蔓生》(River of Grass);1981 年,克勞迪亞・馮阿萊曼(Claudia von Alemann)的《里昂的跫音》(Blind Spot)。

首先選入的《煙硝下的斑斕》為近年重要的修復電影,在喬瑟琳・薩博拍攝電影時,黎巴嫩內戰仍烽火連天,首都貝魯特(Beyrouth)亦受外國勢力之威脅。企圖在戰爭狀態拍電影的思考內化至電影敘事,是主角薩瑪(Salma)在戰爭情境下的「遊蕩」本身,已經直接引起他人的批評,而同樣在戰爭狀態遊蕩、拍片的喬瑟琳・薩博,真正想問的是當戰爭發生時,(女)人能否持續保有慾望、盼望愛情,甚至擁有想像未來的可能?

《野草蔓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野草蔓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野草蔓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野草蔓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三位導演的首部作品,皆以女性的流浪、遊蕩、逃亡為題,第二部選片《野草蔓生》的拍攝時代,已經晚於另一部女性主義經典電影《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的 1991 年,當時已有許多主流商業品牌,紛紛主打突破限制、持續反叛的廣告形象,然而凱莉・萊卡特卻回頭問起:在如此瘋狂的狂奔年代,我們處身在真實生活中,仍有追尋真正自由的可能嗎?

陳慧穎認為《野草蔓生》的公路電影特質,其實是反其道而行的。此作亦為凱莉・萊卡特電影的奠基之作,即使公路電影經常與「遊蕩」連結,影中人也曾對「離開」抱有浪漫揣想,更可能幻想著各種意義的「逃亡」,只不過在付諸行動時,真實生活定不如想像中的美好。

《里昂的跫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里昂的跫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里昂的跫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里昂的跫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一如百年來女性主義運動,成為與不願成為皆是漫漫長路。順著這一道對真實的發現,陳慧穎選擇以活躍於 1960、1970 年代女性主義運動的導演克勞迪亞・馮阿萊曼作為收束。

《里昂的跫音》同時講述作家弗洛拉・特里斯坦(Flora Tristan,1803-1844)的生命經歷,與主角伊莉莎白(Elizabeth)在離開家庭、去到另一座城市,只為尋找弗洛拉・特里斯坦的故事。即使如此的追尋之旅總是抽象,但透過伊莉莎白與特里斯坦之間密隱的心靈連結,電影所欲拉伸的提問,其實又能直指揉雜真實與虛構、過去與現在的敘事情節──究竟歷史是由誰建構出來的,女性歷史又將如何被詮釋、如何被敘說,以及逝去之人的思想能否復返至當今,持續地在新的時代發揮作用呢?

伊莉莎白苦心追尋特里斯坦的足跡,嘗試靠近一段被大敘事遮蔽住的歷史,固然是無功而返的,然而電影卻透過遊蕩的徒勞與失敗,證成了歷史本身的斷裂;另一方面,也因著伊莉莎白一角的敘述,抹去明確的身世背影、追尋動機,反而能經由不斷地遊蕩,包納移動所帶來的事物,將「遊蕩」之意拉伸至嶄新的面向。

《夏娜衝衝衝》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夏娜衝衝衝》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木蘭何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木蘭何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風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風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來到當代電影的部分,莉拉・潘奈爾(Lila Pinell)發表於 2026 年的《夏娜衝衝衝》(Shana),講述主角夏娜(Shana)生活的擺盪。在電影裡,經常因為一件極小的事物,而升級成一種不可控的極端狀態,夏娜不斷地在生活中遭遇許多麻煩,卻又矛盾地在這樣的生命裡感到新意。比如,具暴力傾向的男友,因販毒一再入獄,然而總是為朋友慷慨解囊的夏娜,卻又是用男友的錢借給朋友,連串製造的麻煩之餘,兩人卻也有甜蜜的相處時光。

在離開與離不開之間來回擺盪的夏娜,即使並非直指傳統意義的「遊蕩」,但生命狀態的不安,也體現出當代青年的失序、失控與生命力。同樣發表於 2026 年的《木蘭何處》(Where Comes Mulan)則是透過歷史、文學、電影中的「木蘭」符號出發,藉由中國導演鄭天依穿行於雕像、身體的展演,以及官方敘事、日常記憶的縫隙之中,嘗試討論離家、離散等難以明確指涉的定義和形象。

陳慧穎亦表示,若將《木蘭何處》放置於「屬於她的遊蕩」單元的脈絡下,「木蘭」本身與酷兒形象的連結,也會將性別狀態推展至其酷兒性,且觸及片中角色的介入與個體敘事。此外,同為中國導演作品的《風口》(Wind Gap,2025),導演鄭陸心源為當代備受矚目的影壇新秀,電影透過意外懷孕而開啟的個人旅程,處理的其實是人與人之間自然流動,卻又可能兀自斷裂的關係。

「懷孕」作為起點,而「遊蕩」才是過程,回到此次的策展脈絡,陳慧穎認為《風口》得以將性別狀態向外推展,延伸出「遊蕩」之餘當代意義的變形。相隔近半世紀的電影,女性的遊蕩並不只是物理性的移動,其中也包含人要如何離開原先的位置、角色,並重新定義自己、劃定自由。

《觀眾》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觀眾》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永遠的芭芭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永遠的芭芭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因此,面對著更為複雜的「女性的」遊蕩,此間也更細緻地指涉凝視、空間的性(別)化,透過六部電影的呼應與對話,陳慧穎希望透過此次的策展,呈示不同時代的萬千作品,其實一直在用不同的方法,回應著世界的核心提問。

最後,陳慧穎也另外提及此次影展特別放映的兩部作品:芭芭拉.漢默爾(Barbara Hammer,1939-2019)創作於 1982 年的的《觀眾》(Audience),與布萊迪.歐康納(Brydie O’Connor)創作於 2026 年的《永遠的芭芭拉》(Barbara Forever)。

即使女性影展已經策劃過許多芭芭拉.漢默爾的電影專題,然而多產的芭芭拉.漢默爾電影,依然有無盡的內容能持續挖掘,於是在新一代的創作者布萊迪.歐康納再次使用芭芭拉.漢默爾所留下的素材,創作出一部全新電影時,陳慧穎認為這就是漢默爾的「觀眾」,將不輟地持續回應著她,並與過往的女性歷史產生新的對話。

循著這些導演的創作路徑,走進她們的電影裡,看似並無關聯的作品,卻總在連袂的觀看與尋找之中,因此有了似曾相似的看見。那就像是我們也跟著影中人走了一段路,即使只是徘徊、漫無目的地復返,遊蕩也終無盡頭,一如電影。


《釀電影》女人沒有鄉愁──𝟤𝟢𝟤𝟨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釀電影》女人沒有鄉愁──𝟤𝟢𝟤𝟨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將於 2026 年 10 月 16 日正式開展的第 33 屆女性影展,以「非分擾動 Into the Drift」為年度視覺,藉由流動、穿梭的視覺意象,向當代持續變動的疆界、關係發出提問,嘗試在一個世紀的電影裡,尋找錨定自身位置,重新想像自由的樣貌。

《釀電影》編輯室以「女人沒有鄉愁」為策展專題,延伸「流動」一詞作為觀看當代世界的方法,循著穿行於城市與鄉野、家庭與個體、戰爭與和平之間的選擇,即從無法無家、無法有家,又何處不是家的概念出發,嘗試看見女性在巨大歷史的移動軌跡之中,曾經被隱匿、邊緣的流離。

當「鄉愁」經常性地被放置在傳統父權結構底下,指涉國族敘事框架、血緣根源、既定秩序的眷戀與歸返,自破除疆界而起的遊牧,便關乎於女性電影中的身分、身體、時間與抗爭之路徑。

本次專題委邀策展人陳慧穎進行訪問,自「屬於她的遊蕩」單元的六部電影作品展開,重新爬梳半世紀的世界之變,與存於其中的不變;同時亦邀請獨立評論人陳穎,深入分析「屬於她的遊蕩」單元中,三部來自八〇、九〇年代的導演首作,以「移動」與「身體性」為軸,試論空間為性別運動、女性主義所開創的嶄新變革。

圍繞著「跨越」、「移動」的概念,今年的「焦點影人」單元為非裔法國電影導演莎拉・馬羅多羅(Sarah Maldoror,1929-2020),本次也將收錄獨立評論人黃曦,自多部經典電影爬梳女性主義與反殖民運動、去殖民途徑的抵抗力量。

延續關於時間、時代之思索,本專題另有三篇獨立評論,分別由獨立評論人許騰云、小說家趙鴻祐與新銳評論人黎思行執筆。透過普拉迪・克里申(Pradip Krishen)《安尼閣來舞這齣》(In Which Annie Gives It Those Ones,1989)回到七〇年代,與作家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進行跨越世代對話;接著隨克萊兒・西蒙(Claire Simon)《我們的青春與安妮艾諾》(Writing Life – Annie Ernaux Through the Eyes of High School Students,2025)與當代學子的對讀,將書寫轉化為面向未來、身分的路徑;最後由琳恩・薩克斯(Lynne Sachs)《相遇皆有痕》(Every Contact Leaves a Trace,2025)的實驗性展開評析,記述散文電影無有時間,卻凝刻空間、記憶的痕跡。

最後,本專題亦與《沒有的派對》(Sometimes, I Imagine Them All at a Party,2026)導演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Daniela Melanie Goode)展開深入對談,自導演十餘年後執起攝影機,透過多重影像媒介將創傷記憶轉化為與公共對話,甚至對抗體制的政治力量,以期提出一種嶄新的、當代的對話空間是──「女人沒有鄉愁」的起點不在故土,而在踏出疆界、凝視創傷、重構語言與時間的游蕩中,我們如何在生命的蜿蜒之中,持續闖蕩?

✹「女人沒有鄉愁」專題閱讀情由此 ✹

第 33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𝘞𝘰𝘮𝘦𝘯 𝘔𝘢𝘬𝘦 𝘞𝘢𝘷𝘦𝘴 𝘐𝘯𝘵𝘦𝘳𝘯𝘢𝘵𝘪𝘰𝘯𝘢𝘭 𝘍𝘪𝘭𝘮 𝘍𝘦𝘴𝘵𝘪𝘷𝘢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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