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界與界線是怎麼長在身體裡的──專訪《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導演奧斯卡．哈德森

採訪、撰文／趙鴻祐
專訪攝影／顏采葳
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你可能曾在 YouTube 或電視上看過這則黑白廣告：男子在房內戴上耳機，走到街上成為柔軟富彈性的橡皮人，在自己的想像世界裡活蹦亂跳，彈來跳去還上了高樓樓頂，俯瞰腳下城市──那一年 AirPods 推出新款，他替 Apple 拍廣告。

或者，你是 Radiohead 的粉絲：經典歌曲〈LIFT〉MV 中，男人提著垃圾，在電梯裡癡癡等待，每次開門都迎向風格迥異的空間、或怪異或成群的乘客，有時把他擠得渾身不自在，尷尬滿溢──這首歌已經在  YouTube 累計數千萬的觀看次數。

它們全都在奧斯卡．哈德森（Oscar Hudson）的手中誕生──拍《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Straight Circle，2026）之前，他已經在廣告、MV 與短片界穿梭自如。

2025 年，奧斯卡．哈德森首部電影長片《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在威尼斯影展全球首映。故事描述兩個虛構的敵對國家，暫時協議停戰，於是各派一位士兵亞瑟、沃恩，駐紮邊陲的哨所，守護薄弱的和平協議與國境疆界，每天傍晚放一隻鴿子以示和平。

終年荒沙瀰漫的邊境，他們的物資慢慢見底，並逐漸被自己的國家給遺忘，而周遭世界也因巨大的寧靜與寂寞，顯得愈來愈不真實。奧斯卡．哈德森在各個平面採訪上的照片，包含專訪見到他本人當天，穿著總是乾淨明亮、表達大方。他一身白衣黑褲、簡潔明瞭，其影像亦善於運用光影、構圖之對比，與各式身體變形的遊戲，其實很難連結電影裡陰暗、血腥的現場，如何他的想像裡悄悄成形。

為什麼？為什麼一個喜於玩弄隱喻、製造喜劇效果的導演，在第一部長片卻決定拍出有關「戰爭」的故事？

《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首先，我想說的並不是戰爭

「首先，我還是想跟大家解釋一下：不是因為烏俄戰爭的爆發，我才去拍戰爭題材。」 哈德森舉起雙手，解釋他的電影、烏俄戰爭與原初概念之間的因果。顯然，我不是第一個問他這個問題的人，他的創作時間序是：起初早有創作這部電影的想法，隨著戰事爆發讓他愈發確信──「就是現在了，我該把這個片子拍出來。」

戰爭是怎麼形成的？又為什麼會有戰爭呢？⋯⋯哈德森認為這是太過宏大的問題，他無法透過電影直接給觀眾一個原因，或是提出一個可能的答案。起初，他的腦海只是一個情境：兩個人，困在一個地方，愈來愈搞不清楚自己是誰──這是哈德森心底冒出的一個懸念。

英國擁有漫長的殖民歷史，而家國歷史的特殊性即是最初的萌芽，他認為自己的國家、自己的民族，對於劃定家國、人際的界線並不陌生。期間談論時，他的手也如一柄刀子，「劃定」英國的四大板塊：「大家都知道，英國本身也是由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跟北愛爾蘭四個國家共同組成的。」他沒有打算批評這段歷史，這也不是拍這部電影的目的。

他刻意捏碎、拆掉許多生活上的經驗，揉雜來自不同地區的特色，想要製造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文化」。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最佳影片得主，《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導演奧斯卡．哈德森專訪。／攝影：顏采葳

因為這種真空與雜糅，反而讓他的電影凝聚出足以橫跨地域的力量，成為「寓言」的存在。我們不必知道這是哪場戰爭，觀眾或多或少也都能連結到自身正在面臨的經驗。

切碎、重組自身的經驗與觀察，哈德森坦承觀眾若是細讀其中線索，或許還是能認出自己放入了什麼樣的真實經歷。然而製造「不指涉任何國家文化」的意義，並非出於純粹的戲謔：

「我在這個電影裡更想探討的是：所謂的國族主義、自己的國家這種概念，是如何生長在一個人的身體裡的？國界的概念是怎麼來的？如果沒有了這個東西，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最佳影片得主，《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導演奧斯卡．哈德森專訪。／攝影：顏采葳

於是，在國界劃分之前

牧羊人是片中最奇特的存在之一，他唐突地出現在交界上，打破亞瑟、沃恩沉默枯燥的邊境生活。他領著一群羊，嚷嚷著無人聽懂的語言（好像是英語，又好像不是），表情激昂，有時求饒，或者憤怒。他們只好把他綁回哨站。

牧羊人的出現，牽引出一場語言的鬧劇，加劇本片前半段因隔閡所致的衝突。哈德森說：

「在劇情設定上，牧羊人講的其實是古英語。他代表國界劃分以前，就存在在這片土地的人──那麼亞瑟跟沃恩，該怎麼面對這件事？牧羊人使用的語言，比他們用的還『古老』。」

牧羊人既不屬亞瑟那一國、也不屬沃恩這一國。他們「呆」在原地，愣愣地，聽不懂先於國家存在的那種語言：「牧羊人背後所代表的民族，在這片土地上所累積的連結，比兩個國家敵對的歷史還要久遠。」

古老的民族站在敵我分明的邊界上，讓嘲弄顯得非常政治，非常挑釁──最終，在沒人讀懂他與他的語言的狀況下，牧羊人逃跑失敗，死在失手開槍的亞瑟手裡，從此這兩名關在哨站士兵，開始了他們痛苦的幻夢。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最佳影片得主，《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導演奧斯卡．哈德森專訪。／攝影：顏采葳

接著，我們合而為一，或是交換身體

如果說故事是從模糊了身分邊界的情境開始，那麼在這個情境中，最不可或缺的意象就是「雙胞胎」──這是《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的心臟。

當電影還在籌措前期資金，哈德森早已在腦海裡物色各種可能的人選。甄選過程分成素人與專業演員來進行，但他們很快就發現啟用素人演員可能遇上的困難，諸如他必須請素人演員放鬆、試著忘記鏡頭⋯⋯，他很快就知道這行不通。因為《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雙胞胎角色，需要演員表現強烈的內在張力：「演員必須一點一滴地培養角色的內在性格，有時某些面向要多一點、有時又要少一點，這是在工作上很緊密的溝通過程。」

接著，哈德森說：「而在專業演員的甄選中，埃利奧特．提特恩索（Elliott Tittensor）、盧克．提特恩索 （Luke Tittensor）很快地就脫穎而出，我非常喜歡他們的表演。」

哈德森會與演員們一起發展角色，在劇組進到沙漠之前，他已經跟兩位演員關在一起，進行為期兩週的演員工作坊，討論角色應該長成的樣子，努力發展共識。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最佳影片得主，《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導演奧斯卡．哈德森專訪。／攝影：顏采葳

在電影中，亞瑟與沃恩的身體變化有個不易覺察的細節，「那就是他們講話的口音。」哈德森解釋，亞瑟、沃恩在電影後半段的口音變化，對英國觀眾而言應能更直覺地發現箇中差異；進展到電影末尾，角色隨著彼此的心境，口音也逐漸（有意識地）褪化成「演員本身講話」的樣子，就像一層一層把外在的衣服剝掉。而這個小細節，更呼應著電影「身分模糊」的終極概念。

其中，電影更讓人驚心的一幕，是亞瑟、沃恩彼此弄傷彼此的臉，製造同一個缺口，讓彼此看起來澈底和對方「一模一樣」。

我說，我第一次觀影時我覺得恐怖。接著，哈德森說：

「儘管這很可怕，但他們（角色）事實上感到『愉悅』。我拍這部電影，是有意圖地要討論現實中矛盾的地方。」他更進一步解釋：「就連角色的性格本身也充滿矛盾。亞瑟背後是極權國家，但他的內心其實充滿了不安全感⋯⋯我想嘗試表達這種矛盾，以及現實中混亂的困境。」

那麼，埃利奧特、盧克飾演的角色，到底是導演指派的，還是他們自己選的？哈德森意味深長地笑了，彷彿，連過程本身也是電影埋設的巨大的隱喻：「我請他們決定自己想演的角色，等看到答案以後，我就交換他們選的角色。」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最佳影片得主，《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導演奧斯卡．哈德森專訪。／攝影：顏采葳

末尾，充滿特效的世界與不用特效的他

除了 Radiohead〈LIFT〉MV（2017），哈德森另一支著名 MV 是同年替英國電子音樂家 Bonobo 拍的〈No Reason〉。MV 以繭居族的內心為主題，讓小小的房間裡生出更小的房間，我們隨著鏡頭窺探俄羅斯娃娃般的多層內心，就愈是發覺主角內心的憂鬱、糾結。

這也是一種「剝開」。

兩支 MV 的共同點與令觀眾印象深刻的重點是，不使用任何特效。他說：「你知道的，做 MV 的成本不可能太高。所以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我一直試圖在用最少的東西，去做有趣的事。但做到後面，我的確玩出了興趣來。」

即使當今的技術像是什麼也做得到，哈德森大可找一個演員，然後用特效去製造另外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但是找真正的雙胞胎演員，才能讓一切顯得有意義：「比起在電影裡運用特效，我真正感興趣的是如何找到一種方式，讓電影形式和執行方法都成為故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哈德森的電影養分到底從何而來？不管是在臺灣的映後問答，或是在英國受訪的片段裡，哈德森被問起相關的提問，總是會說洛伊．安德森（Roy Andersson）。

《鴿子在樹上沉思》（En duva satt på en gren och funderade på tillvaron，2014），一部用幽默詼諧的方式，集結各種荒謬瞬間的金獅獎電影。除此之外，採訪當天他還提到《夢想集中營》（The Zone of Interest，2023）、《殺人一舉》（The Act of Killing，2012）⋯⋯，全都是直視殺戮與沉重的重大劇情片／紀錄片作品。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最佳影片得主，《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導演奧斯卡．哈德森專訪。／攝影：顏采葳

哈德森深知人無法承受太過巨大、嚴肅的議題，而幽默感是一個重要的載體。《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是他從洛伊．安德森、以及人類學養成所結合的答案。

「我一直覺得所有電影人都值得去理解人類學，人類學裡面有很多如何觀察人類的方法，在這層意義上，我認為它和拍電影有非常接近的部分。」

這時我理解到，他在這部電影裡處理的不是我們理解的那種「戰爭」，而是一種更向內，並且只有自己與身分認同的戰爭。此處不見槍聲隆隆，更無雜訊不清的對講機，只有一張鏡子與一張臉，還有一道大哉問：我是誰？我是哪國人？而我們又是怎麼認定自己是「哪個民族」的？

電影片名於是成為一種指引：Straight Circle──是誰在我們的四周畫上了直線與圓圈，讓我們週而復始地活在裡面？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最佳影片得主，《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導演奧斯卡．哈德森專訪。／攝影：顏采葳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主視覺／圖像提供：台北電影節

𝟤𝟢𝟤𝟨 年，第 𝟤𝟪 屆的台北電影節以多部生猛、鋒利的作品，交出與當代高度共鳴的創作視角。「焦點影人」單元以日本中青世代日本導演內山拓也，自新作《無人知曉的沉默》（𝘕𝘜𝘔𝘉）再次回望其歷來作品，嘗試爬梳當世代的孤獨、失落與自我救贖。而同為中青世代的日本導演深田晃司，繼 𝟤𝟢𝟤𝟤 年《還有愛的日子》（𝘓𝘰𝘷𝘦 𝘓𝘪𝘧𝘦）再度展現對日本家庭／社會結構的關注，以新作《偶像禁愛令》（𝘓𝘰𝘷𝘦 𝘰𝘯 𝘛𝘳𝘪𝘢𝘭）直擊真實社會下，偶像禁戀條款背後的權力癥結。

「國際新導演」競賽單元則展映風格迥異的長久允新作《炎上》（𝘉𝘜𝘙𝘕），自 𝟤𝟢𝟣𝟫 年以首部劇情長片《爸媽死了，我卻不想哭》（𝘞𝘦 𝘈𝘳𝘦 𝘓𝘪𝘵𝘵𝘭𝘦 𝘡𝘰𝘮𝘣𝘪𝘦𝘴）將沉重的生命議題轉化為色彩斑斕、華麗大膽的人生冒險實驗，其新作亦延續燦爛奪目的超現實風格，捕捉離家少女的成長代價。同樣聚焦於社會邊緣、失序人生，韓國青年導演韓昌綠以首部劇情長片《衝、衝、衝》（𝘍𝘶𝘯𝘬𝘺 𝘍𝘳𝘦𝘢𝘬𝘺 𝘍𝘳𝘦𝘢𝘬𝘴），亦藉由快節奏的剪輯、高飽和度的色彩大膽記錄網路世代的校園霸凌議題，與底層青年的躁動生命。而在此次展映的韓國電影作品中，備受矚目之作應為中青世代韓國導演尹佳恩於「影迷新宇宙」單元進行台灣首映的新作《世界的主人》（𝘛𝘩𝘦 𝘞𝘰𝘳𝘭𝘥 𝘰𝘧 𝘓𝘰𝘷𝘦），尹佳恩繼 𝟤𝟢𝟣𝟨 年《女孩青春紀事》（𝘛𝘩𝘦 𝘞𝘰𝘳𝘥 𝘰𝘧 𝘜𝘴）、𝟤𝟢𝟣𝟫 年《童心計畫》（𝘛𝘩𝘦 𝘏𝘰𝘶𝘴𝘦 𝘰𝘧 𝘜𝘴）再次望向女孩的成長心緒，更選擇看向生命的暗面，揭開韓國社會鮮少重視的性暴力問題。

同樣面對創傷與記憶的主題，「國際新導演競賽」單元亦有加拿大籍匈牙利裔導演蘇菲．容瓦利（𝘚𝘰𝘱𝘩𝘺 𝘙𝘰𝘮𝘷𝘢𝘳𝘪），於《藍鷺少年》（𝘉𝘭𝘶𝘦 𝘏𝘦𝘳𝘰𝘯）嘗試遙想、重新拼貼個人的生命經驗，透過電影形式探向人之記憶特性，與生命中幽微卻細密的創傷；而英國導演奧斯卡．哈德森（𝘖𝘴𝘤𝘢𝘳 𝘏𝘶𝘥𝘴𝘰𝘯），於《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𝘚𝘵𝘳𝘢𝘪𝘨𝘩𝘵 𝘊𝘪𝘳𝘤𝘭𝘦）則藉由劇場形式的空間、演員調度等形式，逐步模糊角色／觀眾之界限，嘗試連結多種生命經驗的詮釋，以此進化眼望過去至未來、家國與他方的政治寓言。

此次《釀電影》編輯室策劃內山拓也、長久允、尹佳恩、韓昌綠、奧斯卡．哈德森影人專訪，與《偶像禁愛令》、《世界的主人》、《藍鷺少年》電影評論，望能爬梳來自不同地域的青年導演、中青世代導演，何以在各異的生命養成裡，持續捕捉屬於當代青年的孤獨群像，與可能的抵抗。

「曾曾木的海變成了墨綠色，我一個人出神地眺望著那時而波濤洶湧、時而風平浪靜的海面。看，海面上又閃亮起來了。由於風和日光的某種聚合，大海一角突然躍起點點光芒。難道說，那天晚上，你也看見了鐵軌前方閃爍著類似的光燦？」—──《幻之光》（𝟣𝟫𝟩𝟫）宮本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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𓊆 𝟮𝟬𝟮𝟲 第 𝟮𝟴 屆台北電影節 𓊇
時間｜𝟲.𝟮𝟲 — 𝟳.𝟬𝟳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點華山電影館、誠品電影院
售票｜請上台北電影節官網瀏覽節目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