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CharMing
專訪攝影／ioauue
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20 年，內山拓也憑《記憶中的佐佐木》（Sasaki in My Mind）奪得日本「新藤兼人賞」銀賞，優秀的新人導演橫空出世。直到 2024 年日本出版社 K&B Publishers 製作特輯「令人敬畏的新世代電影導演們」（恐るべき新世代映画監督たち），集結四位推出新作且表現亮眼的新銳導演：山中瑤子、奧山大史、空音央與內山拓也。
不同於其他三位曾受電影科班訓練的「學院派」導演──即使是中途退學的山中瑤子，也曾考取日本大學藝術學部電影系──內山拓也最初於東京文化服裝學院攻讀時尚，後因擔任服裝造型師而受拍攝現場的吸引，於是決定轉向電影創作。
因為手邊並無資源或同儕，內山拓也只能不斷地看電影，將電影視為教科書般的存在。其中，他有一年甚至看了一千多部電影，而在當然反覆閱讀、思考的導演作品，即是楊德昌電影。
「我覺得楊德昌（1947－2007）最厲害的地方，在於極具穿透力的『凝視』。他的電影裡沒有太多對白，而是透過鏡位、其他未揭露的部分傳遞角色情感，他總是能讓這種『留白』顯得意味深長。」
回到內山拓也的電影，其中亦承襲著楊德昌的「凝視」，鏡頭直接地捕捉下生而為人的無力與孤獨，殘酷的現實中也藏有創作者的溫柔。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焦點影人」內山拓也專訪。／攝影：ioauue
因為暴力總是猝不及防。內山拓也如此相信：「人是可以非常輕易地就死掉的。」他反覆強調這句話，於是電影裡的暴力絕非為戲劇效果，而是現實本應無常且殘酷。內山所看見的暴力的本質，是血腥與死亡其後：
「真正的暴力其實是看不見的，即使是物理上的毆打，真正決定暴力的是在這之後──周遭的人如何看待、回應，究竟有沒有人關心著呢。 」
內山拓也坦言，那才是他真正想描寫的東西。「我並不是想要單純地描繪暴力，而是想探討它背後的情感。」當暴力成為既定的社會現實面，人們如何相互扶持、陪伴，讓角色擁有繼續往前走的力量，便成為內山電影裡的浪漫。不過，暴力之後的情感也不是為了給予觀眾痛苦、舒暢的結局，在他的電影裡面沒有二元對立的善惡，主角非為完美的聖人，導演更不是全知的審判者。與其帶來輕巧的價值觀，內山更希望讓觀眾看見每個角色背後都處境：「我不想拍一部『因為這件事是錯的，所以主角應該要反擊』的電影。我希望描寫的是，當遇到這樣的困境時，這世上有許多人其實無法逃脫，也得不到救贖。」
因此，內山在創作上追求的是更客觀的凝視。他選擇不進行評判，只是透過鏡頭將「事實」呈現出來。而在他心中關乎於社會的「事實」，亦無關宏大的意識形態，它更接近於照見為小的個體如何產生碰撞──「當兩個人待在一起，彼此之間的化學反應、互動軌跡、生活氣息，這是我心中真正關於『社會』的電影。」
《記憶中的佐佐木》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不受待見的我們》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無人知曉的沉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家庭」作為社會裡的最小單位，家庭功能的失調便為集體社會的縮影，在家庭關係裡的缺陷、失能，來到內山電影裡便成為另一條與眾不同的路。在過往的日本電視電影中，經常透過衝突、爭吵直接呈現家庭的失能，但這並不是內山想要追求的，他更想呈現的是本應親密的血親之間，因為無力彼此對話而生的「距離感」。
《記憶中的佐佐木》描述若即若離的父子關係、《不受待見的我們》（The Young Strangers，2024）捕捉兒子面對失能母親時的無力感，新作《無人知曉的沉默》（Numb，2026）因家庭暴力而失語，無聲的距離感其實比撕心裂肺的對白更具殺傷力，而在內山拓也的世界裡，沉默從來都不是平靜，而是面對失能、面對暴力最無聲的控訴。
內山拓也對社會的距離、對電影的親近，看似有些悲觀的想法，很大一部分源自於童年的經歷，這也使得他面對「死亡」有著更多的思考。
《記憶中的佐佐木》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焦點影人」內山拓也專訪。／攝影：ioauue
「面對死亡，我們都會感到難受、悲傷，但藉由一個人的離去，你或許能獲得他生前所無以給予的事物。因為你對他的思念、想法將會永遠留存，這不只是他活過的足跡，更是你們曾經相處的證明。而我希望能用電影的語言，將我對生死的理解傳達出來。」
內山拓也認為，死亡總會留下些什麼。於是，在他鏡頭下的主角，總在苦心追尋一道不在、缺席的身影，如《記憶中的佐佐木》的「甜甜圈理論」，正是他對「缺席如何成為存在」的詮釋。
乍看之下主角像是佐佐木，不過電影真正的視角始終落在悠二身上──一個平凡到幾乎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年輕人。儘管佐佐木早已不在，但悠二在追憶、尋找、回望的過程中，也逐漸重新理解自己。
《記憶中的佐佐木》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焦點影人」內山拓也專訪。／攝影：ioauue
「缺席很像甜甜圈。如果甜甜圈每個地方都是實心的，怎麼看就都是一塊麵團，你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可是，當你看到中間有一個洞，才會第一次意識到：『啊，原來這裡本來是有東西的，原來甜甜圈的中間有一個洞。』」
內山導演希望觀眾跟隨悠二的視角，凝視那些因佐佐木離去而留下的空白。包括悠二、女友與朋友們，她們各自帶著不同的情感與記憶，圍繞著那個位於故事核心、卻始終缺席的人物，於是觀眾便能透過眾人的記憶碎片，一點一滴地拼湊出佐佐木完整、立體的樣貌，也看見這些被留下來的人，如何一點一滴地被改變。
「人們一起共度的時光與記憶，會因為那個『不在的黑洞』而更加清晰，透過缺席來描繪存在，是我想在電影裡挑戰的事。」
「這就是人去『思念一個人』的過程。」內山導演說。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焦點影人」內山拓也專訪。／攝影：ioauue
《青春轉圈圈》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不受待見的我們》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作為 1992 年生的千禧世代，內山拓也很晚才接觸電影，卻也在 22 歲時即拍攝首部長片作品《青春轉圈圈》（Vanitas，2016），而今再次回望 20 幾歲的自己，內山表示自己拍電影的動機很純粹，其實只是想將無法抵抗的現實，毫無保留地反映在影像裡。
從《青春轉圈圈》的青年群像，到《不受待見的我們》的長照困境，這些殘酷的切片，很大一部分都取材自他自己或身邊朋友曾經歷的現實。然而，當力圖抵抗寫實社會的心念，在虛構電影中延續將近十年，跨過三十歲大關的內山拓也，心境也迎來了重大轉變。
《無人知曉的沉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焦點影人」內山拓也專訪。／攝影：ioauue
「過了 30 歲後，我才開始想要享受人生，或許這是我與『時間』對峙後的結果。以前總是渴望著長大，但到了現在這個階段，突然有一種『啊，不想再變老了』的感覺呢。 」
作為一部「半自傳」電影，內山拓也用旁觀者的視角再次凝視自己的童年，看見許多與他相仿的人們，當然也看著長成大人的自己。《無人知曉的沉默》被視為內山拓也創作生涯的轉捩點，過往他總是聚焦在無法逃脫的困境之中，但現在的他開始思索：「明天，我們應該怎麼做？」內山渴望在未來的作品裡，注入更多關於「希望」的可能。
「當你願意去享受人生，就會開始對未來抱持想像，我也希望接下來的作品，都能帶著更多希望，甚至能更歡樂一點。」不同於川端康成（1899－1972）《雪國》（1948）的開場：「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無人知曉的沉默》的主角從新潟出發，穿越長長的隧道，從雪國一路行向東京。
「那是一個隧道的鏡頭，對我而言，那條通道通往的，其實就是未來。」內山導演微笑著說。在穿越隧道之前，此岸的黑暗、痛苦，都成為無形的推力，帶著他走向隱約透光的彼岸，於是他總算能向著曾經一人打三份工、一年看一千多部電影的自己，以及生命片刻有過的所有傷口，平靜且堅定地說道：「好，我要出發了。」
《無人知曉的沉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電影節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焦點影人」內山拓也專訪。／攝影：ioauue
「𝟤𝟢𝟤𝟨 第 𝟤𝟪 屆台北電影節」主視覺／圖像提供：台北電影節
𝟤𝟢𝟤𝟨 年，第 𝟤𝟪 屆的台北電影節以多部生猛、鋒利的作品，交出與當代高度共鳴的創作視角。「焦點影人」單元以日本中青世代日本導演內山拓也，自新作《無人知曉的沉默》（𝘕𝘜𝘔𝘉）再次回望其歷來作品，嘗試爬梳當世代的孤獨、失落與自我救贖。而同為中青世代的日本導演深田晃司，繼 𝟤𝟢𝟤𝟤 年《還有愛的日子》（𝘓𝘰𝘷𝘦 𝘓𝘪𝘧𝘦）再度展現對日本家庭／社會結構的關注，以新作《偶像禁愛令》（𝘓𝘰𝘷𝘦 𝘰𝘯 𝘛𝘳𝘪𝘢𝘭）直擊真實社會下，偶像禁戀條款背後的權力癥結。
「國際新導演」競賽單元則展映風格迥異的長久允新作《炎上》（𝘉𝘜𝘙𝘕），自 𝟤𝟢𝟣𝟫 年以首部劇情長片《爸媽死了，我卻不想哭》（𝘞𝘦 𝘈𝘳𝘦 𝘓𝘪𝘵𝘵𝘭𝘦 𝘡𝘰𝘮𝘣𝘪𝘦𝘴）將沉重的生命議題轉化為色彩斑斕、華麗大膽的人生冒險實驗，其新作亦延續燦爛奪目的超現實風格，捕捉離家少女的成長代價。同樣聚焦於社會邊緣、失序人生，韓國青年導演韓昌綠以首部劇情長片《衝、衝、衝》（𝘍𝘶𝘯𝘬𝘺 𝘍𝘳𝘦𝘢𝘬𝘺 𝘍𝘳𝘦𝘢𝘬𝘴），亦藉由快節奏的剪輯、高飽和度的色彩大膽記錄網路世代的校園霸凌議題，與底層青年的躁動生命。而在此次展映的韓國電影作品中，備受矚目之作應為中青世代韓國導演尹佳恩於「影迷新宇宙」單元進行台灣首映的新作《世界的主人》（𝘛𝘩𝘦 𝘞𝘰𝘳𝘭𝘥 𝘰𝘧 𝘓𝘰𝘷𝘦），尹佳恩繼 𝟤𝟢𝟣𝟨 年《女孩青春紀事》（𝘛𝘩𝘦 𝘞𝘰𝘳𝘥 𝘰𝘧 𝘜𝘴）、𝟤𝟢𝟣𝟫 年《童心計畫》（𝘛𝘩𝘦 𝘏𝘰𝘶𝘴𝘦 𝘰𝘧 𝘜𝘴）再次望向女孩的成長心緒，更選擇看向生命的暗面，揭開韓國社會鮮少重視的性暴力問題。
同樣面對創傷與記憶的主題，「國際新導演競賽」單元亦有加拿大籍匈牙利裔導演蘇菲．容瓦利（𝘚𝘰𝘱𝘩𝘺 𝘙𝘰𝘮𝘷𝘢𝘳𝘪），於《藍鷺少年》（𝘉𝘭𝘶𝘦 𝘏𝘦𝘳𝘰𝘯）嘗試遙想、重新拼貼個人的生命經驗，透過電影形式探向人之記憶特性，與生命中幽微卻細密的創傷；而英國導演奧斯卡．哈德森（𝘖𝘴𝘤𝘢𝘳 𝘏𝘶𝘥𝘴𝘰𝘯），於《你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𝘚𝘵𝘳𝘢𝘪𝘨𝘩𝘵 𝘊𝘪𝘳𝘤𝘭𝘦）則藉由劇場形式的空間、演員調度等形式，逐步模糊角色／觀眾之界限，嘗試連結多種生命經驗的詮釋，以此進化眼望過去至未來、家國與他方的政治寓言。
此次《釀電影》編輯室策劃內山拓也、長久允、尹佳恩、韓昌綠、奧斯卡．哈德森影人專訪，與《偶像禁愛令》、《世界的主人》、《藍鷺少年》電影評論，望能爬梳來自不同地域的青年導演、中青世代導演，何以在各異的生命養成裡，持續捕捉屬於當代青年的孤獨群像，與可能的抵抗。
「曾曾木的海變成了墨綠色，我一個人出神地眺望著那時而波濤洶湧、時而風平浪靜的海面。看，海面上又閃亮起來了。由於風和日光的某種聚合，大海一角突然躍起點點光芒。難道說，那天晚上，你也看見了鐵軌前方閃爍著類似的光燦？」—──《幻之光》（𝟣𝟫𝟩𝟫）宮本輝
𓊆 𝟮𝟬𝟮𝟲 第 𝟮𝟴 屆台北電影節 𓊇
時間｜𝟲.𝟮𝟲 — 𝟳.𝟬𝟳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點華山電影館、誠品電影院
售票｜請上台北電影節官網瀏覽節目資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