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0
By 黃曦
像風一樣美麗的人,願望一顆河神的丸子──與莫子儀談《白色說書人》及其後
採訪、撰文/黃曦
專訪攝影/ioauue
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
生活影像提供/黃曦
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距離上一次與莫子儀對談,已是 2022 年的夏日,為宣傳電影《該死的阿修羅》(Goddamned Asura,2021)。四年後的夏季再訪莫子儀,則是因劇場作品《白色說書人》(White Storyteller,2017)。
此前已有 2015 年《燦爛時光》(The Best of Youth)、 2018 年《台北歌手》、2022 年《黑風箏》(The Black Kite)、2024 年《餘燼》(The Embers)等作──作為演員的莫子儀,其臉譜已然象徵著「白色恐怖」的漫漶,而作為自己的莫子儀,其姿態更可能劃開了當代社會面對「轉型正義」時的選擇。
此次對談雜揉莫子儀對自我、演員、角色,乃至對表演方法和當前世界的思索。當然,其中也包含莫子儀作為一個個體,之於同為個體的寫作者之揣想,而更多難以透過語言描摹的物事,更可能地成為了莫子儀作為莫子儀時的思辨。
語言的未竟之志繁多,思索良久,最終決定以部分寫作者的遐思作為各段開首,其後則完整記述當日之對談,盡量地不以語言再譯語言,嘗試抵達那一道難以指認的存在。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藍色:不工作的話,魔法就會消失喔
「你若是鳥/僅僅是隻鳥/迎風即起/率性而飛/眼睜睜俯視/暗中混沌的人世/飛越泥沼/於煩惱之上/聽風展翼/這夜行毫無目的/自在而逍遙/盤旋環顧/或徑直如梭/都隨心所欲」──高行健〈逍遙如鳥〉(《遊神與玄思:高行健詩集》,2012)
詩人若是把自己當成一隻飛鳥,與世界的關係大抵上即是以天地為屋宇,屋室為㡓衣⋯⋯,於是問起諸君何以入其㡓中,興許更進一步地,是問其如何觀審一處幽微的混沌。
訪問莫子儀並不是一件難事,其薰陶、學養、風骨與思想,談上幾日都不是問題。困難的是該怎麼寫他,尤其愈是聽清他的混沌之後,會發現愈是想要靠近他,便愈要戮力祛除那些,「用來形容『莫子儀』的字眼」。然而,這時候以某一種文字工作者的「姿態」,想要劃開生命裡的幽微,文字也就巧言令色了起來。
談到最後,我們察覺一件事,與其用力地想要描摹那一團,如纏繞在錢婆婆印璽上的黑色蠕蟲,更多時候看向其周遭的物事,一條乾涸的河流,一隻無名的鬼,盤旋蒼穹所留下的淚⋯⋯,藉由對周圍物事的旁述,或許更有可能發覺那咒語般的小蟲,若是站在世界的另一面端詳,祂就是那顆河神的丸子。
雖然寫到這裡,我總感覺話已說盡,要想見得莫子儀,直接去看一部電影、看一齣戲,或是回家收拾晾在外面好幾天的衣服,過上一種真正的生活,可能才是走往那日談話的蹊徑。但還是嘗試不要巧言令色地寫下,願望能看見那些在臉孔之外的,那一些小小的東西。

回家。/生活影像提供:黃曦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在看見莫子儀的臉之前,我對他的認識是一名作家。作為詩人。於是在腦海裡,有一種粗糙的想像,一個多話卻沉默的詩人,遙遠地觀審座位旁的年老夫婦與年輕學子。他寫下那些被推著走的時間,偶爾也想著要從時間的大廈一躍而下,偶爾卻望穿時間如一片鹽山。
時間是生命的舞台。十年前,日落後的鹽山,披著金光色的鹽粒,穿巡百年以前,如此地重複。一次的演出,他們遇雨中途休演,邦迪亞上校眾裡尋他而未得。另一次的演出,邦迪亞上校最終得償所願,將頭靠在一顆栗樹旁,跟著月光和星斗死去。
當我們問起邦迪亞上校之死,究竟是哀戚或是平靜,便會想起黃昏裡的馬戲團遊行,與滂沱前夕的漫天飛蛾。興許在那重複的盤旋裡,唯有重複所帶來的,在那似新或舊的時間裡,我們才不必探究邦迪亞上校是不是孤獨的,孤獨是不是生命應當領受的。
我們只是遠離一切苦厄,或者美好,甚至連是誰指認出了孤寂、並以孤寂為其命名,都不需要猜測。
莫子儀寫《失眠的人》(2017),並不一定將自己的名字放進此景,而失眠也未必孤寂,它或許更接近演出《百年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1967)時,有這麼一刻時間已然化為堆疊的鹽粒,成為流經指縫的千風。
百年以前,百年以後,實為一物。

南投山上的一棵老樹。/生活影像提供:黃曦

同樣的一棵樹,走到了秋天。/生活影像提供:黃曦
我想起有一首詩是這樣寫的,「有這麼一刻/我不願再當自己是一個人」,詩人盼望自己能成為山脊,群風,飛鳥。
河神的丸子。
有許多人是這麼看待莫子儀的,真誠,溫暖,自由。
河神的丸子。
我們暫時將它稱之為「小東西」。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黃曦:在生活特別靠近生活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會長出一些灰黑色的「小東西」。這可能是一個創作者與生俱來的「特質」──姑且將之稱為「特質」的話,現在的你辨明出祂的輪廓了嗎?
莫子儀:如果把自己放在現在的社會結構中,我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適合當演員的人。
當然,演員可以有很多種樣子。不過,當代社會所需要的演員,未必需要的是創作者,也許需求的是執行者。有的時候,演員長出太多的創作(慾望),也可能在執行表演上形成阻礙。
那一團模糊的「小東西」,可能只是我「作為『莫子儀』」的模樣,我將演員視為一個創作者,但這並非是一個演員必須具備的條件。祂只是讓我在看待世界時,在態度和角度上,擁有更多不一樣的面向;或是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演員,祂讓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刻,擁有不同的選擇。
黃曦:你認為「演員是一個創作者」,我將「創作」視為「理解」。
一個導演的創作,一個演員的創作,一個評論人的創作,先是因為有了社會,所以長出了創作,而一個人要進行創作的話,要先知道社會、知道生活。抵達某部分的「知」以後,才有可能拋下這些「知」,成為一種「無知」的狀態,因而真正的創作。
然而,許多的「知」可能又會出現一種矛盾的困境。在看見社會結構的運作方式,看見那些暗面的規則之後,可能會長出很多的⋯⋯痛苦?因為創作而看見痛苦和黑暗,我們又要如何以一個人、一個演員的姿態,能夠真的拋下所知,再次以無知面對表演?
莫子儀:我偶爾也會羨慕可以區分創作、執行的演員,想要「思辨(表演的)結構」並不是我刻意要做的事,我只是接受自己是這樣子的存在。
當然,妳提到的痛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些事──但我也不想只是用「痛苦」來表述那些狀態,因為它們會轉化成其他形式的創作。
《失眠的人》就是因此出現的,其他戲劇之外的表演同樣如此。這幾年裡,我特別喜歡看舞蹈。相對於戲劇,舞蹈並不一定需要敘事、角色,它可以只是「舞蹈」本身。
至少,一件事物可以只是作為其存在本身,這在一般社會的運作模式之下,是不可能發生的。但是,舞蹈可以回到一個身體純粹的模樣,我們沒有語言、沒有社會行為的時候,可以如何感知彼此的存在呢?
我覺得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每一個生命,或者說每一個⋯⋯存在,它們就是這樣彼此感應著,存在著。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黃曦:回到「莫子儀」這一個人的特質,是經常思辨「關於結構」的問題,我感覺許多導演是看見了這一份「才能」。
莫子儀:我可能會用「性格」或「狀態」來形容,「才能」似乎具備一種正向意義,但它並不全然是正面的,而更是混沌的。
我也不確定導演是不是因為這樣的「狀態」而找上我,因為這些狀態比較屬於我「個人」。也許,它讓我擁有作為一個演員的特殊性,可能是敏銳、執著⋯⋯,但這樣的狀態並不全然是好的,有時候也會讓我喘不過氣來。
回想我是在什麼時候覺知到這件事,其實也不算太早,應該是 25 歲左右。真正脫離學校、進到社會之後,發生過許多的不知所措,經歷過幾次人生的跌宕,我才慢慢地感知到,自己跟這一個社會,原來有這麼多不一樣的地方。
黃曦:「莫子儀」之於「演員」這一份職業,許多人認為你的存在是特別的異數,很多人是這樣子形容「莫子儀」的──真誠、溫暖、自由,孤單、孤獨、孤寂──在這一些字眼之間,我其實有一種失落。我的意思是,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透過這些字眼,來理解另外一個人的存在,而在這些形容之中,你怎麼思考他人對你的詮釋?
莫子儀:作為一個演員,或是作為一個公眾人物,總是沒有辦法地會被貼上各式各樣的標籤,其實久了也就慢慢地習慣。
剛才提到的那些字眼,它們全都是我,但也全都不是。我覺得一個人沒有辦法簡單地被幾個字眼所指認;相對地,這些字詞也不應該只被一種人給詮釋。
比如說,如果我覺得自己是孤獨的,那它可能是一種「黑色的」孤獨。但是孤獨有著各式各樣的色彩,我沒有辦法詮釋出孤獨的所有表徵,所以只能任由他人為我貼上標籤,我選擇讓它來、讓它去,而我也繼續在自己的世界裡作為自己。

來去之間。/生活影像提供:黃曦
黃曦:當你自在地讓它來去時,來去之間依然存在一種「型態」,它才有一個地方、一個象徵可以抵達或離去。有了「型態」是不是代表仍然有「我所執」?這一份我執會作用在你成為角色的時刻嗎?
莫子儀:我想它會作用在「過程」裡,「執行」表演的時候就不會了。那一份個人的敏銳與執著,也是我在創作角色的時候,很重要一份警惕。
因為一個人永遠沒有辦法完全理解另外一個人,所以我永遠都沒有辦法真的「成為」某一個角色,這樣的狀態會讓我更努力地想要「經營」角色。
我需要這樣的警惕,如果沒有了它,我可能會太自以為是地,以為自己就是角色,而角色便會因此停止成長。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灰色:生命是黑暗中閃爍的光
「讓姿態成為可以引用的,的確是史詩劇場的重要成就之一,演員必須能夠像排字工人隔開他排的字一樣地,引用自己的姿態。也就是說,當演員在舞台上可以引用自己姿態時,這個效果就可以完成。」──班雅明〈何謂史詩劇場第一版〉(1996)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曾以「寓言如何將歷史解放於神話」,談及布萊希特(Bertholt Brecht,1898-1956)史詩劇場(Epic Theatre)的特殊之處,在於引用一連串戲劇行動中的「姿態」。亦即,當一位演員在舞台上進行戲劇動作時,便會構築出不同於真實世界的戲劇世界,而舞台上的演員必須將歷史事件視為與某一特定時代所連結的、獨特且短暫的姿態,因此處身於歷史(劇/事件)中的人們,便不具備普遍人性(Universally Human)。
然而,莫子儀的表演方法,或者說是莫子儀「生為一個人,作為一名演員」的生活方法,即是將自我、演員、角色,結構成「三位一體」的狀態。
那麼,一個人可能將身體延伸為三個部分,再投身進到表演裡嗎?
尤其,「莫子儀」作為當代台灣劇場、電影的一道臉譜,便可能臨來一種象徵式的危險。亦即象徵物自身的物質性,往往會被其衍生出的巨大意義給淹沒。
生命是時間的劇場。一個人愈是靠近文學的時刻,便愈有可能拉伸出面對自我、面對生命的陌異。
──回過神來,會不會只有我一個人,還在海上飛行?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獨自的夜行。/生活影像提供:黃曦
浪漫派的「神諭美學」(Theosophical Aesthetics)指認希臘悲劇為象徵的產物,班雅明再次提出一道現象,是一種美與神性經常地被視為完整的整體,而美的內部具備道德的無限內在性。
諸神信仰作為人類永恆純真的鄉愁,古希臘神話象徵式地藏身於蒼穹、山川與湖泊。自然的壯麗與存有,緊密地包覆人神之心性,而神話背後往往關乎於命運、犧牲與贖罪。
處身於生而為人的前史與後史,表演是自我(命運)、演員(犧牲)、贖罪(角色)的張力之處,一道刺癢的閃光劃過黑夜,那些已經存在恆久,卻未曾被辨識的事物,便在閃逝之間,忽然地被看見了。
如果更進一步地問,在廣袤的象徵之外,我們有沒有機會只是看見一個素樸的人?而一個素樸的人想要作為演員,能否不被象徵的美與神性給淹沒呢?
生命的風起之處,是演員的最終去向,是細小社會擁有巨大反抗,如王蟲與娜烏西卡,如普羅米修斯的後代作為火紅色的抵抗之子,在黑暗中持續保持一片的紅,在細瑣時間織成的靜默藍色之中,點綴幾朵劇烈的朱紅,作為生命的持續,如葡萄漿果、鮮血與傷口。
生命當真是時間的劇場,生命更是黑暗中閃爍的光。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黃曦:你所崇尚的表演方法,是要全心全意地將日常生活中的自己去掉,透過一種「淨化」的過程,才能將角色帶進身體裡嗎?還是演員應該要在自身和角色之間,設置某一種具備動能的空間,從而能在演出的過程中,藉由演員自身的意識來感受「演出」本身,進而調度表演之間的張力呢?
莫子儀:自我、演員、角色,對我來說是三位一體。在表演的當下,我認為它們是共同存在的。
在表演的過程,自我、演員不管都還是在某個地方觀察著,或是覺醒著。無論我多麼投入於角色,戮力想要接近角色,在拍戲的時候我還是能聽見「Action」,聽見這個聲音的是「演員」,而非是「角色」。
有些演員崇尚的工作方法是完全地淨化、完全地成為,也有些人認為必須要有「傷害」,才能成就偉大的藝術,但是當你失去了自我,失去了作為演員的「控制」,這是一件危險的事。對我來說,生命與生活本身,永遠大於表演。
沒有什麼會比生命、生活更加珍貴,而我的表演根基,也同樣來自於面對生命、生活的敬仰。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黃曦:無論是作為「個人」之於角色、演員的距離,或是演員與觀眾之間的距離,你所相信的表演方法,製造出了三體與觀眾之間的距離。這個「距離」在你作為自己、作為演員時,有著什麼樣的差異?這和布萊希特以疏離效果(Verfremdungseffekt)製造批判精神的概念,是相似的嗎?
莫子儀:我跟演員、角色之間的距離,有時候也不一定是「距離」。它們當然有著「距離」,但也可以沒有距離地同時存在著。
而布萊希特的批判精神,則更大地運作在我作為「莫子儀」這個人身上。我可能是選擇性地遊走在邊緣,選擇性地不想要被追逐,選擇性地並不完全相信。如果被盲目的崇拜、信仰,我覺得這樣的自己是有罪的──雖然這麼說好像有點嚴重,但基本上還是抱有這樣的想法。
這和布萊希特追求的疏離效果,可能有一點點類似。也許,更多時候的我希望表演可以讓觀眾省思自我。然而,表演藝術中有許多成分,娛樂也是其中的要素,我們也很難要人總是省思著自己,更不能全然嚴肅地演出喜劇,但劇場還是可以保有更多的省思空間。
而在資本主義的經濟模式下,娛樂是必然的條件,演員則是被選擇的。但我也只是接受這件事,並且最低限度地⋯⋯去活著。比如說,我還是可以做出很多自己的選擇,一次只能接一個作品,每一個作品之間,需要留時間給自己。
當然,這些選擇相對應的結果,可能是經濟、名氣之類的,而我都可以接受,因為我想要在這樣的社會運作裡,能夠用我所選擇的方式活著。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白色:像風一樣美麗的人啊
「白色,和所有介於黑色和白色之間的灰階,可能是所有的色彩的合成,至於太陽光的白色,則是所有主要顏色用合適的比例組合而成的結果。太陽光透過窗口上的一個小洞射進了黑色的閣樓,透過了稜鏡,將光線的各種顏色折射在對面的牆壁上:我拿著一張白色的紙,用一個角度對著那折射的影像,也許能被折射出的各色光線給照亮⋯⋯」──艾薩克・牛頓《光學》(Opticks,1704)
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曾經將飢餓藝術家、鼴鼠與甲蟲,共同視為經異化(Entfremdung)的寓言。人因憂懼而裂解出現實和戲劇的間隙,於是走上一條雜蕪、幽暗的生命小徑,便看見破碎的寓言背後,生命的實相是巨大的悲觀主義。
前面,我們談起希臘悲劇之神諭美學的象徵意義。十七世紀的德國哀劇,則是以象徵意象貫穿永恆的時間,以破碎形式直指轉瞬即逝的真實經驗,而寓言的重複將折射出歷史的存在,既是已死的歷史,同時也為復活的寓言。
十七世紀末,生命的巨大秘密,在黑暗裡被發現。
德瑞克・賈曼(Derek Jarman,1942-1994)在《色度》(Chroma,1994)寫下二十世紀關於「白色」的進展,因第二次世界大戰而遲滯。
柯比意(Le Corbusier,1887-1965)在 1930 年建起薩伏伊別墅(Villa Savoie),並將陽台漆成乳白色(Les Terrasses)。其後,海邊建起上千棟相似風格的白色建築,純粹只是關於「顏色」的美學,也成為納粹德國滅絕計畫「最終解決方案」(Final Solution)的受害者──於納粹德國時期任裝備部長的亞伯特・史皮爾(Albert Speer,1905-1981),同時為希特勒(Adolf Hitler,1889-1945)麾下的建築師,而史皮爾所夢想的,是復興新古典主義建築美學。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歷史與死亡許諾,願望詩人不斷地述說,牧者從風裡帶來故事。
一個白色的說書人,看似圓滿了故事,但圓的背後實是成串不見盡頭的數字。它當然可以看作是永恆的浪漫象徵,卻也能理解為重複的哀戚寓言。
或者,那一顆河神的丸子,反過來看也是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噩夢。
白色是包裹初生嬰兒的強褓,與擊發子彈後的煙硝。白色是許諾終生的嫁衣,與生命消逝後的裹屍布。
絕對的絕望,反過來看,又是絕對的盼望。
原來,白色不只是希臘諸神身著的全身白衣,白色不只是敬拜諸神所祭獻的羊羔。白色是擱淺的蛟龍在青空的眼淚,白色是時間的鹽山,白色是開飛機的豬在海上看見浪花,白色是生命的大爆炸,白色是劇場的燈直接射進眼睛,白色是電影落幕就要回到現實。
而現實裡的白色,還有一道恐怖,從 1949 年蔓延至今。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黃曦:從 2018 年《台北歌手》飾演呂赫若之後,2022 年《黑風箏》演在馬場町遭槍決的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而 2024 年《餘燼》演的是想要復仇的受難者遺族。某程度上,這一張「莫子儀」的臉,已經成為白色恐怖作品的象徵,在不同形象的角色表演過程,你希望這些關於「白色恐怖」的當代作品,能夠指認出什麼?
莫子儀:這不代表作品,僅作為我個人,我希望藝術可以帶來自由與民主的省思和覺悟。
在當代,「白色恐怖」的歷史不斷地被搬演,被創作成不同的藝術形式,最重要的就是要讓當代觀眾看見人權被剝奪時,會有多少人蒙受其難。也許,很多人會覺得已經過去「夠久了」,是不是可以不要再提了──但是,「白色恐怖」的歷史,必須一直講下去。
「白色恐怖」是屬於台灣的歷史,是屬於這一座島嶼的記憶,我們的國家是如何而來的,又是如何邁向自由與民主,這一段經歷不能被忘記。無論是「白色恐怖」之後的下一代,或者已經出生於民主時代的年輕一輩,等到我們都老去的時候,如果沒有人持續述說這些記憶,那麼守護自由民主的醒悟、覺醒,會不會就這麼被忘記了?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黃曦:你提到要不斷地述說,即使是到了現在,我們會發現白色恐怖的歷史記憶,其實是沒有(辦法)被講完的。從我們的家族進行口述記憶,或者在我們生活的城市找到不義遺址,它還有很多方式可以看見,而唯有透過不斷地尋找,我們才有可能處理「過去」,並且知道過去是如何影響著當下,並且指向未來。
在《白色說書人》裡的「過去」,其實是從一開始的自我介紹,即是在談「過去」,接著是對「過去(佚失記憶)」的追索,更透過那些屬於「過去」的文化共同建構。這背後有一個重要的系統,劇中的童年往事召喚出台灣人的集體記憶,比如摺紙蓮花、布袋戲、廖添丁、中華民國國歌等,觀眾因而能更有效地回到「過去」──而這一種集體潛意識的活動,其實也漸漸地會將演員/觀眾的個人意識發掘出來吧?
莫子儀:作為一個演員的時候,可能不會有這樣的運作方式。但我想先回應前面所提到的,劇場之所以是存在於「時間」的藝術,因為它沒有辦法被保留,而它的完成、它的存在,也必須要有觀眾。
劇場是這樣的存在,我們一起完成一次生命的呼吸,透過劇場回到「過去」,但是坐在觀眾席上的我們,可以有距離的、安全的看著臺上的人物,看見過去所發生的事。距離會打造省思的空間,不管是看著受難者、加害者,我們都可以用相對寬廣的角度,嘗試感覺、理解造成苦難的原因。
劇場不一定要是寫實主義,不用非得要還原過去,也未必需要全然浸淫在歷史氛圍中,劇場有機會更為宏觀、疏離觸碰過去。此外,重點其實也不在於如何回到過去,而是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悲劇又是怎麼發生的?
也許,直到空氣被污染了之後,我們才會覺知到呼吸對我們的重要,但是在那一個時代,常人所認知的義理,又會如何地被扭曲、變形,而生為凡人的一個個體,難以憑一己之力制止。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黃曦:你在《白色說書人》飾演的角色,呈現出身分政治的複雜,這也很接近台灣人的形象。在二二八事件時,國民黨政府將民間的反動,定調為「省籍情結」的衝突,而來到當代,我們相對地不會再區分本省人、外省人──更進一步,我們會說所有人,本省人、外省人、原住民、客家人、新住民,我們都是台灣人──在這裡還有一個意思,在「台灣人」這個名詞裡面,同時背負著受難者和加害者的形象。
如果更往前一點,在二戰時期也有許多台灣人被日本殖民政府送往南洋從軍、屠殺當地人⋯⋯,我的意思是,關於身分的辯證,在台灣人身上是很衝突的,我們其實很難用單一的受難者敘事看待自己。
莫子儀:很多年前,在準備《台北歌手》時,我看了一批關於白色恐怖受難者之女性家屬的訪問紀錄《獄外之囚》。
有一段話我記到了現在,一位受難者遺屬說,「我們連要恨誰都不知道」;還有另一位受難者遺屬,在得知自己家族的境遇之後,她選擇加入扶持受難者遺屬的民間機構。我們沒有辦法決定、控制她們「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情緒來面對自己,與面對那一段歷史。
她們有權利選擇恨,也有權利選擇放下。在《白色說書人》的角色裡面,我感覺到角色的怨恨、憤怒、不諒解,而他也無法為這些狀態找到答案。但他只是選擇用一個相對有生命力的方式,選擇記住曾經有過的愛,於是他想要活下去。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紅色:出生就是為了要活著
2020 年《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郭松棻〈月印〉(1984)提出紛呈的受難形象,身體慾望為小說的銀線,患病丈夫遇上左翼思想,持家妻子醋勁大發,心生愛之慾望,卻招來滅頂之難;賴香吟〈暮色將至〉(2009)同為一條苦難的輓歌,黨外運動的生死聚首,文青之死當真是滅頂,那一間焚毀的雜誌社,野火燒得精光,餘燼至今未滅。
2021 年《靈魂與灰燼:臺灣白色恐怖散文選》,陳列〈藏身〉(1977)記述出獄後一年的日子,卻總是回到晦澀的寂寞裡,與過往相通聲息;葉石濤 〈一個臺灣老朽作家的五〇年代〉(1991)揭露埋葬在無名墓碑下的迫害記憶,他說──我們應該勇於揭露這時代的真面貌,讓含怨而死的死者恢復他們的名譽才好。
2025 年《暗房與光:臺灣白色恐怖詩選》,詩歌更早地指認出那一道蟄伏的恐怖,錦連早早地寫就〈日夜我在內心深處看見一幅畫──二二八事件〉一詩:「畫面是承受著層層相疊的黑雲/和由四方匯集而不斷加重的雲層/雲層下有支撐著/天空看不見的重壓的無數手臂/和由八面趕來增援的許多手臂/看著這幅畫/我會隱約聽到/骨頭輾軋的聲音/手臂斷裂的聲音/身軀碎散的聲音」
時間是生命的舞台,生命是時間的劇場。藝術指認時間,已然漫漶的記憶,遂得以背對未來、向著過去前進。

生命誕生的時刻。/生活影像提供:黃曦

生命的一種壯麗。/生活影像提供:黃曦
於是,2024 年曾美滿《你佇風中行來》寫下〈你的目睭有一面鏡〉:「孤絕的目屎,拭光了像煙霧的事件/我的目睭底嘛浮出一面鏡,翕著槍管/掃射散掖 開出二枝血紅的花朵/牢佇你的胸崁 鑽迵阮的心肝/時間定定將歷史拗彎/成做一面破碎刺鑿又缺角的鏡/阿爸目睭底彼面鏡,鑲佇烏色的 228/不時熠著彩色的光影,照佇臺灣/照佇嘉義 已經無雪/的玉山」
吉卜力系列作品《來自紅花坂》,是二十世紀六〇年代,少女日日升旗,等待父親早歸,少年以詩回應:「少女,妳為何升起旗幟?將思緒寄託晨風,與無常的烏鴉作對,飄向彼方。少女,今天也是那面紅白相間的旗幟在空中翻動。」
海濱花園升起的旗幟,願望父親平安的念想,即使是父死以後,也要日夜留有盼望,如少年面對即將拆除的校舍大樓,向著已是戰後、迎向美麗新世界的日本說:「破壞老舊的東西,跟捨棄過去的記憶有什麼兩樣?又和捨棄人們從出生到死亡的記憶有什麼兩樣?只顧著追求新的事物,卻不回顧歷史,怎麼會有未來!」
無跡可尋的戰爭與愛情,多半都是紅色的,亦如紅色是屬於生命的──如刺穿耶穌手心的鐵釘,滴下聖潔的、血腥的愛;如村人當歌飲酒,以血色的葡萄酒浸泡赤豆與樂音;又或是常駐於心的,寧靜中的憤怒,戰爭與情愛多半都在偶然與動機不明的怪誕中爆炸開來。
然而,我們要用什麼來理解《白色說書人》呢?思及恐怖在心口上點綴一抹丹紅,如巨大王蟲,凝定中有火紅的憤怒;如人造粘菌,是征服的一道化身;如那片腐海,是死生,更是有愛亦有恨。

《白色說書人》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我們會不會就是成群地王蟲,而當王蟲的觸鬚成為金黃色的麥浪,停下來,並非是我們不再憤怒,更多的是在趨近毀滅的時刻,感悟「紅色」這件事將會永恆持續。
那麼,哪裡才是有風的地方呢?既然「紅色」將會永恆持續。
我們可以這樣子想:
如果一把火可以在一天內,將森林燒成灰燼,為什麼水和風,卻需要一個世紀建造樹林?
如果一個清淨的世界,也無法消除痛苦、悲劇或愚昧,那這會不會就是人類的一部分?
如果只是把世界區分為清淨和污濁,是不是反而看不到真相呢?
最後,此文章依序以《神隱少女》(Spirited Away,2001)、《風之谷》(Nausicaä of the Valley of the Wind,1984)、《風起》(The Wind Rises,2013)、《輝夜姬物語》(The Tale of The Princess Kaguya,2013)作段落標題,而《神隱少女》、《風之谷》、《紅豬》(Porco Rosso,1992)、《來自紅花坂》(From Up On Poppy Hill,2011),則是詩人願望的啟明(Illuminated)。
一頭獸低頭照水鏡,河神之靨於焉浮光。

一頭獸低頭照水鏡,河神之靨於焉浮光。/生活影像提供:黃曦

《白色說書人》宣傳海報/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在父親頭七之日,王文彬(莫子儀飾)試圖招喚父親的靈魂歸來,一場虛實錯雜的戲夢人生就此展開。午寐時刻,文彬最記得亂臭蓋的父親帶他上天入地編故事,領著千面英雄廖添丁,遁入孫悟空、濟公、武松、潘金蓮曲折身世。當一封隔了三十幾年才寄達的訣別遺書劃開身世之謎──文彬這才發現,有一雙更大且不可見的手,惘惘然,讓失智老父如戲偶般,迷途在失落年代。這回,說書人要緩緩道來自己的故事。
《白色說書人》以戒嚴時期的歷史傷痕為背景,描繪曾受白色恐怖糾纏的父子,將自身生命經歷寄託投射於俠義角色廖添丁身上,細膩刻畫時代洪流下小人物的自私、愛恨與無可奈何。自2017年首演至2024年巡演版本,團長邱安忱皆擔綱主演,2026年版特別邀請全新卡司莫子儀擔任主演,延續金獎團隊導演戴君芳、編劇詹傑以及團長邱安忱來擔任執行導演,攜手布袋戲操偶師黃僑偉、黃武山共同呈現,結合獨角戲、布袋戲、紙紮藝術等多重元素,運用日常生活物件作為布袋戲戲臺。
演員莫子儀一人分飾七角,以國台語雙聲帶貫穿全戲,與戲偶同臺穿梭記憶與現實,彼此牽引,訴說故人往事。操偶師嫻熟的操偶與即興展演技巧,不但與說書人產生有機互動,亦讓說書人與偶在虛實交錯之間,映射出另一層大時代裡遭命運操控的人生際遇。
𝟤𝟢𝟤𝟨北藝嚴選:同黨劇團《白色說書人》
演出時間:𝟤𝟢𝟤𝟨/𝟢𝟨/𝟤𝟨 - 𝟤𝟢𝟤𝟨/𝟢𝟨/𝟤𝟪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