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許騰云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高雄市電影館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他尋求的正是羅伯特・瓦爾澤(Robert Walser,1878-1956)所說的那種『非常非常小的一小片存在』,那是一片不存在等級制度的自治領地,在那地方沒有褻瀆、專制、奴役、謊言、巫法、妖言惑眾、教義、僵化以及不必要的規章制度;在那裡,不再有嚴厲的政治操控與奴役,也不存在無緣無故、失去控制的商品化;在那裡,詩人和不隨波逐流的人會受到歡迎,官僚制度被限制在最小程度內,獨立自決,實事求是與多元化的精神能夠蓬勃發展。在那裡,世俗的群體可以有機會按他們自己的人性標準來繁衍生息。」──《陸上行舟:赫爾佐格談電影》(註 1)

作家保羅・克羅寧(Paul Cronin)曾與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以其歷來導演作品進行長篇訪談,後於共同出版之著作《Werner Herzog – A Guide for the Perplexed》(2014)中,保羅・克羅寧如此形容荷索(Werner Herzog)半世紀以來始終如一的創作企圖。荷索藉電影創作之行動,冀求私我內心的「理想他方」,而作為觀眾的我們可以試著將上述論述連結至荷索電影的特質,並且注意到荷索對烏托邦的想像:無政府主義的影子幽蕩其中,甚至還帶有那麼一些瘋狂的「偏執」,以及對不可得之物無止盡的追求──荷索似乎不斷地透過某些手工、甚至脫離常軌的方法實現神聖信仰(真理),企圖使自身靈魂達到脫離世俗、迷醉合一的境界。

這也可以理解,世人評價荷索為「電影狂人」。從《陸上行舟》(Fitzcarraldo,1982)土法煉鋼的製作手法,活生生將一座山剷平,只為將一艘船運過山頭;或者同樣以實景拍攝的《天譴》(Aguirre, der Zorn Gottes,1972),讓觀眾同樣置身原始叢林,感受主角貪戀、渴望、瘋狂到崩潰,置身極端處境下的異化過程;更不用說荷索對火山的迷戀,以及對野性叢林的嚮往,數十部荷索紀錄片皆關乎人類存在的怪誕與生之極端。荷索不斷地被這樣的原始所吸引,於是舉起攝影機,以類似苦行、朝聖的姿態,記錄地球之母在他眼中冷漠、超然的本真,其肉身、靈魂亦透過角色追求卓越的狂熱之姿,超越世間來到忘我的國度。

在他一味的追求裡,理性邏輯被感性狂熱所取代,從一而終地實現他作為「極端分子」的生命信念。

《陸上行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高雄市電影館

《陸上行舟》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高雄市電影館

多年下來,荷索始終貫徹「實事求是」的創作工藝,最終冶煉出難以歸類的「荷索美學」;當代影迷所津津樂道的,很多時候也不再是敘事與形式上的探究,而是荷索又將透過作品,帶領我們前往何方。

繼 2019 年的劇情長片《家庭羅曼史有限公司》(Family Romance, LLC),荷索最新的劇情長片《雙生狂花》(Bucking Fastard,2026)於 2026 年威尼斯影展正式競賽單元進行世界首映。其故事講述一對由演員魯妮・瑪拉(Rooney Mara)和凱特・瑪拉(Kate Mara)所飾演的姊妹花琴和瓊・霍爾布魯克(Jean and Joan Holbrooke),宛若孿生的二人,因騷擾隔壁鄰居(男性)而遭控告,最終因限制法令被迫搬離原生社區;琴和瓊靠著好心鄰居與親戚四處搬家,最終定居鄉村;故事後段,二人卻為尋找位於山頭另一端、可以找到真愛的理想大地,遂曠日費時挖掘著穿山隧道。

《雙生狂花》的靈感來自於一對真實存在的英國雙胞胎姊妹 Freda and Greta Chaplin。據荷索出版於 2022 年的個人回憶錄《Every Man for Himself and God Against All:A Memoir》(本書目前未有繁體中文版,簡體中文版譯為《靈魂的風景:赫爾佐格回憶錄》)所言,他著迷於這對姊妹視彼此為鏡像、形影不離,甚至完全同步行動與語言的極致共生關係;世界上居然有那麼一種人,可以成雙成對、互為照映、共用靈魂,「你可以把他們的照片折起來,兩半就能完全吻合。」

於是,觀眾可以看到電影基本上澈底實現了兩人「完全合一」的瘋狂心理狀態。與其說琴和瓊是姊妹,不如將她們視為同一個人的重疊:她們要在彼此都伸手的時刻,才能倒一杯茶,開一個沙丁魚罐,寫一封信。但,她們不僅是一體兩面,也是彼此的鏡子,私認為電影中最浪漫的一幕,是兩人面向彼此,照著對方的模樣,替自己悉心綁辮子的畫面。

《雙生狂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雙生狂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兩個有血緣關係、卻摒棄個體性的女性,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嚮往的心理依賴,甚者,她們還有能力向外築起高聳的圍牆,找到能共同抵禦這個不理解她們的世界的可能性。

於是,她們可以共同愛一個人,更能共同恨一個人;她們與同一個男人做愛,享受床笫歡愉,幻想同他結婚,但也會因為男人的分手宣言而一同歇斯底里,放火燒車──愛而不得就毀了你,不是來自我的想法,而是「我們」的意志──這個愛,其實是兩個個體合而為一的結果。

琴和瓊幾乎具現化了人性逼近極端、偏執的病態浪漫。比起單純的手足之情,這種水乳交融的愛就像是在懇求對方失去自己,我/你各自進退一步,破壞、肢解、重構彼此,才能真正化為「我們」的骨與肉,永遠不分離。

不過,《雙生狂花》的能動性顯然建立在姊妹花的怪誕之上。她們的不合時宜(甚至有著生存能力不足的問題),也帶出電影本身特有的、夢境般的影像質地。

無論是片頭的籠中鳥意象,法庭上頭戴巴洛克式假髮的法官和律師,姊妹完全同步的聲道、行為與衣著,社會上存在各種嚮往、竊取、偷窺、意淫著姊妹的一眾男人,以及看似陳舊實則以當代社會為原型的背景,種種事物都將敘事自現實社會剝離至虛構語境,於是電影更增添一股古典童話與滑稽卡通的幽默氣味,後以此建立起雙生姊妹所認知的現實環境。

《雙生狂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雙生狂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而這兩位主角的性格表現,其實也是荷索電影經典的表徵之一:被社會遺棄之人、理想的偏執狂、遠離現代科技者(似是荷索內心所渴望,卻不可及的幻想投射),她們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於是更有可能抵達常人未能企及的生命之源──更接近物事真相的源頭──儘管她們不見得有相應的能力做到這件事。

當姊妹受好心鄰居的幫助而居住在市區的房子,後又接到親戚的來信,邀請她們到鄉下居住,電影視角便從此一分為二;劇情不再強調姊妹花的奇異性,也不再刻劃她們超乎常人的愛與被愛(有點可惜),而是轉向荷索一直關注的另一面向:對於現代社會政治的敏銳觀察與關注。

儘管電影的架空讓整體(看似)並不受政治所影響,反而像是一意孤行地探尋社會背面/邊緣人物的離奇行徑,但我們絕對不會說荷索是一個不關心社會、只照顧自身的創作者。

相反地,我們仍能在背景故事中,依稀觀察到荷索所關注的事物,不僅是個體追求生命之巔的瘋狂,也不僅止於怪咖如何反擊世界,而是戮力面向邊緣的生存景況,而自然環境也同樣在政治角力下無可避免地受到傷害,於是荷索真正想問的是:我們該如何回應,在這樣烏煙瘴氣的世界裡,理想烏托邦究竟存於何方的疑問。

《獻給火山戀人的安魂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獻給火山戀人的安魂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這個問題並非懸問,荷索也在《雙生狂花》給出了他的答案。雖然這並非是政治性的,但確實是他始終如一的誠實。那就是再一次的遠行,行動就是解方,從極端行為的過程中,胼手胝足抵達過去未曾踏足、未曾遭破壞的極端自然景觀,進而尋找心目中最真實的,或只存於幻覺中的,值得人類之美好持續存在的地方。

因此,姊妹花為了尋找永恆的愛,決定在山壁裡日復一日挖掘隧道的行為,明面上像是某種遁逃的取巧,但在這種取巧中卻又帶著決心背對世界、自我放逐、孑然一身,充滿熱忱的姿態──出自「尋找愛」的想望,促使她們付諸行動,成就屬於自己的神聖信仰。

因此,我們或許能說「神」與「信仰」不僅在荷索歷來的電影都曾晃眼閃現,以 84 歲的內在精神所創作的《雙生狂花》,他對電影的「信仰」依然深刻存在。隨著琴和瓊無止盡地敲碎石頭,在挖掘夢想的合作、裂解和異化中(姊妹在挖隧道的過程,首度吵了架),她們成為了自己的薛西弗斯(Sisyphus)。另類的性格是世界對她們的懲罰,但她們又在追求永恆的荒誕行徑中,成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無論真實與否,角色們都戮力於完成生命中的某個真相,通往生命的「狂喜」之處。所謂狂喜,回應到希臘文的「Ekstasis」,除了帶有狂喜與忘我之意,更有「站在自身之外」、意識脫於日常自我與理智之束縛,進一步消融自我邊界的意味。一如荷索本人所言:「訴說著走出自我,得以瞥見行為/影像背後更深層次的東西,猶如是對真理的狂喜。」

《天譴》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高雄市電影館

《天譴》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高雄市電影館

這種狂喜如是精神的再一次高潮,在琴和瓊發現山洞背面果然別有洞天,甚至碩大無比的精神勝利上;雖以觀者角度來看,她們不過是鑿開了想像/現實的邊界,從另一個現實走入另一個現實。

意思是,她們眼中的新世界(山洞),顯然經過人為開發,甚至看起來是觀光勝地──這時,電影的故事性終究被打破了,觀眾主動意識到這是一個比過往所經驗的「真實」,還要更加危險的現實,一種屬於銀幕對立面的殘酷現實,一種絕無可能對她們抱有同情心的現實。

但這不影響她們心中認為世界即將迎來美好的想像,琴和瓊彷彿脫離了現實的壓迫,終於爬上生命之巔,迎接崇高(Sublimus)的喜悅。

她們身穿白紗禮服,堅信自己遇見了能讓她們放心去愛的男人;她們在想像世界所創造出來的幻影中,瘋狂奔跑著,叫喊著,慶祝著──直到這一切在電影末尾,一瞬間歸於虛無。

觀者或許比她們更為市儈,知曉這個世界終究不是她們嚮往的理想他方,而是將她們囚禁在觀光石窟中的管理員所言:「妳們不可能在裡面。」但這個「裡面」,是誰的「裡面」?而我們又處於何方?

有趣的是,此刻的電影視角,將觀眾置於姊妹所在的「裡面」(幻想),面對著管理員的「外面」(現實),將裡外從此隔絕開來,呼召著我們要從紊亂的狂喜中醒來。

薛西弗斯的巨山轟然塌陷,徒留幽魂般的雙生姊妹持續推著大石。但是,當我們試圖問起:「這些石頭究竟會送往何方?」時,答案或許就不再重要,而是我們終於擁有那麼一次的機會,可以在現實世界的「裡面」,放手讓自己失序,毫無邏輯,但是勇敢無畏。

註 1. 本書暫無繁體中文版,文章擷取段落之翻譯,皆來自中國簡體譯本《陸上行舟:赫爾佐格談電影》(中信出版社,2023)。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