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許騰云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對於習慣了明確劇情架構的觀眾而言,觀看《夢迴險路》(The Dreamed Adventure,2026)並非易事。原因不在劇情晦澀與否,而是電影遊走於紀實、虛構、犯罪、黑色電影、西部片與愛情片等形式,並不執著要歸因於哪一套電影公式。近三個小時的觀看過程,我們很難精準地定義觀影感受,以及這部電影究竟該被擺放在哪一套敘事邏輯。

於是,觀眾可能不斷地嘗試自畫面中尋找某種「答案」,最後便會發覺此般尋找不過就是一場徒勞──但這或許就是《夢迴險路》的目的。一部電影有如此新穎的嘗試,不僅挑戰著當今觀眾的觀影習慣,也像是在各方議題討論過分膨脹、甚至爆炸的時代中,再次問及(當代)社會議題如何與電影藝術形式相互彌合、呼應的常談。

因此,若電影沒有放棄追求明確敘事核心的企圖,在《夢迴險路》中甚至可能對故事、電影本身,裂解出一種對電影的懷疑。

不過,這的確也是《夢迴險路》可再三回味的地方,它有如一望無際的海平面,乍看之下無興波瀾、周遭風景也顯得平淡乏味,但在望眼欲穿之處,有那麼一隻巨大的鯨正在海面下潛行,悄悄地向我們靠近。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繼 2017 年的短片作品《Western》,德國導演瓦萊斯卡・格里瑟巴赫(Valeska Grisebach)睽違 9 年發表的劇情長片,不僅在 2026 年坎城影展榮獲評審團大獎,也將代表保加利亞角逐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

《夢迴險路》的故事背景,主要發生在保加利亞近土耳其的邊境小鎮斯維倫格勒(Svilengrad)。這是一座鮮少有人真正停留的小鎮,比起城鎮,它更像是一處邊界,是旅人入境土耳其的必經之處,同時也是黑幫、犯罪橫行的三不管地帶。透過斯維倫格勒本身所具備的「過渡」性質,也喻示著電影本身的特質:角色的生活與故事的軸線,始終處於流動與移動的過渡之中,難以止歇。

故事發生在一位正要開車前往鎮上的男性塞德(Saïd)身上,為了賺快錢,塞德出手替地方角頭鴉哥(Raven)完成一項遊走於法律邊緣的柴油交易。沒想到車子卻在一日被偷,使得他在回到城鎮時,巧遇了舊時的情人薇絲卡(Veska),後者是一位考古學家,恰好在當地監督一座中世紀城堡遺跡的挖掘工程。而在相遇的隔日,塞德無故失蹤,於是電影重心隨之轉變,將敘事主視角轉向薇絲卡身上;薇絲卡開始追查塞德的下落,並接管他的柴油生意,同時也捲入暗潮洶湧的當地黑幫角力與龐大的犯罪結構。

電影視角離開塞德後,在長達 100 多分鐘的電影時間裡,觀者便將注意到電影中真正被賦予權力的,並非是一開始出場的塞德,而是考古學家薇絲卡;電影形式也在此時轉變,一部劇情片悄悄地覆上了紀錄片的氣質,因故模糊了虛實的邊界。

觀眾開始跟著薇絲卡的生活步調,以探尋電影究竟要帶我們前往何處──當故事的邊界被打破、地景顯得開闊無邊時,觀眾猶如處身在一團迷霧中,必須跟著女主角與地景、人物的對話,一起遊走在砂石之間,才能辨認出角色之間的關係,以及角色身邊危機四伏的處境。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穿梭在薇絲卡的日常生活,從考古遺跡、酒館、家人聚會、餐廳,到充滿男性權力的各種場域(黑市、豪宅、充斥消費女性的言論的聚會),除了認識女主角獨立的生活步調外,我們更瞧見某種異常「真實」的保加利亞邊境社會景況(值得注意的是,這部片的角色多為非專業演員演出)。

充滿現實感的社會場景,多少也來自導演的主動建構。電影宛如自虛構中長出紀實,但又不同於傳統的紀錄式劇情片(Docudrama),有著重演、搬演的劇情痕跡;介於虛構與紀錄之間的電影質感,以及行雲流水般的日常紀錄,甚至帶有一點編導式攝影(Fabricated Photography)的氣味。

在攝影創作中常見的編導式攝影,多為對拍攝對象/議題進行解構後的再建構,以此「創造」另一種影像式的社會內容。這種攝影藝術,不會過度彰顯弱勢族群的「異樣」,更如流動社會的瞬間停格,透過在觀景窗前編排表演的形式,最大化地彰顯影像本身的視覺張力,藉由截取部分真實將之帶回現實中,有著承先啟後的連結意義。

引用加泰隆尼亞籍當代著名攝影師瓊・芳庫伯塔(Joan Fontcuberta)所言:「現實並非獨立存在,而是一種理性的建構;攝影是協商我們對現實理解的工具。」或許就能解釋《夢迴險路》如何搬演一套理性組構的電影模式,同時也取代紀錄片的創作手法,卻又能成功換取觀眾對其「真實性」的信任,進一步揭示類型片中,虛構裡還有的虛構。

電影只不過是「順其自然」地讓一名中年女性角色擁有移動與選擇的能力,從一名男性失蹤開始,拆穿「(男性)西部英雄拯救金髮辣妹」的父權敘事計謀。以「女」英雄、「女」牛仔、當代獨立女性的角色身分取而代之,女人在各個事件、場域之間隨心所欲地遊走,抓取居民日常生活與八卦的片段,並嘗試進入當地社區與犯罪之間緊密的結構核心,進而用「女性」的方式細膩地拆解、分肢它,讓水面下的驚濤駭浪得以浮出檯面。

水面下騷動的膿瘡與傷疤,除了表徵父權社會的遺毒,同時也與保加利亞的共產歷史緊密相連。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回到隨著一戰同盟國之戰敗,被迫割讓土地、背負巨額賠款的歷史開始,保加利亞的國族命運即是在顛沛流離的政經局勢中,緩慢地尋找自身的國家定位;其後,於二戰爆發之際,國王鮑里斯三世(1894-1943)對戰爭採取中立態度,但面對德軍兵臨城下,他決定放行德軍,讓他們穿越國土,前往攻打南斯拉夫和希臘。

1944 年,二戰末期,德軍節節敗退,保加利亞遂轉向與盟軍求和,然而嚴苛的和平協議令保加利亞政府難以接受;因此,當俄軍即將攻打保加利亞之際,保加利亞政府決定脫離與德國的軸心國聯盟關係,隨後由保加利亞共產黨主導政變,並向德國宣戰,最終則陷入長達半世紀的共產歲月。

在當時,蘇聯政府為有效斬除異己、確保在當地的政權能穩如泰山,遂於保加利亞實施仿效俄羅斯的國有化制度。但隨著 1980 年代歐洲經濟開放,計劃經濟的問題也開始浮出檯面,效率低下、缺乏創新、設備老舊、品質差勁等,經濟疲軟造成國民對政府的信任度降低,當時的國家元首托多爾・日夫科夫(Todor Zhivkov,1911-1998)為解決問題,故選擇向境內少數的土耳其人進行管制,並試圖喚起保加利亞的民族意識。

1980 年代中期,托多爾・日夫科夫取消自鄂圖曼時期起便開始使用的街道名稱,也要求土耳其人改用斯拉夫姓名,並查禁國內使用土耳其文的報章媒體⋯⋯種種措施致使民生問題雪上加霜,於是引發大規模的土耳其人示威行動。其後,有多達 30 萬土耳其人,在鎮壓後選擇逃往土耳其、尋求政治庇護,土耳其政府面對超過負載量的移入人口,只能關閉國境,並以國際政治壓力譴責托多爾・日夫科夫之政策,最終也迫使托多爾・日夫科夫於 1989 年底選擇退位,保加利亞正式迎來共產時代的終結。

保加利亞在 1989 年政權轉移的過程,相較於其他共產國家的革命行動來說,相對地和緩一些,而這也間接地造就了當今的保加利亞,仍帶有相對保守的共產主義社會氛圍。而當轉型時間拉長,許多遊走在法律邊緣的黑幫組織也順勢而起,利用石油、天然氣等具經濟效益的化石燃料,掌握著各個城鎮的經濟命脈,如斯維倫格勒。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回到《夢迴險路》,我們可以從這個封閉且鄰里皆為舊識的住民組成型態中,對斯維倫格勒的「真實」現況略知一二。對於掌握著生殺大權的黑幫感到不滿,卻仍保持冷漠的漁民;面對黑幫分子闖入家中翻箱倒櫃,仍能選擇沉默的人民,以及女性聚會中流傳的八卦⋯⋯甚至是薇絲卡在尋找塞德的過程中,不得不面對自身與黑道老大伊利亞(Iliya)之間,充斥著性暴力、脅迫的舊情──一切關於歷史與個人的傷疤,皆在一名獨立女性的「闖蕩」中浮上水面。

隨著薇絲卡如犯罪驚悚片般向當地黑幫展開復仇行動,並在暗地裡做著各種忤逆伊利亞的事,薇絲卡不僅完成了一幅保加利亞當代圖景的描摹,也為過往受壓迫的自己(女性)爭一口氣,完成了另類的女性賦權。

斯維倫格勒就如同保加利亞的社會縮影,我們也能發覺國際脈動之於當地住民的影響,並回應當今持續震盪、擺動的邊界紛爭,透過瓦萊斯卡・格里瑟巴赫細緻卻又銳利的觀察,電影精準地捕捉到了歷史遺緒從未消散的氣息、令人窒息的小人物生活,牢而不破的社會權力結構、慾望與暴力橫流的威權幻影,以及保加利亞之於西方社會的尷尬處境──但又不僅如此。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夢迴險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觀看《夢迴險路》的過程,就像是薇絲卡考古遺跡般,看著她緩慢地探索土地下的一切,有時刨出令人咋舌的泥塵、石塊,卻也有為數不多的、挖掘到寶藏的時刻。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瞬間,除了反映在薇絲卡面對巨大犯罪結構時,選擇做出的各種出格行為──獨自找出黑道藏在天花板夾層的槍、偷偷販售石油給當地弱勢居民、拔走黑道小弟車子的鑰匙,甚至只是因為好玩──同時也反映在片末,薇絲卡與年輕女孩瑪莉亞(Maria)的女性情誼之上。

瑪莉亞本身就是一個充滿魅力與慾望的女孩,而這類形象的角色,在電影後半部出現就像是提供了小鎮的全新出路──在保守的社會氛圍裡,只遵循個人意識的薇絲卡和勇於追求個人愛情的瑪莉亞顯得如此出眾,她們自在地在黑與白、自由與困囿的邊界來回穿梭,透過兩人純粹的友愛、家人般的提攜與保護,替這個令人感到絕望的現實中增添了不少希望,更跳脫出女性注定只能邁向死亡或復仇的流俗敘事。

《夢迴險路》是一部有許多層次的電影,形式的無所拘束也帶來開放式的解讀空間。如果說薇絲卡的冒險之旅有所謂的「語言」,那或許就是介於保加利亞與土耳其之間,女性與男性之間,歷史與現代之間,紀實與虛構之間的過渡地帶,獨樹一格地長成一株向下扎根的夏櫟樹。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