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許騰云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家屋,在向晚的光芒中,草地一角
突然,你幾乎取得了一張人臉
你如此接近我們,擁抱著,被擁抱著──《里爾克書信集》(2001)

還記得電影落幕之際,我在影廳內默默流淚。但並不是為了電影早已言明的死亡,僅僅是發現表達紀念未必需要絮絮叨叨,亦無需戮力撫平身體的褶皺與傷痕──如果死亡很醜陋,那它就該如此醜陋;只是面對這隻陰暗龐大的獸,我們可以在不改變宇宙運行的本質下,回頭呼喚牠、擁抱牠,共枕同眠。

或許正是這樣謙卑的姿態打動了我,看著《我蓋了一座小屋想妳》(Yo[Love Is a Rebellious Bird],2026)的導演夫妻,藉由創作行動證明早在「語言」之前,人們便已然通曉生命的變故應當如何緬懷:無論是建立墓碑,拈香祝禱,或是,為它蓋一座小屋,然後把一部分的自己鎔鑄進去,只為永遠記得。

比起英文片名「Yo(Love Is a Rebellious Bird)」,中文翻譯「我蓋了一座小屋想妳」是將電影的介紹視角,留給其中一位導演安娜・費奇(Anna Fitch),並以她的目光開宗明義地回應,向我們宣示一場建立在死亡之上的創作行動:蓋一座小屋,想念一個人,帶出藝術之所以永恆的意義。

但我更喜歡英文片名的意境:「愛是一隻叛逆(自由不羈)的鳥」。若將之翻譯成法文「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很難不使人想起經典歌劇《卡門》(Carmen)第一幕第五場中,由女主角卡門所歌唱的詠嘆調,哈巴奈拉舞曲(Habanera)〈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愛情是一隻自由的鳥兒。卡門藉由音樂歌頌女性的叛逆,與自由選擇愛情的權利,歌詞帶有優雅又危險的性感,還有無拘無束的自由靈魂,與電影主角悠的人生不謀而合,甚至貫穿了整部電影的女性意志。

但即使不特別詮釋片名與女性解放、追求(愛情)自由的深刻連結,這沒有指涉人稱的愛,依舊有效地帶領我們離開導演本位的位置,使這段記錄創作的時光如一隻翩翩飛起的鳥,飛過天空與家屋,降落在被攝者身上,讓後者長出形體。

於是,關於愛,關於叛逆的女性氣質,隨著劇情推進,緩緩地從創作者與被攝者的體內冒出枝枒,最終成就一副不屬於任何人的、超越時間與空間的女性姿態,接著兀自發光──它正在慶祝生命,這是我們到電影後面,才會開始慢慢知道的事。

《我蓋了一座小屋想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我蓋了一座小屋想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電影開頭,安娜的身體出現在一座模型小屋內勞作,畫外音講述她在 24 歲時,與當年 73 歲的悠(Yo)相遇的過程。然後,她敘述著:悠過世了,面對她的死亡,我一直覺得我沒有準備好。

因為沒有準備好,於是在悠離世之後,安娜花了十年的時間打造悠的故居模型。以 1:3 的比例,完全複製屋內格局、家具、物品擺放的方式,甚至複製了家屋前的門廊,與悠居住的那條街道。在這座小屋裡,悠以木偶之姿再次存在,似是彌補安娜未能準備好的那段時間,以此嫁接死亡之後的空白,延續她們之間的友誼關係。

電影於焉構築一整座思念、記憶、悼念、愛的島嶼。但若全片只是透過蓋小屋來延續念想,似乎有些太過漫談,也太仰賴那份尚未被好好收納的、巨大的悲傷。因此,安娜/導演不讓視角的天秤過度傾向自身情感所投射的創作過程,她選擇交叉放入悠還未逝世的日子。她架起攝影機,對準悠在家屋、醫院來回居住的晚年時光,以實驗、紀實交錯的形式,在真實/虛構的家屋中,回顧悠(作為女人)的一生。

在安娜創造性地重現(無論是木偶或家屋)與紀實訪問之間,她使兩者交錯呈現,時而利用木偶戲劇取代真實對談的紀錄畫面,不僅模糊了現實與藝術表現之間的界線,悠的身體也像夢一般,隨著訪談與影像蒙太奇,時而在場,卻也不在場。透過生命在生死之間擺盪,電影來回疏理出悠的人生,也提供了安娜準備好與悠道別的時間。

家屋因此成為一個可被形塑的空間,一個有靈魂的有機空間。觀者觀看悠如何在其中回顧的生命,而安娜又是如何召喚記憶、影像、錄像中的元素,以此重塑一個女人的內在國度。

在過程中,觀者踏入這個被創造出來的語言與微小房屋裡,瞧見「家屋」的兩種面向:女人的身體與記憶,在家屋的能量展現;微縮家屋不僅作為一種藝術形式,也是收納依戀、靈魂與夢的所在。

在這裡,想起法國哲學家加斯東・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1884-1962)也曾在家屋做夢。他說,人在白天的家中也做夢,但這與夜晚充滿佛洛伊德審查、扭曲的夜夢不同,而是意識清楚溫和的,充滿創造力的沉醉與神遊。

「日夢」(Daydream)的創作動能,與記憶和想像深切連結著,亦與縮小微型(Miniatures)共同回應《我蓋了一座小屋想妳》的創作形式──小屋不僅對安娜有著收納、復現記憶的庇護功能,它的微小也被賦予了宇宙般的情感與意義,帶領眾人深入一個人最私密的生命時光,甚至開啟通向另一個世界的道路。

《我蓋了一座小屋想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我蓋了一座小屋想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若巴舍拉將縮小微型視為在「萬物皆微的花園裡,詩人瞭解了花朵的萌芽」,那麼電影則是將其具現化為一個女人的私人核心空間,一座昆蟲所居的有機花園,一個能讓生命跨越死亡藩籬、持續生長的空間。

私密棲所用以鋪墊女人的生命,它如夢境般的質地,在角色敘說的線索中,反覆地創造出嶄新的經驗,也隨之向上,慢慢構築一副從年輕到遲暮的女性身軀與私我生命史。

在這裡,也是我認為《我蓋了一座小屋想妳》較為輕盈的地方:不僅是悠的訪談內容,交錯著木偶戲劇化的演繹形式,表現出一種介於嚴謹與自在之間的有機,以及敘事角度不耽溺於悲傷,而是將死亡之外的豐富生命力譜寫成一首頌歌,在由家屋創造的夢境裡,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觸發生命令人莞爾之處。

親近之人的逝世固然悲傷,但死亡畢竟是一種必然,安娜拿起攝影機記錄悠的生活的舉動,除了來自預見死神將臨的騷動,也是一種拍攝「人物傳記」的姿態,替悠漫長而自由不羈的人生,寫下真實、誠實的影像註解。

於是,隨著電影推進,它領著眾人回頭深入一位戰後女性的生活。因為格格不入的性格,女孩自小被送往藝術學校;二十多歲即與丈夫、孩子,隨戰後移民潮移居澳洲,直到 1960 年代左右搬到美國加州,並在反主流文化運動中找到歸屬感;另一面的悠,還喜歡抽大麻,甚至曾因為吃迷幻藥而對人生有了新的體悟,於是又選擇離婚,卻也因此成為無家者⋯⋯。

(卡門此刻依舊像隻鳥兒,在家屋的窗外唱著:愛情是一隻不羈的鳥兒/任誰都無法馴服/如果它選擇拒絕/對它的召喚都是白費/威脅或乞討都是惘然/一個多言,另一個不語;/而我愛的那個/他什麼都不說,卻打動了我)

她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選擇離開,戀愛,叛逃。悠的生命史,側寫了一個時代背面的女性故事,並交織出一個獨立靈魂的主體性,如此自由、坦誠、無畏,甚至挑戰人們對於一位女性、一位母親、一位長者的觀念與想像。

《我蓋了一座小屋想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我蓋了一座小屋想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除此之外,在觀看悠生命末年的紀錄影像中,我們會發現其他女性的生命,也正緩緩前進著:安娜從懷孕、生下孩子,直到孩子能夠自然地與悠互動──一名女性在死神面前成為了母親,當死亡與初生同時出現在畫面時,就像是生命將永遠綿延不絕,彷彿逝去的人將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再生,亦替這段記憶增添不少喜悅的生命力。

猶記電影最後,是悠已去世十年,安娜的兩個孩子也已經長大。她們鑽進木偶悠的小屋,唸著要「寄給」悠奶奶的信,然後關上門,打開一盞燈。此時此刻,所有的情感凝鍊成黑夜中暖黃的窗──彷彿召喚著孩子回家那樣,溫柔、私人,也充滿安全感,似乎正說著這棟家屋將永遠存在,它允許我們在此哭泣,念想,安詳入夢。

在夢中,記憶重新活了過來,替過往的時光披上新的外衣,然後振翅起飛。

《我蓋了一座小屋想妳》總長 78 分鐘,以紀錄片的形式而言不算太長的長度,卻能在如此私人的敘事裡,瞥見時代女性的一抹生命靈光,舞蹈的姿態,還有最為原始的情感,或許那樣便已足矣。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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