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直面戰爭背面的慾望

撰文／蔡曉松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18 年，我在金馬影展觀看塚本晉也入選威尼斯影展主競賽的新作《斬、》（Killing），塚本晉也在當年來臺出席由金馬策劃、選映其 5 部作品的焦點影人專題。在該屆選片指南，金馬團隊戲稱他與另一名焦點影人加斯帕・諾埃（Gaspar Noé）可合稱為「東邪西毒」。

以所謂「邪典作品」、「Cult Film 大師」著稱的塚本晉也，在當時獲得這樣的封號也相當合理，但短短幾年內，他給人的直覺印象已經離《鐵男》（Tetsuo：The Iron Man，1989）、《雙生兒》（Gemini，1999）的階段漸遠。塚本晉也妖邪的風格仍可被辨識，但對故事的取材走上了另一條沉重的道路：反覆關注戰爭的恐怖，與涉入其中的人所需承受的代價。

從 2014 年的《塚本晉也之野火》（Fires on the Plain）開始，直到今年的最新作品《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Mr. Nelson, Did You Kill People？），塚本晉也在近期的 4 部作品中連續處理戰爭主題，不僅導演觀點相近，也使用雷同的風格技巧來表現。

《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是塚本晉也少見的英語製作，且相較他的前幾部作品明顯提升了預算規格。這部電影改編自退伍軍人艾倫・尼爾森（Allen Nelson）的同名非虛構自傳作品，闡述一名越戰退役美國黑人士兵，面對著漫長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後在諮商師的幫助下，嘗試述說自己的故事，最後成為在日本、越南等地來回倡議的演說者。

《火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塚本晉也已經多次敘述戰爭的創傷。2014 年的《塚本晉也之野火》，改編自大岡昇平 1951 年小說《野火》，描述一名日本士兵在二戰即將結束之際，於菲律賓前線，因極度飢餓而陷入人吃人的道德煉獄，在脫離戰場後亦無法擺脫陰影。2018 年的《斬、》關於一名年輕武士受年長武士之徵召而趕赴戰場，卻本能地排斥以殺制暴，最後在年長武士逼迫下，兩人陷入死局般的困獸相鬥。

2023 年的《火影》（Shadow of Fire）則將背景設定在二戰後的日本黑市，一名被迫從事性交易的女子，與一名在戰場上被迫殺害大量戰俘的男子，共同影響著一名兒童的未來。包括新作《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這些電影皆有著共同的命題關聯，它們追問戰鬥與殺戮帶給人的長期影響，且在道德上踏入闇面，大多刻劃了戰爭中的士兵／加害者身分。

從《塚本晉也之野火》、《斬、》到《火影》，即使角色出於受迫亦無法保持道德上的純淨，他們是在恐慌中開槍殺害菲律賓平民的日本士兵、是迷失於殺戮宿命的遊魂武士，或是被槍響喚醒創傷而意圖強暴平民的戰爭倖存者。

電影反覆強調的，是戰場的恐怖殺戮對人留下永久無法擺脫的陰影，這些陰影則以病變或破損的肢體呈示在畫面中；《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在命題與風格上，皆像是前述作品之集合，概念纏繞於「殺戮」的副作用，反射戰爭一旦觸發便無法回頭的絕對恐怖與吞噬性特質。

《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以諮商室中發生的對話為主軸，處理主角尼爾森（Nelson）面對「他無法回答的問題」之反應：「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你為何殺人？」在電影當中，尼爾森身處的空間反覆打入橘色光線，像是一個幽閉其心理狀態的創傷陰影。電影前段，我們看見年輕的尼爾森身處磚牆斑駁的陋室，就像《火影》透過牆壁上的火痕表現女主角因長期從事性交易／承受性暴力而染上的性病身體病變。過度強烈的暴力場景與肢體破壞，讓塚本晉也的代表性風格融入戰爭創傷當中。

延續這樣的視覺策略，《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從越南戰場的煉獄景象閃回，到尼爾森離開戰場後的空間光線，雙向強調延續的創傷，如同把《塚本晉也之野火》與《火影》前後結合成另一部電影。

此作也有意迎上主角的加害者位置，電影強調尼爾森的戰爭暴行，在交雜於直接命令與自保的灰色地帶之中，「畢竟那是戰爭」的辭令讓他同時處於兩種不同的身分，在觀影過程中，他有時候令人憤慨、有時則迫人同理。

我們同時認知到，任何一個人被放到相似處境，都可能受影響而犯下令人髮指的重罪，也同時感受到，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從這樣層級的錯誤中完全解脫。這種矛盾的感受，最後在主角反覆跳躍於「述說」與「受挫」的狀態中獲得驗證，「戰爭會同時創造加害者與受害者」，若將之全然歸因自一端，皆無法解釋電影中尼爾森先生之處境。

《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情節中，尼爾森透過毫不保留地訴說自己的完整記憶，盡可能地赤裸、坦承他如何在軍事環境中，接受將亞洲人當成動物對待，藉此完成殺戮。這些訴說幫助他貼近創傷的核心，但他亦會在訴說中反覆地失敗，戰場上的回憶總是會再度吞噬他，他只能嘗試不斷地再述說，藉此定調一個掙脫後仍不可能被完全清除的創傷代價。

同樣地，電影雖然小部分地表現了黑人士兵在越戰前線與美國整體社會中的結構性劣勢，但族群身分在電影中並不具有完整的解釋效果；相同的狀況出現在主角被家暴的童年回憶、在戰場上接收不合理的指揮命令要求，甚至是從中川雅也（Lily Franky）客串的角色所透露的「在菲律賓前線退役之後，長年家暴妻小的父親」故事之上，也能找到連結二戰日本士兵的角度（這裡存在一個詭譎的連結，中川雅也亦在《塚本晉也之野火》飾演過一個日本士兵，於菲律賓鼓勵同儕食用人肉）。

這些不同的位置，都無法擁有完整的解釋效力，因此我們最後得到一個說法：戰爭會製造這樣的問題。這是一連串追問的落筆，它示意我們認知到，這個代價必須要永遠縈繞在尼爾森先生之上，這是戰爭的恐怖之處，不管它發動的原因為何，它永遠無法也不該被宣告終止影響。我們在主要演員羅德尼・希克斯（Rodney Hicks）驚人的特寫表演中，獲得這樣的訊息。

《斬、》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一定程度上，我們好像早已經知道這件事，所以電影在它自帶的情感張力之外，似乎沒辦法多說些什麼。但另一方面，演員表演的情感力道，在此處是難以忽略的，它仍會在觀眾腦中燃起一個念頭：或許我們應該讓所有人去觀看這樣的電影，如果我們相信電影中這些極端的戰爭暴力影像，確實存在令人感到恐怖的嚇阻效果，或許就像《見證》（Come and See，1985）那樣令人恐懼；雖然它們實際上的效果往往難以預料。

戰爭的創傷敘事並不讓觀眾陌生，越戰亦是美國電影反覆呈現至今的主題，塚本晉也在其中強調加害／被害者的重疊狀態，似乎更意在扣連出一個當代的反戰景觀：人物在戰爭開始之前，浸淫於社會中的暴力教條，並預示到開戰後不可避免的腐化（《斬、》）、在戰爭現場喪失道德與人倫能力，殘害無辜者並退化至動物性（《塚本晉也之野火》）、在戰爭結束之後長期因創傷與罪惡感，受困於沒有希望的生活，並在最後將可能寄託於並未直接參與戰爭的下一代（《火影》），而《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像是上述所有的總結，定調一個士兵的人生。

最後，《尼爾森先生，你殺過人嗎？》仍有一個片刻讓我產生特別的感受，電影中段，諮商室的對話在漫長敘述後找到破口，尼爾森承認了自己的殺戮慾望，而由傑佛瑞・洛許（Geoffrey Rush）飾演的諮商師在此時告訴尼爾森，接著，他們可以來談論尼爾森為何會產生這樣的慾望。

而電影在這個階段以一片亮光溶出，示意情節接著要切入尼爾森面向公眾的人生下半場。在這個位置，我感受到一種需要：我們確實需要瞭解這樣的慾望、這樣的情境，或這樣的義憤與仇恨。

我認為就在那個時間點，我們需要一個不同的角度，將目光從尼爾森先生身上移開，去談談我們身上發生了什麼。不論是否是由電影本身去延續這個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