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曦
劇照提供／Netflix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小說家經常會想像一個自己未曾經驗的世界，他們要用自己現有的生命經驗，去書寫、感受一個半虛半實的世界。
觀看《假如愛有如果》（Possible Love，2026）的經驗，李滄東（이창동）歷來的電影與著作，和吳政美（오정미）不久前甫於臺灣出版的文集《在你的人生電影裡》（原書名為「내 모든 것」，直譯為「我的一切」，2025）都是前文本，尤其在寫作《假如愛有如果》劇本階段，吳政美同時進行著文集裡的各組人物訪談。
更裡面一點，電影裡的兩對夫妻，尤為明顯的是藝智和美玉，他們／她們看著對方，就像在讀一本自己從沒讀過的小說。
關於「小說」的比喻也發生在電影中段，美玉與浩錫、兒子小鐵、藝智與尚佑，一起去了鄰近海邊的別墅避暑。一輩子未曾看過的風光，一片私人擁有的海洋，還有兩隻穿梭於陰影處的家庭小精靈。美玉說，好像在讀一本沒有讀過的小說啊。
很少讀小說（或者根本沒讀過幾本小說）的美玉，為什麼會用這樣的比喻？她自己不那麼清楚，但丈夫浩錫知道，妻子大概是想被看得起吧。其實藝智與尚佑也看得出來，他們知道美玉想成為什麼樣子。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前面提到的家庭小精靈，是驅動著眾人的源頭。尚佑的別墅，有準備餐食的朝鮮族阿姨，還有聽到哨聲就像條狗跑過來的沉默管家（或者說是「雜工」），他看上去就像小小的地精，住在大宅一旁、適合來自陰影的人住的小屋。
出身名門望族的尚佑，與來自狎鷗亭「普通家庭」的藝智，高中畢業後才在美國重逢。藝智之所以想成為紀錄片導演，是兩人多年前在卡達旅行，藝智驚異於巨大沙漠裡的豪華飯店，宛如一座人造天堂，尚佑說：「這座天堂不是自己運作的，是靠大量的勞動力撐起來的，只是我們看不見那些勞工。」
來自印度、斯里蘭卡、菲律賓、衣索比亞等地的外國勞工，是不能被看見的陰影，富者的禁忌是在天堂裡看見階級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尚佑接著這麼說，而藝智自言，她深受撼動，所以她想帶著攝影機，記錄一個由家庭小精靈們組成，她從未親眼見過的世界。
雖然藝智沒有見過那樣的世界，但是她的 563 萬韓元（約為 13.5 萬臺幣）手提包見過，她那開洗衣店的爸爸可能也見過，爸爸大概也知道，千禧年前後的首爾依然有成衣工廠，還有無數名與女兒年紀相仿的，別人的女兒就在那工作著。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至於美玉呢，她想看見的小說世界，的確比較好想像。只要是她所沒有的，就是她想讀的小說了。於是我們可以想見，跟著藝智的所到之處，都是一本嶄新的小說。所以她會偷偷特地拍下一只包包、以圖搜圖查詢價格，她會拍下與藝智夫婦共進的每一餐，她會在踏進避暑別墅時，用一雙發光的眼睛看著所有事物。
美玉有一雙明亮卻又黯淡的眼睛，我不認為那是她在貪戀自己沒有的生活，那僅僅是因為，這樣的生活、這樣的世界，她真的只（能）在為數不多的電影、小說裡看過。記得在六、七歲的時候，媽媽和我、鋼琴老師和她的女兒，為了去蘆洲參加鋼琴比賽，一起從屏東開車北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我第一次看見 101，鋼琴老師轉過來向我們說：「妳們看旁邊，那就是 101 大樓，是全臺灣最高的大樓喲，要不要拍照？還有還有，妳們的零食，要記得互相『share』喲！」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幕我一直記到現在。
到了十幾年後，我獨自搬來臺北生活，曾經有一位土生土長的臺北朋友和我說，她不明白，南部人為什麼走在路上總要東看西看的，或者在餐廳吃個飯也要四處張望。後來，我盡可能地想改掉這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習慣，但至今還是會被那些未曾見過的事物所吸引。
比如，上大學之後，我才見過專賣甜甜圈的 Krispy Kreme Doughnuts。或者，原來咖啡還有分一般美式和不同豆種的精品手沖啊，等等的。就連現在，明明公司已經搬到信義區一帶，我還是常常想像手提好幾袋 Hermès、Chanel 的行人，究竟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呢。
那一道發亮的眼神，我想它包含著更多「哇，原來有這樣的生活呢。」的意思，那是美玉身上儘管沾染著歲月的磨礪，但是面對著沒有的生活，從她的目光與話語裡，我們依然會看見孩子般的氣質。
那麼，單純的看見，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了欣羨，甚至是貪戀的呢？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回到電影開始之前，那場勞工罷工運動。電影淺淺地提到，浩錫任職的 SP 重工業，為了在技術轉移後以更好的價格轉賣公司，為了讓炒短線的投資人獲得更大利益，公司在兩年前進行「企業重整」、裁員近半數員工，故引發勞工罷工運動，後遭國家的強行鎮壓。
電影開場，從一名自殺勞工的葬禮開始，再以紀錄片導演藝智的目光介入，裡裡外外皆討論著、質疑著不同階級的兩方，究竟能對彼此的困境，抱持著多少的理解。藝智的《消失的勞工》以罷工運動的勞動者與其家眷為主述，在電影補助的會議上，她說：「我的電影會聚焦於勞工的私生活，紀錄片是非常強大的敘事工具，我希望能透過勞工及其家人的真實故事，引導觀眾反思勞動的價值，並且思考人生、工作與人類的未來。」
隨著故事推進，呈現出了不同的運動傷害，其中尤為明顯的當然是浩錫。在浩錫終於接受藝智的拍攝後，他談起強勢警力介入罷工現場的那一日，為了搭救公司後輩，浩錫被多名警力圍住、毆打、暈厥，清醒之後，警察還是繼續打他。
電影第一次出現這樣的畫面，是藝智在她的高級書房裡，在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的旁觀裡（那張《藍色情挑》［Trois couleurs：Bleu，1993］的電影海報），我們一起無聲地凝視著新聞影像裡，被警察半拖著往前走、臉上沾著血水的浩錫。
第二次才是浩錫的自述，我們還跟著重返他的記憶現場，聽見人群稀稀落落地奔逃，浩錫就趴在那，看著剛才搭救的後輩，一邊跑，又一邊向後盯著他。浩錫形容，運動夥伴逃跑、自己無人聞問的那一幕，就好像海水退潮似的。
藝智看著入迷，而我們的瞠目結舌或屏氣凝神，也同樣陷入某種入迷。聽著浩錫的「故事」，此時的藝智已經不能想像那一本勞工爭自由的小說，於是她開始拋出問題，可能是因為浩錫才是她心中的紀錄片主角，也可能是她根本就無從想像了。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明明罷工的一開始，是充滿希望的。美玉在接受採訪時，還像小說般如此形容，天色已經有些暗了，當時是晚上七點多，天空還下起若有似無的細雨，好像是很不錯的氛圍，工會成員扛著背包靜坐抗議，接著走進了一個又一個的人，被裁員的死人、沒被裁員的活人，大家還帶食物來煮，大家都來了⋯⋯
罷工運動像是慶典般，布條上有孩子的塗鴉、帳篷下有吉他伴隨童稚的歌聲。孩子們寫，請不要讓我爸爸失去工作，孩子們也問，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回家？──當然得等抗爭成功啊，但是，男人與女人們都相信，只要奮戰到底，就一定會勝利，他們堅信自己一定會贏。
美玉說，她真的是打從心底這麼相信著。然後，藝智繼續帶著她的攝影機，進到美玉、浩錫一家的記憶。父母們帶上孩子，爸爸揹著好大一床棉被，媽媽提著幾袋子的食材，可能還有孩子的讀物、玩具，他們充滿希望地餐風露宿。
後來，他們當然失敗了。其中一個罷工者說，自己不懂勞工運動，但他相信大家這麼努力工作，大家是對的，所以一定會贏，只不過抗爭輸給了正義的「正」，輸給了警察。或者，輸給了階級裡還有階級。
比如，像他們這樣的「勞工貴族」，因為在工人階級中享有較為優渥的收入、待遇，於是罷工運動好像也只是一群已經領有高薪的大企業員工，在成為資產階級後所進行的鬥爭。但是，其中一名被攝者是這麼說的，他感覺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就是在夜班後的清晨回家、睡到午陽當頭，與妻子穿著居家服搭免費接駁車去百貨公司，逛免費的街，吹免費的冷氣。
而第一次參加抗爭的女人，說自己對抗爭感到幸福。平常持守分際的陌生人，會因為相同的運動目標而勾肩搭背、彼此勉勵，平常總是被叫「OO 媽媽」的女人，在抗爭現場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又擁有了自己的名字。
政美啊，美玉啊，之類的。女人說，她想著，原來這樣就是「解放」。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兩千年前的奴隸始祖，始祖巨人，少女尤彌爾，像一隻鬼在陰影裡半眼不張，鎮日堆沙捏成千萬巨人。百年來住在城牆裡的人，對遠方的海洋、沙漠與草原充滿想像，即使消耗生命所有的力氣，也要走出牆外。
要到第一次看見遠方的陸地世界後，他們才會知道自己的家國百廢待舉，也才知道資本、階級二字要怎麼寫。看見差異之後，於是欣羨，於是貪戀。但是，在看見彼岸之前，少年第一次看見海洋時，只不過是捧著螺貝，然後萌生出前所未有的激情。
我們一直在等的，會是看見那片海洋，於是感覺到自由，感覺到解放嗎？但是，世界的運作往往發生在這之後，我們總是在擁有了自己的名字之後，開始想要更多的「自由」。這裡指的「自由」像是，進擊的巨人走到了最後一刻，同時被選擇的自由給束縛著，卻也貪戀起更為廣袤的自由，與更為深厚的愛。
我尚不明白小鐵對海洋的恐懼，是出自對陌生事物的退避，還是他已經看得過分清楚，所以他知道解放、自由與愛的代價。於是，我們接著可以問起，偷走哨子的小鐵，為的是解放他人嗎？還是那更接近於美玉對事物的新奇？李滄東與吳政美，依然把解放的希望放在下一代身上嗎？
那一片海洋的盡頭，我總認為是死人與活人的差異，是階級之外還有階級，是想像之外還有想像。回到電影前半部，美玉向藝智提起自己兒時的夢想。因為媽媽是洗車工、爸爸是做資源回收的雜工，他們一家人就住在洗車場裡，美玉經常側躺在小韓屋外沿，盯著母親手上的一根水管，日光下的水花那麼刺眼。她記得，某次玩起了水管，媽媽卻氣急敗壞。
媽媽看見的刺眼，許是確信階級只得複製的晦澀，但是美玉所看見的刺眼，就只是對自然現象的光耀，感覺到了一種美。十歲不過的美玉，與那個看著兒子拿水管澆花的美玉，她們的眼神，還是擁有同樣的明亮，還是抱有同樣的解放。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然而，藝智從美玉身上所感覺到的撼動，會不會和我們凝視著陰影，卻因陰影底部也有它的美而感到驚異，是一樣的呢？當藝智期待美玉可以對著鏡頭、再說一次剛才的「故事」時，當美玉對著鏡頭，再說一次剛才的「生命」時，電影鏡頭為什麼在這時候，緊緊地推向了藝智的臉？
我們在電影裡看見的回憶畫面，尤其是美玉的兒時記憶，電影再現的不只是美玉的記憶，我認為它更是藝智的想像。苦難但美麗的想像。正因為藝智在意的是苦難裡的美麗，所以她才會在劇組的聚會上，在尚佑大談勞動階級的暗面時，想起了記憶裡的大象。
藝智自言，小的時候，她曾在電視節目上看見魔術表演，魔術師大手一揮，舞臺上的大象便消失在布幕裡。接著她又說，大象其實一直在原地，是魔術師讓我們看不見牠的存在，然後她在想，她那做乾洗店的爸爸，有一天也會被變不見吧？
在藝智去到了美國留學，看見了更大的世界之後，爸爸的身影早早就淹沒在送洗的衣服堆裡了。看見與否，又看見了什麼，便會劃出差異。那就像是，一輩子沒有出國幾次的我媽媽，勤勤懇懇地在鄉下的資源回收公司做總務，讓我讀了更多的書，還看起了電影、寫起了書，但就從那一刻開始，我們已經沒有辦法像往日那樣，只是看著彼此而已。
即使這樣子的女兒，更大了點後，意識到自己要看回去、看出去，要遠離當前的生活看見生命裡的更多，出發的地方也不可能一樣了。在攝影機還沒錄下美玉的童年記憶之前，其實凝視、記錄早早就發生了。打從藝智自車內望向車外、看見正在倒垃圾的美玉，觀眾透過藝智的主觀視角，卻是一顆搖搖晃晃的鏡頭，凝視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美玉的第二段回憶，是 16 歲的夏天，她在朋友的親戚家，第一次見到 18 歲的浩錫。加了粗鹽的蒸蛋，擦得光亮的蘋果，睡在半露天的蚊帳底下，太陽未到頭的日光，美玉所看見的那個巨大的太陽，這些都是藝智不曾經驗過的世界。
那一顆飽含著生之奧妙的青澀蘋果，是美玉與藝智的共同想像裡，突如其來的愛，而背景音裡巨大的飛機轟鳴，也是她們共同的看見。痛、苦難與命運，像是寓言般，就在未來等著美玉去經驗。
藝智說，「除了訪談，我還想拍妳的生活」，因此她特地設計兩對夫妻的晚餐聚會，要美玉別再喊她作「導演」，但是兩家車子的階級，夫妻之間如何稱呼彼此的階級，對著食物拍照的女人、穿戴翠綠色名錶的女人，喝了酒總會鬧事的男人、表示不能喝酒的男人，距離還是橫亙在那，而兩邊的男人也都看在眼裡。
一個女人想要接近另一個女人的故事，一個女人想要接近另一個女人的生活，一個看起來無所不知且瀟灑的男人，另一個什麼都知道卻無力做出回應的男人，還有一個同樣全知但只是在旁看著的男孩，飯桌上的角力，是他們在苦難裡面，看見的究竟是美，還是只是苦難本身，以及他們與苦難之間真正的距離。
當然，我也不認為藝智與美玉的交好，全然是藝智作為紀錄片導演的設計，她其實也是在苦難裡看見了美，就像美玉說出那些關於美、關於生命的比喻時，藝智好像也看見了某種正在發光的事物。只不過藝智擁有太多太多的餘裕，因為有著太過遙遠的距離，以致她一次又一次的靠近，就更像是她想要照亮那一口深井，看看那一團陰影裡，還有什麼比陰翳還陰翳的事物。
在美玉工作的口罩工廠裡，她意有所指地希望美玉讓她拍到日常往復以外的事物，那些更有「可看性」的畫面；在美玉的生活裡，她暗暗地遊說美玉讓浩錫答應拍攝，她看見的是比美玉的悲傷還要悲傷的浩錫。
將一切看在眼裡，讚許著藝智是真心想要靠近這家人的尚佑，卻說起浩錫那一雙悲傷的目光，只不過是一如往常的、典型的被裁員勞工；另一方面，美玉也在幾次的拍攝裡，依憑著自己的善感、爛漫，不斷地在拍攝／被拍攝的角力間，尋找自己的能動性。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我尤其喜歡的一場戲，是在某次的工會成員訪談期間，劇組後輩討論著藝智的穿著，不過是金錢所堆疊出來的品味。聽在耳裡的美玉，在與藝智抽菸時問起衣服的價格，藝智卻以是打折後的便宜價格輕輕帶過，更表示美玉若是知道價格，大概也會有點彆扭。
接著，明明上一秒兩人還以朋友互稱，氣氛卻在美玉提起藝智的衣著，其實不太適合她作為勞工紀錄片的導演時，藝智不以為然的笑意更使得美玉感到困窘，就像是她們兩人之間的距離，只能由藝智劃定距離，美玉只能杵在原地，等待藝智的旁觀或是介入。
但是，美玉的慧黠也在於，她會在一些細小的時刻，狡猾地反客為主。比如，當美玉在工廠同事面前接起藝智的電話時，她會特別大聲地喊藝智作「導演」，讓同事知道自己好像有著比較特別的生活；或者，她也會利用攝影機在場的力量，要求工廠老闆同意組成工會。
她奮力地在鏡頭前表演，好讓自己顯得特別，可以和賈伯斯站在一起，可以作為獨立電影裡特別的主角。同時，她也會在浩錫酒後發脾氣時，憤怒地把鞋子摔進車裡，下一秒卻又輕盈地搶過浩錫的鑰匙，像孩子般赤腳站在刺眼的車燈前。
我想，美玉的生命裡，她一直一直追求的，是想擁有特別的際遇，看見特別的風景，無論潦倒或是富裕。於是她在看見那顆哀艷的太陽時，她決定要愛，於是她在看見那顆陰翳的月亮時，她也決定要愛。
所以她自願陪丈夫一起參與抗爭，也自願成為藝智鏡頭下的主角，所以她會在聽聞尚佑在海裡裸泳時說，那是自由，她知道那是自由，她知道自己自由。
在成衣工廠工作的美玉，即使她記不清自己是否曾有過夢想，但她會半推半搭上計程車，和浩錫一起賞月，然後相信幸福可能的來臨；在美玉氣憤地帶著浩錫、小鐵離開避暑別墅後，她會和浩錫坐在露天屋臺，繼續看那一輪滿月，拍下來卻未傳給藝智。
成衣工廠婆娑的機杼聲，就好像海潮那般，它明明一面推著勞動者的前進，卻也同時劃開愈來愈深的鴻溝。因此美玉的心，它當然是一顆巨大的明月，但它必定會受海洋的影響，豐滿或圓缺都將循著世界的脈動。只是，一個人總還是有權利透過自己的反動，來證明即使有著階級鴻溝，我們仍然能透過改變自己的位置，來掌握距離的尺線。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美玉和浩錫的家裡，有一幅書法字畫，寫著「刮柱作針」，它同時是面對生命的苦難，再強大的心性終有一日也可能磨成針，但它也是面對城牆以外的世界，因為想要看見一片自己的海洋，於是花上再長的日子，都要想像著沒有的生活。
我的意思是，無論藝智是作為一名朋友，還是作為一名想要靠近被攝者的紀錄片導演，她都必須真心相信自己可以跨越那些⋯⋯經年累月、世世代代沿襲的距離，她要相信理解的可能，才不會對不起自己的知識分子階級。
所以藝智只能有一道單純而且多情的目光，她必須既是見過國外的月亮，卻又想在苦難裡看見他人之美。比起尚佑這樣表面的狩獵者，在更多時候，我認為藝智其實更具狩獵者的資質，她有一種天真到近乎殘忍的激情，讓她幾乎相信芝加哥和月耳島的月亮，是同樣的月光。在她的想像裡，她是真的想要相信，相信自己可以走進另一部小說的世界。
而這同時也是李滄東與吳政美的掙扎嗎？前一段時間，我與政美進行《在你的人生電影裡》筆談時，她的確提及訪談、田調，聆聽眾多人的故事都是抱著「想找電影題材」的計畫，然而故事也與她個人的生命經驗彼此交雜著，所以她也寫她的父親，有時也當自己是他人故事裡的主角；李滄東當然也有自身的困頓與追問，比如在光州民主運動逃過一劫的青年記憶，或者更早看著父親作為激進派左翼運動分子的童年往事等，但是儼然成為知識分子代表的他們，必須要回頭問起自己，自己能夠為苦難做些什麼？
即使，在生發出這樣的念頭時，階級的凝視往往就開始了，但這是作為一個人所無法迴避的，而吳政美與李滄東選擇的是，就算爭議也要繼續看著，無論那樣的看見裡面，深淵與美有多相似，或者深淵就只是深淵，美也就只是美。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假如愛有如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假如愛有如果》無疑是屬於女人的故事，比起李滄東的目光，我更想要戮力感受吳政美的目光，女人的目光，尤其是在女人看見真實世界的苦難，看見中年男人的脆弱，看見運動傷害的漫長之後⋯⋯，當美玉和尚佑出外散步、聆聽蟲鳴時，她的確看見了生命的漲潮，只是在潮汐之外，還有一個可以稱之為命運的陰影，祂就只是站在一旁看著，看著蹲下來卻又明亮的妳。
那時候的美玉，在抬頭看著尚佑時，她看見了什麼樣的陰影？在那個陰影深處，是不是也和浩錫在海邊樹林的哭泣一樣，同樣是命運蟄伏在那，無論祂帶來了什麼，祂都依然在那，紋絲不動地靜默觀之。
所以，處理身分與階級議題，實際上並不是《假如愛有如果》的母題，它甚至也不是《燃燒烈愛》（Burning，2018）的核心。電影真正要處理的，是一個人如何行動。即使有什麼正在馴服她，無論是宗教、藝術或者其他，卻依然在行動的勞動者。
吳政美曾與我提及，《燃燒烈愛》裡的海美，那個坐在鍾秀和班之間，苦惱於階級選擇的海美，就是她自己。我於是想起《假如愛有如果》和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iy，1821－1881）之間的連結，那是政美在讀起《卡拉馬助夫兄弟們》（The Brothers Karamazov，1880）時，已然發覺這本書將在某種意義上，預示著她未來的人生。
「對一個總在編寫、虛構他人故事的作家來說，我最感興趣的其實是『我』所親身經驗的事物。在這個曖昧不明的世界，我相信人只能透過自身的經歷，才有機會在稍縱即逝的瞬間窺見真實。無論是創造故事、享受電影，我認為這些行為都將透過這種「間接的」生命經驗，才有機會向外延伸至世界。」政美是這麼說的。
所以，美玉在海邊裸泳，鏡頭捕捉下她的乳房，又看她像是要迎接嶄新的生命般，那一道走進海裡的背影，我想那是吳政美眼中的美麗與哀艷。那麼，我們當然不能看見尚佑的陰莖，如果我們看見了，那一道畫面的意思就不一樣了。因為生命的脈動與流動，是屬於女人的。況且，那條海參般的陰莖也不會美到哪裡去。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