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21
by 雙雙
《第四幕》:錢幣國王華麗的一敗塗地
撰文/雙雙
劇照提供/臺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第四幕》(Afterpiece,2026)中,漢娜(袁澧林飾)對歐文(馮德倫飾)說不喜歡舞臺劇,覺得它的表演「誇張」得很;歐文糾正道,不是「誇張」,那是「放大」。電影中的舞臺劇《驀然回首》,尤其是漢娜,無論排練還是正式演出,都讓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我當時想到的詞語是「生命力」,但不能忽略的是,這種「生命力」之所以強烈,不只歸功於「舞臺」,更因為「電影」。
歐文說,在電影,觀眾看到什麼,是被電影所決定的;而舞臺劇,觀眾在場,並參與其中,與演員同步、同呼吸;然而,在最後的「第四幕」,當歐文用燈座猛砸漢娜的時候,作為電影觀眾的我們,被「電影」決定看到的,是一顆拍著歐文的仰角鏡頭。
我們感受到歐文,因其高下之勢而放大的威脅、壓迫,但這個鏡頭是省略受詞的──沒有拍到漢娜,以致作為幕前觀眾的我們,暫時無法肯定這段暴力是表演性的,還是實際的──它加深了懸疑:「第四幕」是意外,還是計畫之內?而臺下觀眾已經被完全退至背景的位置,我們幾乎感受不到其存在了。
於是,舞臺劇的設定到頭來便只是設定,也可以說,它本來就不是電影的重點所在。
重點所在是歐文。電影最開頭,是歐文的合作夥伴們、以蘇蔓菱(胡杏兒飾)為首的訪談,我們被告知他的才華和爭議。有意思的是阿正(張繼聰飾)的意見:歐文作為演員,演技不行,只會演自己;作為編劇也不行,總愛把自己的事寫進去。他的意思是,異常自戀。
評論往往指出《第四幕》的主線是歐文的(男性)中年危機,而負面評論有時是不滿於「女人成就男人」的陳套。我將試著以某種程度上的女性視角,來理解《第四幕》的意義和可觀之處。

《第四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在《驀然回首》之前,歐文經歷十年空白,而為了履行十年前與司徒(楊偉倫飾)之父簽訂的商業合約,歐文只好開始創作這部最後的舞臺劇。在我看來,《驀然回首》就是一場「儀式」。它的完成,在電影中帶有一種強烈的「完成感」,一切都完成了、解決了──她/他們四人,各自往不同方向離開。然而,現實並不就此結束。
歐文在臺上對漢娜說過,後面還有三十場演出,至少對漢娜來說,目前應該不是真正的「完成」;Tracy(周秀娜飾)似乎也有未竟之事(她和歐文的婚姻關係),所以,她們的各自離去似乎顯得過於灑脫了。
不過,如果重點所在是歐文,那麼電影的這種「完成感」,也可以說是良有以也──《驀然回首》畢竟是他的「儀式」。舞臺劇是從歐文在棺材般的浴缸坐起開始的,而躺進浴缸的姿勢,有時也會讓我們聯想到死亡。「昔我」死去,「新我」才能抵達重生。
《驀然回首》的重要設定,除了歐文的自編自導自演──以及飾演自己──之外,就是女演員需要一人分飾三角。這當然是很考驗演員的,問題是,這個考驗為什麼必要?歐文早就明言要公開試鏡,他想要的是一個「新人」。但是新人真的能駕馭這樣的角色、克服這種考驗嗎?也許這位資深劇作家兼演員是認為,有些藝術效果唯有新人才能表現出來?我不知道。但是從常理推想,新人的青澀跟一人分演三角的難度,似乎並非相得益彰的關係。

《第四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這三個角色,分別是以蘇蔓菱為原型的「前度」、以 Tracy 為原型的「妻子」、以漢娜為原型的「女神」──素色抓皺長裙,側坐白色平臺手捧著書,便是繆思女神之一,謨涅墨(Mneme)的形象,而這是歐文所塑造的,顯然也是他某種願望──解決當前自身的窘境──的投射。
電影中一再提到日本小說家本間久雄(1886-1981)的名言:很多人三十歲就死了,到八十歲才埋葬。
「死亡」當然一直是比喻,就像九把刀《樓下的房客》(2004)的穎如所言:「盡頭就是沒有變化,不斷周而復始沒有可能性的人生。」歐文此際的窘境,正是此般人生盡頭,而需求就是鑿開它。
這些年來,「前度」雖然表面嫌惡但實際上仍願意幫助他的(至少他這樣認為),「妻子」為了讓他專心創作而獨力工作的「妻子」,但是歐文的事業依然無甚起色,他急需一個「變化」,對他來說,方法就是找一個新人。
新人要能成為他生命中的「變化」,關係就得足夠密切──與演藝圈的其它人,關係一點也不能密切,在演技上也要近乎白紙一張(因此需要由他來作長時間而密集的訓練、指導),正是能讓關係變得密切的有利條件。
我們無法得知,為什麼來參加試鏡的人,都「不怎麼樣」到我們所見的程度。她們的表演似乎是鬧劇,這並不十分合理吧?畢竟是要跟資深劇作家兼演員同臺演出,難道除了漢娜,就沒有其他更具經驗的人選了嗎?當然,這在修辭上可以反襯出漢娜的「天才」和口直心快的個性,但這似乎也並非唯一的表現手法?
如是者,歐文同漢娜的關係,便讓人想到光源氏同紫之上──在紫式部的《源氏物語》,光源氏把初為幼女的紫之上培養為自己的理想伴侶。
而讓一名女性演員分飾自己生命中的三位女性,將設想(或者說幻想)她們之於「自我」的關係投射於其上,這樣做的意義(也就是一人分演三角之必要),是他把「她們」收編為一個既同一又差異的「內在她我」──就像卡爾.榮格(Carl Jung,1875-1961)設想阿尼瑪(Anima)有四種階段,「她們」是同一個阿尼瑪,但是會成長和轉化。
歐文也在劇作中建構出「內在她我」的發展/進化史:作為素材來源的「前度」(劇本中的「前度」質疑這是自己在男主角生命中的功能)、作為經濟來源的「妻子」(蘇蔓菱質疑男主角的「吃軟飯」形象並不討好,漢娜為之作出辯護)、作為靈感來源的「女神」。
她們構成了一條進步的線性敘事,平行於歐文設/幻想的「自我」發展/進化史──他為自己建構了一種「Sense of Truth」,真相的感覺:十年的不創作並非空白或失落,它是有價值的,是未鳴的成長過程,是《驀然回首》的蘊釀階段。他試圖通過《驀然回首》來說服自己,這才是空白的真相,從而獲致解脫自「中年危機」的救贖。

《第四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所以他問的是「事業」,而漢娜為他解塔羅牌,過去、現在、未來分別是:【聖杯九】、【杖權四】逆位、【錢幣國王】逆位。
漢娜的解讀是:【聖杯九】,他過去已有所成就(由男人身後的聖杯/獎盃表示──她沒有說理由,這是我的理解);【杖權四】逆位,即將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但要勇敢把握(由城堡前的兩個人,加上逆位解讀表示);【錢幣國王】逆位,未來會被位高權重者迫使做出違背原則之事(由富有的國王,加上逆位解讀表示)。
如果不單純視之為預言式的伏筆,那便是漢娜基於自身立場對歐文作出的心理暗示──他要是能勇敢把握、堅守原則,結果便會是自己取代蘇蔓菱,登臺演出。如果是這樣,便顯然有另一種解讀方式。從知曉結局的我帶著後見之明看來,這三張牌可以分別對應他與幻想中的三個女性形象的關係。
與過去的「前度」、與現在的「妻子」、與未來的「女神」:【聖杯九】,過去已有成就的是蘇蔓菱,牌中的角色可以直接代表她,是因為她與歐文基本上已經沒有關係了──她早已是獨當一面的存在;【杖權四】逆位,城堡前的兩個人,一般理解為一男一女,可以代表婚姻,也就是指向歐文、Tracy──逆位在此代表關係受阻;葡萄有時代表富饒,【杖權四】逆位的葡萄藤位於圖案底部(正位時位於頂部);【錢幣國王】逆位,錢幣國王(代表歐文)身上纏滿了葡萄,葡萄的增生便成了如火的向上蔓延,可以理解為一種過度的欲望(常被比喻為火)、非分的情誼(都是葡萄的常見喻意)──預示了一種「內在她我」的反噬。

《第四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到最後,歐文才赫然發現,並不是他安排著漢娜,而是漢娜安排著自己──就像《痴人之愛》(1925)中河合讓治同奈緒美之於光源氏同紫之上的翻轉──河合本想把奈緒美培養為自己的理想伴侶,結果關係逆轉,河合反而被奈緒美所控制。
不過,這並不代表她能獲得機巧能動的正面形象──我記得有看到這樣的評論,論者從漢娜身上得出的結論是:「女人很恐怖」(我是不同意這個結論的)──蛇蠍美人(Femme Fatale)畢竟是經典的女性負面形象;剛好讀到吳曉樂《可是我偏偏不喜歡》(2019)的一句,「真實生活裡,很多遊戲由不得妳。⋯⋯男人的心機是運籌帷幄,女人的運籌帷幄都是心機好重。」
而因為漢娜溢出了他本來設/幻想的「女神」形象,「內在她我」的線性敘事便告崩壞,歐文在前三幕試圖重獲的,「男人的」尊嚴亦在「第四幕」悉數作廢。
如果說舞臺劇演員與觀眾同步、同呼吸,那麼,《驀然回首》的四幕結構呈現給臺下觀眾──讓我們試著代入た們的視角──的起承轉合,是怎樣的呢?在我看來,就是一個男人的毀滅,而這個毀滅甚至算不上是悲劇,因為悲劇往往是品德高於常人者、落得低於常人的下場,而男主角的形象──正如蘇蔓菱早就指出──本來就不討好,電影拍下臺下觀眾近二十秒的掌聲,難道是表示結局大快人心?
無論如何,也難以想像,た們看到的是「男性中年危機」的救贖──恰恰相反,是他試圖迴避現實、逃遁至「藝術」裡面尋求救贖和自我安慰,最終失敗,再次死亡(以摔下臺表示)的故事。

《第四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細看一下「第四幕」,在開頭,作為「騙子」形象的漢娜提出了一個問題:「他能不能做回一個男人,一個有擔當的男人?」而這個問題,到劇終都懸而未決;她批評歐文沒有面對、承認自己的心魔,似乎也確實如此,而對方並沒有提出有效的辯護理據。
當漢娜提醒歐文:「是你自己說的,世界是舞臺,所有男男女女都是演員。」歐文只能作出如此無理且幼稚的回應:「妳連這句話是莎士比亞說的都不知道。」雖然漢娜「收皮啦(省省吧)莎士比亞」的回嗆並非有效回應,但是歐文的話,我實在不見有獲得有效回應的價值。漢娜好謀而成、口齒便給,而歐文不必相形亦足見絀,歇斯底里,近乎陷入瘋狂。
如此看來,臺下觀眾的掌聲,是歐文用自己華麗的一敗塗地來換取的,所以後來,當司徒尋求再次合作時,他才要對司徒說,自己已經「去盡曬」(到極限了),沒什麼其它可以演了,不會有下一部劇作。他自己也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完成感」──問題只在於,重點是「完」還是「成」?
如果《驀然回首》的前三幕,皆與歐文的現實人生階段有所對應,那麼「第四幕」是何意味?他期待「第三幕」的漢娜能為自己帶來「第二春」,換來的卻是自己的「春之祭」(Le Sacre du printemps;英文是「The Rite of Spring」,春天的儀式)──被圍觀著跳一場至死方休、以死為休的舞。這就是「儀式」了。
得到掌聲,當然也是一種藝術成就,絢爛壯美,只是它像喝岩漿一樣,一生只得一次。經此一役,他的「生命力」已然耗盡,而我覺得,「第四幕」舞臺上、歐文的已然失敗在《第四幕》現實中即將發生──我想大概就從寫不出下一部劇本開始,身為劇作家,他的現實生命已經完了。
錢幣在塔羅牌中代表「現實」的種種,而國王通常被排在每種花色的最後一位,逆位又總是排在正位的後面。
一則傳為人知的希臘神話:自戀的納西瑟斯(Narcissus)。他(劇作家)看著自己投射在水中的倒影(劇作),倒影突然溢出了倒影本身(漢娜的「叛變」),他就被這種神秘的引力拉入水中(歐文的死亡)。
而歐文,用漢娜的話說,「自私、自大、自我」,這種人,在現實中搞不好是能得到救贖和延續的(至少我有這種感覺,並且希望這種感覺是不正確的:這種例子在現實中俯拾即是),而在「第四幕」,他的死亡可謂是《第四幕》電影編劇快意恩仇的審判。我從這樣一個角度來欣賞它的劇情、經驗它的爽快、指認它的華麗與精彩。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