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曦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25 年,為新加坡建國 60 週年。1965 年甫獨立自馬來西亞,首任新加坡總理李光耀(1923-2015)欲將未卜的國家命運,指向一道無分種族、語言與信仰的未來;其後一甲子,新加坡的出口導向政策吸引大量外資進駐,新加坡快速地成為 1970 年代高速成長的亞洲經濟體之一。

曾經歷英國殖民統治,由華人、馬來人、印度人等多元種族組成的新加坡,自獨立建國便開始實施雙語教育,以英語為官方主要語言、不同族群之母語為第二語言,經過長時間的推動後,英語至今已然成為具主導權的強勢語言,亦能有效地成為不同族裔之新加坡人的共同語言。

追求富強的國家政策,需如流水般廣納人才,而實用主義(Pragmatism)的管理哲學,某程度上亦強化了菁英主義(Elitism)之取向,故而導致菁英生活與庶民生活的差距日益漸大。當然,這並不只是新加坡正在面臨的態勢,而是任何一個崇尚競爭力的高度發展國家,在新自由主義市場下所遇的共同困境。

尤其在生活面向,比如家屋、汽車與吃食,我們很快地便會發現,財富如何一代傳一代地影響階級、社經地位與教育程度。富者更富、貧者仍貧的現況,在近二十年的亞洲電影仍為重要的創作母題之一,而當代的我們可能會問起:在這個時代還需要如此陳舊的電影嗎?

亦即,如若以當代觀點來觀看此類家庭電影,我們很難不落入傳統批評的窠臼;或許,思及電影得以再現真實的此一特質,我們便有可能在這樣的類型電影中,看見它值得一看的原因。

《我們不是陌生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我們不是陌生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曾獲第 50 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最佳原著劇本」、「最佳劇情片」、「最佳女配角(楊雁雁)」大獎,新加坡導演陳哲藝自首部劇情長片《爸媽不在家》(Ilo.Ilo,2013)便於國際影壇嶄露頭角,該作亦榮獲第 66 屆坎城影展「金攝影機」獎。

第二部劇情長片《熱帶雨》(Wet Season,2019)亦有多項金馬獎提名,而將視角轉往國外敘事的《漂流人生》(Drift,2023)、《燃冬》(The Breaking Ice,2023)也為國際影展放映作品,《燃冬》同時亦為陳哲藝時隔十年重返坎城影展的野心之作。

第五部劇情長片《我們不是陌生人》(We Are All Strangers,2026),則入選為第 76 屆柏林影展主競賽單元作品,也將代表新加坡角逐第 99 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延續著《爸媽不在家》和《熱帶雨》的創作關懷,陳哲藝再次將目光聚焦於所生所長的新加坡,《我們不是陌生人》作為「成長三部曲」之終章,在第 63 屆金馬獎也有多項提名。

「成長三部曲」背景分別為 1997 年金融風暴下的新加坡,與 2010 年代、大疫過後的當代新加坡,「成長三部曲」同時見證著導演風格、演員表演的延續與養成,也代表著時代與國家的改變;始於 13 年前的《爸媽不在家》,源自陳哲藝的成長記憶與社會觀察,同時也標誌出其創作系譜的敘事觀點,而橫跨十餘年的創作歷程,亦照見歌舞昇平之餘,傳統家庭價值逐漸變得流動、鬆散,底層階級卻仍持續複製、固化的社會現狀。

三部曲在敘事上擁有各自獨立的故事線與角色形象,不過其核心皆圍繞著家庭關係的裂解與重組,以及個體之於時代洪流的成長掙扎;在選角部分,陳哲藝亦啟用電影生涯多年的合作演員楊雁雁、許家樂,自《爸媽不在家》劍拔弩張的母子關係、《熱帶雨》禁忌壓抑的師生之戀,《我們不是陌生人》的許家樂飾演甫成年即當新手爸爸的青年俊陽,楊雁雁則飾演甫於俊陽父親(林偉文飾)暮年結縭的第二任妻子美華,演員自身因歲月而致的真實變化,本身也為「成長三部曲」之於時代、時間的見證。

《我們不是陌生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我們不是陌生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不同時代的家庭切片,在《我們不是陌生人》成為兩對不同出身、階級的新婚夫妻,共同住進新加坡組屋後的關係變化,陳哲藝也表示《我們不是陌生人》的創作契機,其實正是來自《熱帶雨》殺青後,當時不過 17 歲的許家樂,曾向他提及無意繼續升學的念頭。

電影裡面,俊陽提早退學、入伍當兵,退伍後也因心性不定,且無意接手父親的福建麵攤,故開始當起外送司機;然而,俊陽輾轉經軍中友人介紹,轉而當起房地產仲介,自淘寶買來山寨名錶、還取了一個英文名字,卻在首張訂單遭中國賣家賴帳、詐騙,遂於酒醉後將展示屋搞得一塌糊塗,某程度上,俊陽一家的禍福旦夕,皆圍繞著俊陽的決定來回跌宕。

陳哲藝思考的是,毫無專業技能的青年,被丟進菁英主義的資本社會,究竟該如何生存,甚至是翻轉階級──在片中,實際上「翻轉階級」的是仍在就讀中學、準備鋼琴檢定,卻因未婚懷孕而決定中斷學業,與俊陽結婚並生下孩子的 Lydia(林詠誼飾)。

出身自教師家庭、經濟狀況優渥的 Lydia,為了反抗母親而做出的選擇,讓她往後的人生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婚後搬進俊陽家的 Lydia,不僅未能繼承原先的階級位置,往後也持續面對已經成為新手爸爸,卻未脫稚氣的伴侶。

Lydia 周旋於經濟、育兒等困境,同時也面對著自己當初是否做了錯誤選擇的掙扎,觀眾的確會在 Lydia 的角色身上,再次對(年輕)母親的處境感到絕望,然而這的確是現實社會的其一寫照。

只不過,我認為在 Lydia 身上,陳哲藝欲呈示的不只是當代年輕女性步入家庭關係的現況,我們同時也能在 Lydia 的選擇中看見她自身的能動性;亦即,在 Lydia 還未懷孕之前,她主動離開母親、離開教會,也主動地選擇將孩子生下來,我們並不能單方面地認為其決定全為父權思維的影響,實際上因父權體制而致的困境,是將婚育與情感關係彼此掛鉤的社會現況。

反過來說,正是因為 Lydia 出身自良好的家庭背景,即使她的選擇是為逃離母親,我們充其量只能認定,是必須肩負母職、父職的母親複製了父權體制的壓迫,而 Lydia 的叛逃也能視為教育為她帶來的自由思想,因而開展了一場對傳統家庭、信仰價值的叛逃;又或是,Lydia 選擇婚姻、生下孩子的選擇,我們又怎麼能說這不是她的自主選擇,而全是父權思想的影響呢?

《我們不是陌生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我們不是陌生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一如在美華身上,我們看見她周旋於酒客之間的職業選擇,卻很難說她是毫無能動性的父權體制受害者;更多時候的美華,她總是反客為主地,以壯盛、潑辣的生命力,求取更大的生存空間。

美華與文光(俊陽父親)在公車上的約會,與美華決定與文光結婚、同居後仍分房睡,直到文光離世當晚才在病房共枕同眠的情節,也都展現出了美華步入婚姻家庭之後,依然保有選擇的權利,而非只是淪為受傳統家庭價值所剝削的女性。尤其是二人在公車約會所展現出的生澀、含蓄,以及美華獨自搭公車返家,卻在公車上一口一口吃著文光偷來的蘋果,實際上也為美華自主的、真正的選擇。

回到俊陽身上,自美華與之同住後,俊陽則因看不起美華的酒促職業,故經常對她出言不遜,直到文光生病逝世、美華意外因直播帶貨而改善家計,後又因販賣假藥而鋃鐺入獄;在美華替俊陽擔負牢獄之災之後,俊陽才迎來真正的成長與改變,唯有此段母代父職、甚至犧牲自由以護繼子周全的情節,是令我相對難接受的。

然而,仔細思考劇本在此段落的用意,俊陽的成長不也展示了社會階級、教育程度的雙重困境,同時亦揭示(年輕)男性在父權體制下也深受其害的景況:不甘於做個小人物的俊陽,不正是因為渴望翻轉階級、晉升上流,因故輕視來自馬來西亞的美華,更發起穿上西裝、戴起名錶,成為擁有英文名字的 Alpha 男大夢嗎?

當不成高級房地產銷售員,卻仍渴望擁有其他未來選擇的俊陽,即使他愚蠢、自負,但我們也深知是更為根本的階級位置,進而導致俊陽沒有能力找到更好的方法,以脫離階級的泥淖。

《我們不是陌生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我們不是陌生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在《我們不是陌生人》的兩段婚姻關係中,自兩組婚禮形式、夫妻相處模式,甚至是婚禮上的吃食、約會去的場所,以及俊陽在工作場所(房地產公司)遇到的中國土豪、美華在工作場所(街邊小吃攤)遇到的中國同事,都在在顯示當代新加坡青年居於城市的生存壓力。

「新加坡只愛有錢人」,從馬照跑、舞照跳的 1990 年代,擁抱進步浪潮的我們只愛陌生人,而今資本主義半世紀都不曾變,但是我們已然活成兩端鴻溝如此巨大的陌生人;「We Are All Strangers」的陌異,是階級與階級之間、位置與位置之間的此生不復見。

自借貸而興辦的西式婚禮,與轉瞬即滅的中式婚禮,透過美華、俊陽、Lydia 與新生兒的重組家庭,我們的確再次藉由陳哲藝對社會的銳利目光,看見仍囿困於逼仄的組屋,依然在社會邊緣持續陣痛,卻有更多他者認為他們已不復存在、階級困境亦不存在的一群人。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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