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7
by 黃曦
《告別的年代》:昨夜,我與戲院裡的野鬼一起看戲
撰文/黃曦
劇照提供/興揚電影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告別的年代》(The Age of Goodbyes,2026)電影開場,少年在促狹的圖書館廊間,纖手撿起鏽綠色外皮的殘簡。那書擺在恰到好處的電影景框一角,雖在彎下身才能見得的書櫃最底,卻像是洞穴裡的魍魎,祂老早就在那等著我們。
這裡指的「我們」,要回到開場搭配的女人獨白,「這書沒有扉頁。你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翻來覆去地找。可它真的沒有,甚至也沒有版權頁,沒有書名頁;既沒有標明出版者,也找不到作者的姓名。更奇怪的是它的頁碼居然是從 513 開始,似乎這書的第一頁其實是小說的第 513 頁⋯⋯」
這一段敘述,來自黎紫書 2010 年發表的同名小說──書的第一段,揭示那本《告別的年代》的外觀,那謎樣的、從第 513 頁開始的書,是「你」,是「我們」開始讀起的──由韶子寫就,同樣名為《告別的年代》的書中書,開首則寫道:「一九六九年時,陳金海觀看影片《蕩婦迷春》時心臟病猝發。時大華戲院雖全場爆滿,唯觀眾正專注觀賞影片,無人發現陳氏病發。最終陳氏因搶救不及而當場斃命,此是在埠內街知巷聞,轟動一時。」
在這韶子所寫的《告別的年代》,讀者興許將之視為一部通俗的編年歷史傳記,而黎紫書的《告別的年代》難上許多,它既關於評論,也關於小說,當然也屬於歷史。寫到這裡,我們莫不為小說的恢宏感到昏頭,這可能是多數讀者初讀《告別的年代》(當然是黎紫書版)時有過的錯亂,某程度上也是我對《告別的年代》電影的感受。

《告別的年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興揚電影

《告別的年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興揚電影
我們可以想見兩道確鑿的原因,一是電影觀眾若是對小說不甚熟悉,大概早早就被複雜的時間/時空結構給搞糊塗了,二是電影觀眾若是太以電影為本位、戮力刻求當中的符號意義,大概也會被那符號彷彿真只是字面意義給惹毛了。
那麼,對要改編《告別的年代》的電影導演來說,小說的嵌套結構在電影裡就成了戲中戲,然而要對著同一個銀幕分裂出 1990 年與 1969 年的時空,還要能呈現小說裡的一種曖昧、模糊性,僅以「復古」或「懷舊」的美術佈景呈示,絕非鑑古推今的好方法。
要將《告別的年代》改編成一部好的電影,的確是件難事,除論氛圍如何營造、事件如何鋪陳,最為困難的大抵是清晰與模糊之間的分寸,而表演是否能服人也是要事,畢竟也非任誰舉手投足即是一個時代的蘇麗珍。
於我而言,《告別的年代》電影是太過清晰,以致小說本身套中有套、戲中有戲,自體式便重象徵而輕寓言的內裡,在電影裡像是被攤平開來,不僅有紙鎮鋪平,還有熨斗燙過。原先富含紋理的時空結構、文學結構,能讓讀者體察一種超越當前時間的真實,並且在破碎的小說形式裡,反而看見小說家以筆鑿穿的裂縫背後,是寓言作為嵌於象徵內部的真實,而這真實非得要讀者自己提著大紅燈籠尋度不可。
於是,當電影將小說的敘事、結構、符號全攤開來,用一種分析案情的概念,圈套起人物之間的關係、連結,錨定角色的意志、動機,再用便利貼貼上所有符號可能指涉的意義⋯⋯,最後在案情分析板最下列,拉起一道至短三十年、至長則有百年的馬華編年事紀,那小說原本的趣味也就消散了。
電影裡的嵌套僅僅只是人為的運作,過分清楚的指涉也讓電影成為一種和諧,而歷史也就只(能)是屬於死亡,而非信仰死後、甚至是復活的。

《告別的年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興揚電影
我們的確可以說,《告別的年代》電影以縝密的時間結構鋪排的馬華重要歷史,讓不熟悉馬來西亞歷史的觀眾,可以從魅言般的傳說裡,瞧見馬來西亞華人最早的離散。
比如,電影裡的葉氏家族最早遷徙至馬來西亞時,於林間見到一隻黑影紅眼的食夢貘,祖輩將之殺去,世世代代的男丁便被生不過三十的咒詛纏上。
近年,臺灣觀眾也可自廖克發《人生海海》(The Waves Will Carry Us,2025),見得馬華的百年遷徙史:一顆榴槤砸了下來,青年為拿督公所救,食起榴槤有歸順之意,取名同榴槤之音更為獻祭。
《告別的年代》老年失勢的老大鋼波,其女不也叫作劉蓮嗎?小說裡的鋼波最後是風中殘燭了,電影裡的葉氏祖輩也未被拿督公所救,於是我們可以遙想,食夢貘若是惡獸,祂吞掉的究竟是誰的夢?
小說與電影,都從夢的告別伊始。為了與亡母和居所告別,少年拾得那本記載秘密的書;少年讀起小說裡的杜麗安,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告別未竟的青春夢;杜麗安再看見葉氏要與他的夢告別,鋼波也要與他的夢告別;就連亡母、旅館店主、瑪納甚至少年的幻影,莫不眾裡尋夢千百度,走到了最後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在告別的路上。
循著小說不斷以「你」起文,愈是讀下去,我們必定會發現一種差異是,黎紫書寫杜麗安的 1969 年時,我們已然進入了故事的時空,愈讀只是愈沉醉;但在讀起少年的 1990 年代時,我們卻會感到一種斷裂,就像那不是在讀一本書,而是小說家在你耳邊的魅語,誘騙你相信待少年歸來時,你就是少年,我們就是少年。

《告別的年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興揚電影
我們只能以渺小的方式,看見巨大的時間。而那隻食夢的貘,究竟是惡獸,還是如傳說所聞「若有生靈擋道必為前方不祥」的靈獸,那也是歷史的勝者、時間的勝者才能定義的了。
這本被作者韶子稱之為「大書」的《告別的年代》,僅以被榴槤噎死的女人、取名為劉蓮而半生不幸的女人,將馬華泰半的歷史以幾行字寫就。
同樣地,小說也僅以葉氏在 5 月 13 日後的杳無蹤跡,指向 513 事件與左翼運動的興衰。從第 513 頁開始的《告別的年代》,此前的缺失與其後懸疑的追索,同時可為因暴政而起的空白,也可為一個時代人的遺忘,且記憶本為非線性的斷簡殘篇。
如此留白之間橫生的趣意,我個人認為這是電影未能做到的,而小說還有另一趣味,是通篇還真隻字未提 513 事件,卻提了 1989 年的坦克。
「那一年事情真多。流年吧,總覺得世道不太好。有一陣每天打開報紙都是中國的新聞,全版白底黑字,畫頁也多,巨幅圖片裡的黑鴉鴉的擠滿學生,後來還出現軍人和坦克,看得人心驚肉跳。」
已經是小說的尾聲,一個理想年代的尾巴,與中國青年的死難相依,是怡保最為風情的大女人杜麗安,即使掌握了半條街上的饕客的胃性、貪客的色心,卻還是在奉請祖先牌位再起爐灶時,困囿於傳統女人的桎梏裡。
我總感覺《告別的年代》全書的文眼,其實是八九後的那句,「說起來,那是屬於年輕女孩的一年吧。」

《告別的年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興揚電影
未知明確的時間,我們僅能從八九後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推敲:大年初一,鋼波的老大哥莊爺死了個兒子;杜麗安把持的平樂居,豬腸粉檔的幫攤女孩挺起了孕肚;與杜麗安自年輕時的故友娟好、決定辭工與女兒跑夜市擺賣女人服飾。這依稀是 1990 年後了,也就是少年所處的時代。
要到小說的後半段,我們才能交雜地在杜麗安講起自己曾送給劉蓮一臺縫紉機,與劉蓮手工製作的那件水藍色旗袍時,憶起 1990 年後的少年,其亡母蘇記有一只藏在床榻下的皮箱。
不過電影的敘述發生的過早且蒼白,比如藉由少年憶起自己的最早記憶、是與陌生女人合影的照片,或者此間未見少年周旋於小說、現實與幻想世界的綺夢,都將小說本身以眾生相見歷史的寓言結構,給真的寫小且寫死了。
而小說透過時間結構與行文上的風格,也塑造出一種懸疑甚至驚異的色彩,比如書中有段關於 5 月 13 日的記述:「陽光在給排列在赤道上的樹木燙頭髮,柏油路上熱氣蒸騰。」
這句話接續在小說中的小說,杜麗安於母親的炒粉檔讀小說的敘述之後;更前面是──我(在書中寫的是「你」)們雖然年輕,卻也明白此前缺失扉頁的「513」頁,這組數字所代表的禁忌之意。

《告別的年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興揚電影
於是,小說家接著這樣寫道:「一隻昨晚被汽車輪胎輾過的狗,烙餅似的,在路上乾煎自己。」
五月當頭的太陽,金光的柏油路哪能有不歡快之意?但是小說家並不這麼寫,她也不這麼思量,更不允許讀者如此聯想。我們僅能讀到風雨將來的不祥,萬事無波卻暗濤洶湧。
通過小說家的曲折,若真要找到如何讀《告別的年代》的方法,那麼我們當真要成為那一讀書的少年。當書裡出現另一個杜麗安,也同杜麗安見到了另一位葉氏,或者少年再見鏡像中的自己,書裡的少年與被小說家點名的「你」,感覺到這書中書的作者正是杜麗安。
其後的敘述即為閱讀《告別的年代》,或者自個體見歷史、自死亡見復生的方法了:「那感覺像是沿著迂迴的走廊打開一道一道外觀各異的門,而最終竟通向原處,或至少是一個與『原處』極其相似的地方。」
接在那隻乾煎自己的狗後面,是在最前面提到的,戲院死了個陳金海之後的故事。傳聞戲院鬧鬼,當時還在戲院當售票員的杜麗安有好長一段日子只能在櫃檯拍烏蠅,而電影敘述的是,有未竟之夢的亡者,會徘徊在死去的地方。

《告別的年代》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興揚電影
杜麗安工作的大華戲院,我們也曾在張吉安《五月雪》(Snow in Midsummer,2023)的死難裡見過;《告別的年代》只要出現亡者就往義山葬去,我們同樣在《五月雪》裡看見。
為什麼《告別的年代》拍陳金海的幽魂看戲,或者拍杜麗安與葉氏進戲院看戲,都要用那麼廣的鏡頭呢?據小說家黎紫書所言,有時候我們總太過執著於符號了,5 月 13 日之後的戲院,6 月 4 日之後的廣場,鏡頭再怎麼廣也容不下人間的未竟之夢了。
小說起自在五月花旅館溘然長逝的母親蘇記,卻在屬於過去歷史的六月猩紅裡落成了空字,時間的回返在故事裡卻又是一種層遞,而屬於歷史的足跡呢?
我想,祂是踩著血的腳印回到戲院去了。連續幾晚,戲院打烊後會播起電影,陳金海的幽魂就在那看戲,這是整部電影裡我少數喜歡的一幕。
有一隻野鬼,一直在那裡說起故事。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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