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6
by 花神沒有咖啡館
《善男信女》:在難以兩全的人生,也有壞的選擇
撰文/花神沒有咖啡館
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廚房中,大火快炒充滿鍋氣的美味佳餚;廁所裡,汙水自堵塞的馬桶不斷溢出。
《善男信女》(We Are Born Good,2026)開場數分鐘,「炒鍋對馬桶,餐食對蟑螂」的快速交叉剪輯,旋即清晰地拋出資訊,並為《善男信女》全片定調──這是一部「冤家路窄」的雙線敘事電影,而衝突雙方分別是茶餐廳老闆和心懷怨念的顧客。
編劇出身的香港新銳導演楊兩全,首次執導劇情長片便在第 63 屆金馬獎斬獲 9 項入圍的佳績,成為今年香港電影的獎季領頭羊。楊兩全自陳,本片靈感來自他在網路上看到菜市場攤販與顧客「因輕微碰撞而口角,最終扭纏互毆」的新聞,進而對於人為何會因小事失控產生好奇,遂以「送錯餐」為核心衝突,逐步發展出《善男信女》的故事梗概。
當然,一部情節完整、角色曲線立體的劇情長片,只呈現小事本身是不夠的。小事只不過是冰山一角、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相較於新聞常以聳動片段搏取注意力,電影則具備了長篇幅的優勢。電影能夠帶領觀者看見潛伏於海面之下的冰山本體,透過呈現角色先前的遭遇,使角色因微小衝突而失去理智的行為,即使角色處境與作為不一定能使人「同理」,透過電影也可以顯得「合理」。

《善男信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善男信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在開頭埋下「報復行徑」的鉤子之後,楊兩全先是稍微倒轉時空,解釋鍾雪瑩飾演的顧客洪若蕾,為何氣憤到需要惡整店家。
若蕾是一名 30 歲的自由接案表演者,從演藝學院畢業之後,她一面四處試鏡、徵求演出機會,一面在服飾店打工維持生計。事發當天,她被不顧營業時間、硬是要在打烊時入店消費的奧客拖到下班時間,因故導致試鏡遲到。在試鏡現場,她掏心掏肺地分享曾在穿著玩偶裝打工時,目睹男友劈腿的辛酸經歷。
結束整天工作,疲憊又飢餓的若蕾到家裡附近的茶餐廳外帶星洲炒米;回家一打開餐盒,卻發現裝的是乾炒牛河。不巧的是,她近期才剛為了改運,被面相老師囑咐暫不能吃牛。於是,若蕾回到茶餐廳與老闆榮吉(楊偉倫飾)理論,對方卻以廚房已打烊為由、拒絕重做一份,兩人僵持不下,態度也逐漸火爆,若蕾最後烙下一句「你會後悔」,便展開了復仇計畫。
「做錯餐」這事本身並不嚴重,而是若蕾恰巧在糟糕、疲憊的一天尾聲碰到了不如意的瑣事,也認為榮吉的態度並不友善,而她的後續作為,確實有遷怒的成分存在。楊兩全顯然也明白,光是闡述非理性舉動之所以誕生的「前因」,實際上並不足以撐起整部電影,所以,劇情開始往「後果」發展。
若蕾報復完之後,兩人開始隔空過招,一報還一報,冤冤相報無了時,電影也就在主角分頭想新招惡整對方的過程中,逐漸帶出角色背景,建構出人物的立體度。

《善男信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善男信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首先,我們看到榮吉在家族聚餐顯得多麽格格不入。相較一表人才、早已娶妻生子的醫生弟弟(盧鎮業飾),榮吉的人生完全不在正軌上,他的戀愛是和有夫之婦偷情,在親友面前又完全不會讀空氣,甚至飯後獨自到陽臺抽悶菸、想偷偷拿酒給姪子拉近關係時,還被孩子反嗆:「我不能像大伯一樣做壞事被抓去關。」
接著,從親友們操心又充滿不信任的態度,我們逐漸得知,榮吉過往是地痞流氓,在出獄後經營著弟弟出資,且僅以弟弟之名「榮利」為名的茶餐廳。榮吉從早到晚踏實工作,努力打理生意,但過去深植人心的頑劣形象,讓他很難再取信於人,只要一有壞事發生,親友總習慣先怪罪他。
若蕾自然不會知道榮吉的過往,她對他的報復是直覺的、看似理所應當的。畢竟,餐廳就佇立在那,要放蟑螂、弄壞廁所、趁打烊在門上潑紅漆,也都只是順手而已。而這些舉動可能毀壞餐廳信譽,進而上升成親友對榮吉的評價,甚至懷疑他再度欠債,則是若蕾原先無法預期的發展。
然而,榮吉對若蕾的報復卻是針對性的,並且很「自然」地加入男性對女性的蕩婦羞辱。榮吉透過訂餐電話搜尋到若蕾的社群帳號,再盜用她公開發布的個人照片,利用 AI 合成清涼照、放上色情網站,於是若蕾的手機便被嫖客傳來的大量訊息灌爆。

《善男信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推銷自己、經營社群平臺,的確是時下演員必須做的「業務」,不少選角也會直接把 Instagram 帳號當成履歷表,明列為試鏡時必須附上的資訊,或者演員社群的追蹤人數,有時也可能成為選角的考量之ㄧ。
身為尚未成名、沒有經紀公司的自由接案演員,若蕾為了爭取工作,必須在網路上拋頭露面、公開個人資訊,這部分的劇情安排確實符合現實,也顯現出楊兩全在描繪與自身相近的群體時,能透過一定的田調基礎,建立出使人信服的細節。
後來,若蕾因為與新劇導演傳出緋聞,以致榮吉對她的「惡作劇」成為新聞的熱議話題,故最終導致若蕾遭換角。這肯定也是榮吉始料未及的,但細思榮吉此舉背後的動機,則會牽涉更嚴重的性別議題──如果榮吉不知道盜用照片可能使若蕾丟了工作,那此舉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太確定楊兩全處理這段男性針對(年輕)女性的數位性暴力情節時,是僅停留在順應角色動機的層次──亦即,這確實是生理男性在報復厭惡的女人時,容易採用的方便手段──還是他抱有多一層省思,欲讓觀者意識到這是現代年輕女性(尤其是女性公眾人物)容易遭遇的困境?

《善男信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善男信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女人對男人的報復,直覺是破壞事業及名譽,而男人對女人的報復,則必然涉及了性。
接續這點,便能談論《善男信女》帶有「鬆動框架」能量的性別觀點。首先,楊兩全竭盡可能地避免讓若蕾和榮吉產生浪漫愛,他沒有依循浪漫喜劇電影常見的「歡喜冤家」套路,讓主角從怨懟彼此到慢慢擦出愛火,電影呈現的是若蕾游移的性向探索,且也未立下定論。
片中,若蕾徵選上的新劇導演 Jessie(彭秀慧飾),並未掩飾自己的女同志身分,她與若蕾也發展出若有似無的情愫,而兩人的曖昧更被若蕾自認「最好的朋友」、身兼 Jessie 助理的 Joey(伍詠詩飾)看在眼裡。
原本出於義氣,用計幫助若蕾選上角色的 Joey,在發現若蕾和 Jessie 的曖昧關係之後,更疑似出於嫉妒,故選擇背叛若蕾、倒戈向更帥氣、中性,且同樣在演員事業中載浮載沉的若蕾學姐(廖子妤飾)那邊去了。

《善男信女》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楊兩全並沒有給這三(加一)女的關係立下明確定義,就像友情、愛情與工作夥伴之間的界線,有時並不那麼壁壘分明,而戀愛其實也非劇情主線。儘管只是輕輕帶過、並未太深入探討,但是透過豐富、多元的女性角色碰撞出的崇拜、佔有慾、創作場域難分的情感界線,乃至演員與導演之間的權力不對等,也已為觀者帶來足夠的遐思空間 ,而所謂的「酷兒性」(Queerness),時常是從「不指認」的模糊地帶中腦補出來的。
說到底,《善男信女》這樣的主題由楊兩全來拍格外有意思,人生在世上,若想善待他人,似乎就得苦了自己,好像找不到「兩全」其美的可能。而若蕾信仰的那句「不信惡人有惡報,所以不做善男信女」,似乎也揭示出電影(能)提供的寬慰──在渾沌、沮喪的生活中,放寬自己的標準,允許自己在一定的限度內自私一點、甚至對他人壞一點。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