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3
by 雙雙
《雙囍》:是不是能再看見我,或者看我一眼
撰文/雙雙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據說,結過婚的人看《雙囍》(Double Happiness,2026),會有不一樣的感觸。我不知道這事,不過由香港演員余香凝飾演、來自香港的新娘吳黛玲,,她的國語稍稍帶有香港口音。這事我熟,所以就從口音這回事說起吧。
從香港來到臺灣,說話的時候,(我)總試著把口音藏起來,往往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往往,其實也沒有意識到,母語對我們的影響如此之深,就像板塊運動形塑整片地貌,即使造起一座繁盛的城市,也沒辦法重置所有的等高線。
童年經驗,就像母語一樣。
童年出了狀況,雖不致直接左右往後的所有生命軌跡,但還是會在某些時刻,發現自己原來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即使日常溝通還算流利,但是遇到繞口的長難句,還是沒有辦法。

《雙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婚禮對新郎高庭生(劉冠廷飾)來說,就是這樣一個繞口的長難句。自幼父母離異,父親高盛宏(庹宗華飾)恨白雁心(楊貴媚飾)甘為事業棄家而去,不及黃泉不相見的程度──他拒絕讓白雁心參加兒子庭生的婚禮。
同一時間,白雁心也打算為庭生舉辦婚禮,寫了喜帖讓庭生轉交給高盛宏,但是庭生把喜帖扣下了。為了讓兩造各自安好,他做了一個自己也說是「荒唐」的決定──辦兩場婚禮──而岳父吳火旺(田啟文飾)相信她/他們的吉時只在今天,所以兩場婚禮得辦在同一天。
為了不讓庭生的父母發現,自己參加的婚宴不是唯一一場,庭生想到以新人離席換裝的時間創造時差,再加上臺港兩地的嫁娶文化差異(吳火旺提到:台灣的婚宴九點就送客,香港的婚宴九點才吃飯),讓他能在兩場婚宴之間「兩邊走」。就像小時候,他在父母之間兩邊走那樣。

《雙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電影有一幕,在事務所公證之後,黛玲和庭生坐車回飯店,捧著白雁心送給黛玲的孔雀羽毛鑽石項鍊的大哥,還莫名其妙地坐在一對新人中間。這個「後座三人」的場面調度,荒誕得有一種近乎寓言的感覺:一個「別人」,甚至沒有名字,因為所代表的並不是一個「具體」的人物,充其量只是保護昂貴珠寶的保鑣,卻沒有真正的身分;這一份給予新人的華貴祝福,同時也是た們自己的體面,卻也成了「我倆」之間的妨礙。
礙於「別人」的掣肘,新人不得隨心所欲。關於婚宴,白雁心堅持要香檳塔,高盛宏堅持不要墨魚料理,婚禮作為一種儀式,有時彼此和諧,有時是互相矛盾的視角。
在那個「我倆」對望說著「願意」的時候,被「別人」看著──在這種視角裡面,情景是禮儀的;而之於「我倆」,只管彼此看著,即使結巴、笑場也沒有關係,小小的失儀對「我倆」並不要緊。
關係、婚禮就是「我倆」延伸到別人,與之於他人的關係共同集匯的場景,而愛情也好、親情也罷,關係中的意義,往往都是我們經由無數的關係來「看見自己」,從而建設、或修復自己。
所謂「看見」──中田永一(乙一)有一小說集《百瀬、こっちを向いて。》,中文譯作「百瀨,看我一眼」,原本的字面意義是關於動作的祈使,往往也富含情感上的意思,暗示著我在看著你,那麼,要是你也看著我,就好了。

《雙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電影中的黛玲,是相當有個性的角色。她與庭生相識,是因為在餐廳快要打烊時,點了菜單上根本就沒有的墨魚麵。她大抵不是故意刁難,而是真的想吃墨魚麵,菜單也沒怎麼翻便下了單──她本來就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她一出場便對她的父親說,要他「enjoy」;迎娶的時候,她也跟庭生強調,「live in the moment」最重要。
這樣一個率性的、或者說有一點點任性的女子,明知一天辦兩場婚禮累也辛苦,卻還是決定配合庭生。除了看見她對庭生的愛,因而願意理解、遷就,或許更多的原因是她「自己」也感覺新鮮、有趣,甚至有點好玩,這某程度上也是她答應庭生的理由。
比辦婚禮更快樂的事,就是辦兩場婚禮,「Double Happiness」,雙份的快樂。當然,這也意味著雙份的辛苦,但是只要跟所愛的人一起經歷,辛苦也是甜蜜的──她或許是這樣想的。
在「後座三人」那一幕,雖然她/他們之間坐著一個「別人」,但黛玲看庭生不高興,還是伸手過去安撫庭生,還在明知行程緊湊的情況下,拉著庭生去參觀他的舊居──她覺得這樣庭生會開心,她也會開心,而庭生也真的在造訪兒時的舊家之後,變得精神起來了。
當黛玲這樣建議的時候,中間的大哥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看她,好像不滿於她把自己當成不存在,然而黛玲還是當他不存在。正因為她知道,跟「別人」比起來,「我倆」的快樂才是自己最想要的,即使辛苦是真的、禮儀也真的麻煩,她依然能投入在快樂、在「我倆」裡面。
這大概也是黛玲、庭生後來的分歧所在。庭生說「忍耐」,是因為他無法擺脫「別人」的存在感,難以投入在「我倆」的快樂裡面;黛玲想要「我倆」都快樂,自己也真的快樂得起來。
但是,當庭生說起「忍耐」,因為無法投入遂連新人進場時看也不看她一眼,黛玲便明白庭生真正看著的是「別人」──什麼啊,快樂的原來只有我啊,而只有我快樂,那還有什麼意義呢?

《雙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庭生之所以無法擺脫「別人」的存在感,也關乎他的個性與養成,他總是希望父、母能好好看他,卻總是事與願違。電影開頭,母親帶著年幼的庭生來到機場,他把護照遞給櫃檯職員,一轉頭就看不到母親了,鏡頭甚至沒有出現母親的正臉。
在開頭的童年場景裡面,萍水相逢的空服員(吉岡里帆飾),是唯一有好好看著他的人。她給庭生吃墨魚麵,庭生除了笑以外,第一句臺詞是:「我可以帶點給爸爸嗎?」著陸之後,他高興地向父親露出墨魚牙齒的笑容,父親看著卻一點都不高興。
他希望父母都能好好看著自己,這樣,他才能通過父母的關注和肯定,來確認自己的存在和價值,因而「看見自己」。父母之於他就像一面鏡子,可是,當鏡面並不面朝自己,他就沒能從中看見自己,只是看見了鏡子的背面。他的目光便滯留在那裡了,沒有返回到自己身上。
為了讓對方「看我一眼」,他努力討好對方、想要使對方快樂,反而使自己不快樂,或者說忘記了自己的快樂。在他的童年裡面,雙親當然盡到了照顧責任,也為他提供了一定程度的物質生活。
然而,顯然他的情感需求並沒有得到滿足,而沒有被滿足的部分,便形成了一片空洞:不是那裡「沒有物品」,而是那裡有一個,可以被稱為「沒有」的物品──雙親各自的給予,所無力滿足之處,即是橫亙於此間的父母的沒有。

《雙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為了填補那個空洞、為了取代那個「沒有」,他需要另一個、父母之外的「對方」,電影中的「對方」是老家的一尊武達摩木偶;在參觀舊居時,問起木偶的名字,庭生回答的卻是關於「它」的回憶,直到它被摔碎、直到電影的最後,庭生都沒有用一個名字來稱呼它。
也許,正是因為它代表的並非是「具體」之物,而是一個「沒有」的代償。年幼的庭生想要被誰「看我一眼」,而木偶正好有一雙瞪圓的眼睛。
父親並不情願讓庭生與母親見面,可是庭生總有從父親那裡無法被滿足的情感需求,而當庭生等著母親的電話,從滿心期待等到觀眾也不禁感到失落的這段期間,他就是與木偶在這段「父母的沒有」裡,相對無言。

《雙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後來,他已經不需要木偶了。但是想被父母好好看著的願望並未消失,辦兩場婚禮其實也是在回應這一個願望,然而事與願違的情況,也沒有改變。當父親遺失講稿,他對庭生說:「這些年,我一個人把你給帶大,我們受到很多人的照顧,今天我要好好地謝謝た們。」的時候,觀眾大概都能聽出,父親的意思是因母親的棄家而去,所以你才是我「一個人」,而不是「我倆」帶大的。
後來,父親果然問,關於沒讓你母親來,她沒有說什麼吧?另一面,當母親在自己的那場婚禮,為前夫留下一個好位置時,庭生的婚禮便成了兩造暗施報復之餘,同時也展現體面的場所。在這種情況下,庭生覺得自己是被繞過的。
他忘了現在,在父母以外,有黛玲看著他,並且她也想被好好看著。在參觀他的舊居時,她就跟木偶碰拳,對庭生說:「那些都過去了,現在換我陪你。」不過在當時,庭生大概沒有真正意識到,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後來,他滑下圓山大飯店的滑梯,意識回到舊居。地震以後變得破敗,天花板穿出一個大洞,「墨魚先生」從那裡降下來,打了庭生的臉,而庭生沒有抱好木偶,便摔破它了。接著,他看見年幼的自己,被母親抱進來、放在床上,然後她就離開了。
而年幼的自己,其實只是在裝睡。大概是他很清楚,一旦醒來,母親便沒有繼續抱著他的理由。直到母親走後,他才睜開雙眼,於是和躲在床邊的、現在的自己對上了眼──他終於看見自己了。

《雙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無論多麼想要父母看見自己,他真正的願望、需要,其實還是「看見自己」。只是一直以來,他太關注「別人」,反而忘了自己與自己真正的願望。他這才真正意識到,黛玲真正的意思是──「父母的沒有」,不需要他像精衛填海一樣,把過去的空洞鋪平。
醒來以後,他把婚戒戴在無名指上,對趕來的黛玲說,以後,我們自己開心就好,不需要再討好誰──當然,黛玲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是對自己說的。
於是,他把鑽石項鍊還給那位大哥,把「別人」的體面還歸別人,把「我倆」的快樂留給我倆。
並不是要抵達「た人之事與我何干」的結論──關係雖為煩惱之所起,同時也是生趣的來源。電影尾聲,她/他們、大家一起愉快地吃墨魚料理,從電影起幕至尾聲,墨魚料理始終是讓人快樂的存在──但是它並不像千層蛋糕那樣,光是看著,又或者吃一口就能讓人感到快樂。
快樂的原因,是因為它能把牙齒染黑嗎?可是,自己根本就看不見自己的牙齒,「看見」對方的牙齒被染黑,以及讓對方「看見」自己的牙齒被染黑,才是她/他們相視而笑的理由。
快樂來自於「看見」與「被看見」,以及「看見-被看見」這樣的整個情景。

《雙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當初,高盛宏堅持不要墨魚料理,是因為他的家族裡有牙科權威,保持體面、牙齒潔白總是好的,露出不潔的牙齒便是一種「失儀」。
可是啊,小小的失儀恰恰是生趣的所在,就像──回到一開始說的,口音的問題──迎娶的最後,黛玲用台語對庭生說,「行啦」,走吧,卻把 kiânn 念成了 kiann,她自己沒有發現的口音,在庭生耳裡聽來成了「驚啦」。明白過來之後,眾人哄堂大笑,這當然也是一種小而無害的失儀,發生在對的人面前、對的場所裡面,反倒能讓大家、連同自己,一起快樂。
童年出了狀況,所造成的「格格不入」,就像口音一樣。一種不同於「別人」的腔調,不會輕易變改。庭生得到了領悟、作出了決定,不見得就什麼都好了,那一片空洞,「父母的沒有」也不會隨之消失──不會有拉開窗簾便有陽光入戶那樣的,關於童年的救贖。
不過,雖然地貌上的等高線不會因為城市建立而重設,但城市仍然可以在那些等高線之上徐徐發展;童年留下的痕跡和空洞,不會被我們的一個決定或領悟而撫平,也不意味著它們會永遠如雲霧纏繞生命。
正如不必把口音完全消融,才能融入一個地方的生活。有時,感到「格格不用」的理由,是因為太看得見與「別人」的距離,太聽得見「別人」的潛在評價,一緊張起來,話就說得不好;專注於「自己」正在說的句子本身,反而能講得流暢,即使不夠「標準」,但是至少能跟別人表達自己、建立關係,也能感到某程度的適得其所。
所以,我,看我一眼,好好傾聽我的需要和願望。就像電影裡的空服員說的那樣:就算是難過的時候,也要好好吃飯,吃完就要打起精神來,不然墨魚先生會生氣喔。「我們自己開心就好,不需要再討好誰」──而墨魚先生,其實就是「自己」,大概是這樣的吧?「討好」這個詞語,聽起來多數是貶意,除了「討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