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世紀的愛戀與對決
國家影視聽中心特別在 2023 年舉辦影展「梁祝六十：臺港經典重現」，向 1963 年 4 月 24 日同時上映的兩部梁祝電影致敬，分別是香港邵氏的黃梅調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以及台灣美都影業社的歌仔戲電影《三伯英台》。《梁祝》這部經典悲劇在這一年蔚為風潮。
《三伯英台》的編劇蔡秋林（1912－1999）出身歌仔戲班，曾成立「紅玉歌劇團」、「紅寶歌劇團」，分別給兩位妻子掌管，爾後又合併改組為「美都影業社」，投入歌仔戲電影產業。《英台拜墓》（1959）上映時，票房頗為出色，促使蔡秋林斥資四十萬，再把這部梁祝電影改拍成彩色版的《三伯英台》。
《三伯英台》報紙消息
蔡秋林找來李泉溪執導《三伯英台》，並由「美都歌劇團」的鄭鶯雪、杜慧玉（蔡秋林二太太）分別飾演梁山伯與祝英台。原訂上映日期早於邵氏《梁山伯與祝英台》，卻因底片在英國沖洗的往返作業時間延誤，恰巧不早不晚地與邵氏在同日上映。
《梁山伯與祝英台》由李翰祥一人編導，由凌波、樂蒂飾演梁山伯與祝英台。雖然兩部同為梁祝電影，風格特色卻迥異其趣──《梁山伯與祝英台》節奏流暢，細緻唯美；《三伯英台》則較活潑質樸，自然明快。這場梁祝競爭，台語歌仔戲並沒有市場優勢，《三伯英台》僅僅上映一周即下檔，而國語黃梅調《梁山伯與祝英台》卻創下台灣電影票房奇蹟。
《梁山伯與祝英台》影碟
語言與載體──梁祝轉生術
這場台灣電影史的重要事件，引起眾多學者關注討論，似乎也成為了國／台語電影發展脈絡中，此消彼長的轉折或例證。《梁山伯與祝英台》熱映了六十多天，而《三伯英台》僅上映一周即黯然下檔，這樣的現象不妨從兩種角度來談，一是語言強弱勢的轉變：就市場來說，台語片逐漸衰弱是必然的趨勢；二是兩種相異的劇種在藝術表現上的操作與呈現出的特質：雖然《三伯英台》是一部虧本之作，但當年蔡秋林的膽識與勇氣，無疑為台語片、歌仔戲電影歷史留下不可抹去的里程碑。
台語片發展初期，早和歌仔戲有密切的關係，電影這項新興娛樂的興起稀釋掉了傳統戲曲的觀眾，而傳統戲班為爭取生存空間，不得不面臨轉型與創新，最經典的案例就是麥寮拱樂社團主陳澄三為了在這波電影浪潮中變革求生，所製作的歌仔戲電影《薛平貴與王寶釧》（1956）。
《梁山伯與祝英台》劇照
陳澄三的成功，帶動了後三年的台語片商機巔峰，彼時雖有大量的台語片產出，品質卻良莠不齊，在之後十年裡，台語片漸漸難敵國語片的技術與資本優勢。縱然有語言勢力的發展背景影響，原更具「親和力」的《三伯英台》受到的巨大打擊，我想不單單是台語的關係。
傳統戲曲與電影兩者的差異之一在於「表演場域」，傳統戲曲的表演空間在固定的舞台，角色位置的主從關係、一桌二椅的象徵等，自成一套細緻的舞台程式，而角色的唱、作、唸、打，便是在舞台空間裡展演了。但轉變到了電影的表演空間，相容的問題便備受考驗。
《梁山伯祝英台》是在片廠攝影棚搭景拍攝，而《三伯英台》的外景則是在台中后里馬場、霧峰林家花園拍攝，兩部作品在畫面的比例、色調協調感、運鏡的流暢度上都有明顯的差異，尤其《三伯英台》裡的外景片段，英台返家十八相送以及山伯訪祝的路程裡，角色的位置與身段、鏡頭遠近的掌握，似乎都因外景的限制而有失自然、較為粗糙。
《梁山伯與祝英台》劇照
相愛的千百種路徑
追溯梁祝的故事起源，其實是唐代的民間文學：英台偽男遊學，與山伯同窗共讀，英台返鄉後，山伯才知英台本真女身，上祝家求親，但英台早因媒妁之言而與門當戶對的馬氏訂結婚配，山伯深受打擊、重病而亡，英台成親之日，到山伯墓前哀悼慟哭，霎時墓開地裂，英台灰飛煙滅，化作蝴蝶。
這是梁祝故事的梗概輪廓，不但流傳悠久，傳播的地域以及媒介也非常廣闊，歌謠、戲曲、電影、舞蹈、舞台劇等等，可說是藝術轉譯的經典題材。雖然有既成的劇情綱要，但轉化為不同文本時又創造出彌新的藝術空間，《梁山伯與祝英台》、《三伯英台》兩部作品便是絕佳的例證。
《梁山伯與祝英台》劇照
《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淒美悱惻，與《三伯英台》的質樸活潑，也體現在兩者情節的增減與結構的改編上。《梁山伯與祝英台》開頭便花了一些時間在建構祝英台的角色形象，鬧彆扭而不進食，又巧扮醫生和父親談判，上了學堂後不乏見到祝英台和梁山伯大抒己見，暢談辯論自己的「女性主義」，這些安排不只讓祝英台這位女性聰慧機智、倔強不馴的形象逐步豐富起來，也讓英台遇見山伯這位智識相當又能同理相契的男子時，所產生的「愛戀」有了根據基礎，英台返家前主動請求師母提點山伯的舉動，亦合理又不著痕跡地推動了情節。
《三伯英台》的版本則與傳統歌仔冊大致相同，父親早亡的祝英台，經過母親的應允後就帶著侍女仁心赴杭求學。祝英台作為一位富貴人家的掌上千金，封建父權的約束如何激起她的掙扎與反抗，這部份便大大地被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祝英台對梁山伯的芳心難耐、俏皮愛慕，例如：兩人同床共枕時以汗巾為界，英台卻刻意越界接觸山伯；為了向山伯表示自己是女兒身，掀開衣襟露出肚兜時，不巧被馬俊看見；英台要返家時，留下紙條給山伯「二八三七四六來」，山伯卻將十日之約誤解為一個月，兩人的姻緣陰錯陽差，終是離散。
《梁山伯與祝英台》劇照
影視聽中心所舉辦「梁祝六十：臺港經典重現」喚起了華人永駐在心中的梁祝故事，也回顧了台語片曾經的風華。藝文正在走入未來式，《梁祝》或許將被以更新的型態展演與流傳，我已忍不住期待，再見那不斷重生蛻變的蝴蝶。
全文劇照提供：IMDb
責任編輯：黃于真
核稿編輯：張硯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