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化視線後的巴黎縮影

最好的美食來自哪裡?或許這件事至今並沒有個結論,正確答案被吞沒在眾人的口腹之中,但法國人心中自然會知道,這世上最上等的美食,就出自法國。

一隻狼狽的老鼠剛從老婦的屋子破窗而出,手裡托著「食神」古斯多(Auguste Gusteau)最為出名的著作,大難時鼠族盡數遷出,唯獨小米(Rémy)冒著子彈穿膛的風險,「偷出」他的這本信仰,以此為舟,飄蕩於巴黎的下水道內。這時候遠在城市彼方的小林(Linguini)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身世之謎,孤身在巴黎另一個角落默默處理著母親的喪事,手裡拿著遺書,等待晚間食神餐廳的營業,希冀裡面的主廚能賞他一份工作。巴黎鐵塔仍在預期的時間亮起了燈,給一個個來到這座城市的打工人短暫的希冀與慰藉。這座城比起任何地方,都更適合做夢。

《料理鼠王》(Ratatouille)引起觀者注目的,不在於當「rat」成群結隊地出現在餐廳時有多讓人驚訝,而在於這個「rat」所料理而成的 「Ratatouille」,如何引起城市中人與人間特殊的情感關係?以老鼠作為主角,又如何能在現代城市的設定下為我們帶來不一樣的視野?

「以小窺大」,對於皮克斯(Pixar)簡直易如反掌,先前《玩具總動員》(Toy Story)、《蟲蟲危機》(A Bug's Life)等作,都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但,這次的主角是一隻「老鼠」,除了要想把人類聞風色變的嚙齒類動物塑造得討喜,更難處理的點,是城市。

《料理鼠王》中的巴黎,不似我們想像中的那般,它既非《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裡鐘聲敲響十二遍便會浮現的黃金年代,也不是《艾蜜莉在巴黎》(Emily in Paris)裡以名牌服飾堆疊而成的華麗時尚,它就是巴黎,一座坐擁現代、浪漫於一身的城市,但在這裡更為凸顯的是在城裡底下生活的群體。導演布萊德・博德(Brad Bird)試圖帶給觀眾的是巴黎的角落與暗處,以鼠輩般窄縮又流暢的視角,快速穿越街道巷隅,將巴黎的縮影一一收進逼仄的畫面之中。

食神已死,但法國的美食和精神還活著

《料理鼠王》的英文原名「Ratatouille」源自南法料理普羅旺斯雜燴,顧名思義,這道菜就是一場食物大亂鬥。電影裡刻畫出巴黎城裡各式美食的來源,小至居家坪數不大的廚房,大至五星餐廳的後廚,取樣紛呈,製作團隊更是下重本請來名廚 Thomas Keller 擔任顧問,讓觀眾隨著小米穿梭於人類世界最為美妙的地方:廚房,得以一窺平日未曾見過的景象──開火、將食材丟進烹飪鍋中、調味料擺放的位置、廚房角色的分工協助,以及最後將餐盤放置於潔白的餐車上,推出去送給飢腸轆轆的顧客──這些「日常」被融進了「嚴密」、「連續」的過場空間內,以較之人類視角下降一大截的方式呈現在觀眾眼前,這正是導演所要帶出的美食視覺刺激。從尋常視角上的變異切入,同樣的,在巴黎街景及城市風光上的細節處理,皮克斯也並不粗糙,我們得以見到,在巴黎,就算檯面上光鮮亮麗,檯面下總得要吃飯的。

食神在電影一開場就死了,但有趣的是,祂的精神在小米的想像裡仍和他對話著。祂的食譜被小米複製又新創,依小米的絕對靈感、從小林的乖順行事,食神那句「人人都可以做一手好菜」實在過分浪漫,而在巴黎、在皮克斯,夢想因著日常的敘事而在《料理鼠王》中被實踐,確實可以如此過分浪漫。

正是如此對於美食的執著與喜愛,讓老鼠「名正言順」地進了廚房。換言之,《料理鼠王》體現了一種對於食物的敬畏與肅然。以「鼠」作主角,為何不會引起觀眾過度地反感?因為他煮菜前會洗手、走路時盡量前腳不著地,深怕食物沾染上了塵土的滋味,更重要的是,食物之於他,並不似父親、兄弟一般僅為生存與溫飽,食物之於小米並非身體每日所需的「燃料」,而是更偉大更神聖的組合體──「美食」。

乍看之下的「光鮮亮麗」

我們不得不驚嘆的是,一隻老鼠所帶來的多種隱喻。在《料理鼠王》中,「地上」與「地下」是可以全然二分的兩個世界──想想小米穿越了無數個人類生存外的窄縫,跳過這些愛恨情仇,與以人為名所編織出的各種語言符號:觥籌交錯的晚宴會、畫家對著靜物畫著裸女像,還有一對情侶朝著愛情開槍後所意外迸發的激烈擁吻,才使得他在最終到達屋頂時,所發出的那聲讚嘆:「啊,原來我生活在巴黎!」顯得尤為難得。

電影中首先讓觀者看到的是鼠輩/人類的區別,階層很明顯,因為只能是人類來給老鼠評價,一些有關髒、疾病的詞彙很快便會浮現,但這樣子的情感評價顯然是單向的。但正是因為這一點,皮克斯更進一步地推進:如果是「廚房外」與「廚房內」呢?所謂現實世界是,同樣是「地上」,但仍然可以一再地剝去外殼,透析裡頭的分層。當時樂樂(Collette Tatou)對小林說:「高級餐廳總會被認定是高尚的,所以廚師也是。」,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在光鮮亮麗的食神餐廳底下,替顧客做出一道道五星菜色的,是曾經的藝術家、馬戲團員、更生人、賭徒、反抗軍。在《料理鼠王》內,廚房所開展出的包容性,就是接受了一群曾經被城市遺棄的人。他們在巴黎某處被拼湊、重組,而得以是「Ratatouille」。

之所以用「rat」來開頭,乃提醒著我們,偌大的巴黎城是被默默無名、努力付出,卻不見得在「地上」的群體結構所支撐著。在城市中的匿名性,賦予了微渺的人群隱蔽感,而在電影中,以廚房作為縮影、以鼠族及廚師作為實踐。這一鍋鍋的夢想正亟待烹煮,除了帶著觀者透過連續快速的運轉鏡頭重複看見巴黎「地下」的人群如何生活,同時也藉由這樣的對比,關照我們經常忽略的面向。就像最後吃過小米所做出的雜燴而所做出評論的柯柏(Anton Ego),這並不像反派角色被洗白的橋段,反而藉由他,我們得以換個角度重新審視既定的印象──因有了既定的美好想像,這世界對於不了解的、新的事物,仍然過於苛刻。

「老鼠」加上「雜七雜八」

2007 年《料理鼠王》上映後,電影中的普羅旺斯燉菜在全球掀起一陣效仿的風潮,也因食材家常且容易取得,造就了連導演及劇組都沒有料到的好評。由櫛瓜、茄子、洋蔥、番茄等五顏六色的食材所組成的南法料理,隨著小米、樂樂的動作在現實裡被重現,蔬菜經由削片器被刨下,而後燉煮,送進烤箱,最後堆疊的色彩被取下擺盤,澆上燉煮成橘黃色的醬汁,以視覺代替味覺,足可見製作的用心。

我仍會被片尾時科伯吃到燉菜、回憶起母親的片段所感動,那使我想到小林被灌醉後,所說出對燉菜的想法:「這個名字為什麼會這樣子取?(從其英文字面拆解)那只會讓我想到老鼠加上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或許這是《料理鼠王》所帶給我們的另一個彩蛋:在一大片華麗的選擇中,真誠仍然是獲勝的重要因素。這道由「老鼠」和「雜七雜八」的其他人共同完成的菜餚,就如同巴黎──有許多微小的人共同撐起了它外表的夢幻。

全文劇照提供:IMDb
責任編輯:黃于真
核稿編輯:張硯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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