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芯宜將生命託付於追尋之中，在空間裡尋找，在時間裡尋找，我們將與生命最大的對手——時間——共同讚頌酒神祭典，直到步入生命恍惚的狀態。恍惚之中有心的空間，是懸掛在森林的蟲蛹，或者蛹般的單人帳篷，於其中孤獨地步行、思考，夢會像字一樣掉落下來，從菩薩的掌心掉落下來。把她撿起來，就會感覺到一無所知。

在這場遲來的愛裡，父親曾經擅長的所有一切，已經沒有任何一件是他還能為女兒做的。所以，他只能把最後的自己交給女兒，於是這名父親毫無隱瞞地，將他所剩的一切──疾病與死亡──交給女兒，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就只是笑著。除了笑之外，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了，而這一場迎接死亡的宴席，就是戴奧尼修斯本身。

關於自身的歷史，總在遇到新人時再次被覆述，我們總是以此錨定生命，將每一個途經的人都視為一艘船，誰在汪洋裡投下船錨、短暫停留，從海的深處望上去的我們，就看著它產生的細小波濤、泡沫，然後產生幻覺。以自身為一座汪洋，所有的波紋、碎花與魚背鰭折射出的光耀，都是關於自己的歷史，機運掀起一陣海湧，於是我們暈眩。

沒有辦法以相同的速率生活，以相同的方式生長，自然就有脫隊的魚、分枝的樹，循著一個人來到妳／你面前的路徑，回頭尋找當前的她／他來自何方，有時候可能通向昇華，也有時候的確會通向苦痛。博物學家早早就發現，自然界有其規則，而生命的表徵，花園、魚群、人類與孔雀，同樣依循祂的規則，只是祂不一定按照我們所期待的。

魚與海波閃爍成細小的光點，於是站在遠處眺望的人，他們的心，我們的心，總是輕易地就被欺騙了。小說和電影也是濾鏡，故事結尾的由美子，獨自眺望著時而波濤洶湧，時而風平浪靜的墨綠色海面。海面再次閃動了起來，大海一角躍起點點光芒。我們心想，難道那夜的戀人，也看見了鐵軌前方閃爍著相似的光燦嗎？

我們不敢相信自己其實永遠在等待，等待隨機的機運指認一段又一段的關係，我們不敢相信在剝除了生活之後，關係只剩下蕭索的孤獨。梓如果可以接著讀下去，她將會發現悅子和良輔的愛情，其實死在蜜月旅行的熱海飯店清晨，卻又在良輔高燒將死的如今，因為生活本身只剩下死亡，於是戀人又將再次置身於獨屬於兩人的孤獨之中。

試著回答梓讀不到半本的《愛的飢渴》，三島由紀夫寫道：「世間最大的愚行就是結婚。」愛的確是世間最大的謎團，尤其是感性的愛情加上理性的婚姻。正在寫一齣愛情劇本的朋友甜寒，前幾天問起我，愛情的定義是什麼？一開始，我是這麼說的：「我覺得愛情是隨機，不是隨心所欲地面臨（或不面臨），而是它本身就是機運的組成。」

2021 年，林生祥的阿媽、爸爸接連逝世，製作《江湖卡夫卡》的階段，〈佇夜之前〉：「再賭多少條路，才會知道害怕？再嘗多少風雨，才會懂事？」酒旁邊一包菸，ライター底下壓六合彩，骰子象棋旁邊幾枚硬幣，林生祥這時才看見父親的沉默背後。時間是電影膠卷，一根菸的時間已經過去五十，蒙太奇地從彼時到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