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3
by 黃曦
在你的人生電影裡,走進秋天的花圃──與《燃燒烈愛》之後的編劇吳政美,談作為作家的吳政美
採訪、撰文/黃曦
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臉的前面
韓國導演李滄東(이창동)的劇情電影《燃燒烈愛》(Burning,2018),以及 11 月將於臺灣 Netfilx 播映的最新作品《假如愛有如果》(Possibale Love,2026)背後,共同編劇吳政美(오정미)的身分,相對地鮮為人知。
我們只在第 83 屆威尼斯影展上,匆匆一瞥站在李滄東與一眾明星演員身旁的吳政美。這當然與「李滄東」的名字耀眼如燃燒的柴房,或像暗夜裡點亮的打火機有關。
看著一顆陰翳卻又燦爛的太陽,我們很難注意到身旁同樣發光的事物。編劇吳政美,同時也是甫出道的新人作家吳政美。
韓國演員朴正民的「無題出版社」,在臺灣的首部中文翻譯著作,即是吳政美以作家身分出版的散文集《在你的人生電影裡》(原書名為「내 모든 것」,直譯為「我的一切」)。
不過,吳政美依然將自己放在電影的背面,藏在字與字之間。在《在你的人生電影裡》一書,「吳政美」同樣具備多種身分,她以記者身分採訪書中人物,卻又帶著紀錄片工作者走進現場的關懷,並不預設採訪結果,只是將話語權──說話的力量──交給現場,交給她的 13 位受訪者。

吳政美之生活紀錄。/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北歐神話裡的第 13 位神祇帶來毀滅,最後的晚餐的第 13 位教徒帶來背叛,這本書的 13 位受訪者,其中也有吳政美將自己視作受訪者的寫作。然而,最後一位加入宴席的,究竟是誰呢?
作為一本書的作者,吳政美同時也是故事之神。我們也可以如此解釋「13」,就像濕婆之舞的毀滅,同時也代表著新生。
吳政美繞了時鐘一圈,當時間、流年與歲月終歸於無,她帶著曾經摧毀生命、又建造生命的電影與文字,跨向下一個嶄新生命的刻度。
她與 13 位受訪者,在電影般的生活裡看見生命,接著又在各自的生活中,看見人生的電影。
吳政美的書寫偶爾會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在寫自己的故事呢?這是一本以虛構人物講述自身故事的「小說」嗎?前面幾篇關於家庭暴力的女性故事,甚至讓人不禁猜想,難道是吳政美將自己拆成好幾個部分,難道在書中與之對話的,全都是自己嗎?

吳政美之生活紀錄。/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然而,其中的幾個篇章,吳政美又將自己在訪問現場的位置,直接放進書寫中,呈現她與受訪者的對話;另外也有較少的幾個篇章,讀者只見受訪者視角,「吳政美」透過書寫把自己變成了受訪者。
約莫在這本書的中間段出現的最大轉折,是「吳政美」以「自己」的樣子,以作為女兒的「吳政美」出現了。從書寫父親生命的最後一段日子伊始,在第 8 篇〈保佳適〉之後,這本書開始出現明確意義的死亡。其後,吳政美開始走進「大」的敘事之中,讀者看見男人的視角,再看見多重意義的死亡。
第 9 篇〈以空白存在的電影〉,吳政美訪問起一名年老的男人,所謂「人生的電影」於是產生質變。男人講起他的時代,我們飛快地跟著男人道出的標籤,韓國光復、六二五戰爭、國家分裂、四一九抗爭、五一六抗爭、光州民主運動、釜馬民主抗爭⋯⋯,蒙太奇地走過韓國近代史,「吳政美」的位置也有了明確的變化。
我們清楚地知道,她是一名熱愛電影的訪問者,她正在透過這些「人生的電影」,重新指認自己在創作裡,面對生命的態度,而這樣的生命其實就是⋯⋯一個人將不斷地受到大大小小的傷害,我們終其一生都在處理這樣的事,大敘事帶來的創傷,邊緣敘事帶來的創傷,而人之所以傷害、被傷害,許是天地有情,許是無名的慾望。

《燃燒烈愛》工作照/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自己的房間
戴奧尼修斯(Dionysus)是生命連袂組成的房間,在戴奧尼修斯的狂喜之中,出神的人不會意識到自己的雙腳。生命的界線,將在戴奧尼修斯的手上消失殆盡,祂既是女人也是男人,既是山羊也是獅子,祂將會在死亡中解放死亡。
其實,戴奧尼修斯沒有手腳,因為在希拉(Hera)教唆泰坦(Titan)吞下這名初生的嬰孩之後,祂已然碎屍萬段。但是,宙斯(Zeús)將祂的心撿了回來,重新創造成戴奧尼修斯。
黃曦:《在你的人生電影裡》雖被視為散文集,然而 13 章篇幅之形式各異,有時像散文、隨筆,有時又像短篇小說、報導寫作,能否請政美談談寫作時的編排策略,妳如何決定不同的寫作方式?
吳政美:從一開始,我的目標就是寫出現階段所能寫的,最好的一本書。因為做電影的日子並不清晰,所以若要在此刻為尚未完成的電影留下遺言,我想像它將會是這樣的一本書。
我經常在想,電影之於人類是否真有其必要,或者它為什麼必要,以及它如何成為必要。我開始想蒐集電影留在人類生命裡的痕跡,於是與許多人見面,聽他們談論曾經影響自身生命的電影,並想像著他們的故事,能否也成為一部有趣的電影,然後將這些過程記錄下來。
在訪談裡遇見的人與故事,在寫作階段自然而然地就變成不同的呈現,我並未限制特定的寫作形式,我想這會讓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像是進到作家的腦海似的,這或許蠻有意思的。
我常常笑說,這本書是我的「商業機密」。畢竟是抱著「想找電影題材」所進行的計畫,如果我最後放棄拍電影,或是沒能拍出自己的電影,我也希望這本書能記錄下嘗試成為電影創作者的一種方式。

吳政美之生活紀錄。/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黃曦:這本書的前半段,用了許多篇幅處理女性的個體經驗。比如,第二篇〈放風箏〉記述女性對性、親密關係的渴望與創傷,第三篇〈海邊的墓地〉書寫母親與女兒愛恨難解的關係,第五篇〈自己的房間〉則援引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的著作,並以電影《時時刻刻》(The Hours,2002)講述女性百年來的痛苦、哀愁與創作的渴望。
在書寫關於「女性(敘事)」的內容時,女人的故事如何與妳的生命經驗產生對話?
吳政美:〈放風箏〉的諾亞,〈海邊的墓地〉的柯莉,〈自己的房間〉的妍貞,她們都是無法輕易地以「女性」為單一概念所定義的個體,這也是我身為一名作家,在面對女性敘事時最基本的態度。
諾亞之於性的挫敗與挑戰,柯莉對母親、家國概念的懷疑與信念等,這些都是她們──生為一個人,而非作為一個女人──各自的生命議題,透過她們在電影裡的一小段人生,它可以成為他人生命的延伸。
訪問她們,寫作她們,就像與柯莉一起坐上母親的車,向著國家的盡頭瘋狂奔馳,感受生命總會在某一個片刻,不顧一切地莽撞;或者與妍貞想像每一次的離開,一起為死去的姊姊憑弔,並且練習克服被摯親留下的恐懼。
我並不覺得她們的故事,將直接與我的生命經驗對話。那更像是在想像之中,我曾經成為她們,於是我的生命經驗因此被延伸。這是「故事」最迷人的地方,因為它們都是未完成的,因為它們是關於「活著」的故事。

《燃燒烈愛》工作照/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黃曦:除了眾人的生命經驗,書中有一部分是妳對電影的思辨。尤其,妳提到「人類內心對敘事的渴望,即是成為主角的渴望」,然而這些人都不是主角,即使在自己的生命裡,他們也不一定將自己擺在首位──對敘事的渴望、成為主角的渴望,其實也是《燃燒烈愛》的根基。
妳也寫到,敘事的主角就像走上祭壇的山羊,注定迎來悲劇的結局。在這些渴望背後,似乎有一種對生命的慾望,慾望是妳創作的動力嗎?
吳政美:當我說「人類的內心深處,有著對『敘事』的渴望」時,其實是每個人或許都曾希望,自己的人生也有像是「主角」「敘事」那般的趣味和意義。畢竟「敘事」最基本的樂趣,不就在於我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嗎?
於是,「敘事」的意義便是在走過一段路之後,我們才領悟、察覺在事件發生之前,我們所不知道的事。因此,不知道活著究竟會經歷什麼,更不知道其後的自己將會明白、覺察些什麼,「渴望」的意思其實是,人類仍會不顧一切地上路。
如果將之視為「想把人生寫成一個像樣的敘事」的慾望,那麼它當然可以理解為創作的動力。

吳政美之生活紀錄。/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黃曦:但是,妳又說「唯有透過牠(山羊)的代贖與犧牲,才能安撫神明,拯救活著的人類。」在妳的寫作中,經常出現一種生命本身的辛勞,那是人類站在巨大的歷史、命運之前,總是抵抗著被吞噬的可能。
我們可以知道的是,在生命的舞臺背後,好像有一個存在正操控著我們,世人或許會解釋為神祇、命運的旨意,社會學家則可能將之視為社會階級、權力結構。作為一名編劇、作家,在這些人、這些故事的背後,是什麼影響著生命的決定?
吳政美:如果妳問的是我個人的世界觀,那就不是可以簡單說清楚的事物了。不過,我想我並非是一個單純地相信神、想要相信神,或是能夠相信神的人。正因如此,我也無法單純地否定祂的存在。
雖然,我沒有非得要將祂的存在弄清楚的念頭,我想將生命的力量放在其他事物之上。不過作為一個生活在現實世界的普通人,每當遇到一些命中注定般的事件,我仍然會想像,在事件發生之前,究竟有多少的偶然、因果交織至此,而這會讓人感到驚異,有時卻也會感到無力。
然而,我唯一能夠確定的真相是,每一個人都是相連的。有時候,我甚至會因為這份真實而備感驚駭,比如一個人的幸運、幸福,是否無可避免地將與另一個人的倒楣、不幸有關呢?從因果關係來看,這恐怕是必然。
我想「不知反而是福」這句話之所以會出現,多少也帶有這樣的體悟,而我選擇將目光放在虛構書寫中,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吳政美之生活紀錄。/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酒神沒有派對
不必怎麼費腦筋,我就能憶起那個下雨天的全部細節詳情。那天黃昏,父親和我站在莫斯科最熱鬧之一的街道上,並且意識到自己得了某種怪病,肉體上雖然沒什麼痛楚,但是我的兩腳卻漸感不支,有話梗在喉裡,全身無力,支撐不住老會偏向一旁的腦袋瓜子,彷彿無時無刻我都有失去知覺倒地不起的可能。──契訶夫〈牡蠣〉,1884
熟悉的筆跡引起他回想這些往事。他步出房間走到陽臺。天色寧謐溫暖,從海上吹來海的鹹味。月色與四周的燈光在奇妙海灣的水面上形成倒影──一種無可名狀色彩的水面,那是一種深藍與綠色的柔和調配的混合──有些地方,水像綠礬,有些地方,液狀的月光代替水流充滿了整個海灣。所有這些色彩和諧的調配,散溢著寧謐的色澤。──契訶夫〈黑僧〉,1894
黃曦:在英美文學的訓練中,希臘悲劇是重要讀物之一。在學習表演時,我們信仰著「以身體作為靈魂的神殿」的表演系統,這個意思是身體作為通道,同時能記錄生命的痕跡,痕跡也將反過來,讓我們照見自己之於世界的位置。
妳在〈保佳適〉寫到「父親如戴奧尼修斯」,這是否解釋著妳與父親其實也如一面明鏡,某種程度上你們就是彼此?
吳政美:如果先把我的父親當成是別人的父親,他是很懂得享受的人,他喜歡喝酒,而且喝很多。在他的身上,有一種忠清道人(충청도)獨有的幽默,既是安靜卻又有其興致,因此廣受朋友的愛戴。
他在外面的綽號是「佛」,在家的綽號則是韓國童話《興夫與樂夫》裡,既貪婪又淘氣的「樂夫」。然而,在生命最後的 15 年裡,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僵硬,直到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與女兒,其實都以一種沉默、無聲的方式關照著彼此。
在這場遲來的愛裡,這名父親曾經擅長的所有一切,已經沒有任何一件是他還能為女兒做的。所以,他只能把最後的自己交給女兒,於是這名父親毫無隱瞞地,將他所剩的一切──疾病與死亡──交給女兒,他想在女兒面前活到最後一刻,即使死亡不斷地靠近。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就只是笑著。除了笑之外,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了,而這一場迎接死亡的宴席,就是戴奧尼修斯本身。

吳政美之生活紀錄。/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黃曦:從我的父親確定是癌症末期,一直到他離世只有三個月。父親的告別式那天,剛好是我的二十四歲生日。在這之後,我開始相信天有其注定,並遲來地理解起父親總是憤怒、沉默的「愛」。
我原本以為自己和父親是完全不同的人,不過在這幾年之間,我很確定在我的生命裡,也有父親的生命。
吳政美:最近在寫劇本的時候,我開始明白父親像孩子一樣鬧脾氣的行為,是他只能笨拙地拿自己開玩笑,想要逗我們笑。如果他再大膽一點,我想我就會察覺,也會陪他一起玩。
父親是一個內向又老派的男人,怎麼樣都沒辦法開口說:「來,陪我一起玩吧。」而且,他還是一個沉默、浪漫的人。從事金融業的父親,多年前在美國參加研習時,曾經買了一只 007 的皮革公事包,後來一直收在家裡的角落。有一次,我偷偷弄到密碼,把它打開了。
公事包裡面,有著他的父母年輕時的照片、幾本筆記本,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畫著一幅畫:那是一幅原子筆畫的素描,畫著父親兒時住的房子後方,是庭院裡的花圃,花朵生長的地方。
在父親還能走路的最後一段日子裡,即使拄著拐杖、不斷跌倒,他還是會一次又一次地、毫無計畫地走出家門,逼得全家人只能在後面跟著他。那時候,看著他搖搖晃晃、歪歪斜斜的背影,我真的氣得不得了。
某一次,他突然在公寓前的花圃停了下來,還開始唱歌。「爸爸和我一起建造的花圃/百日草與鳳仙花正盛開/沿著爸爸繫起的草繩/牽牛花也美麗地綻放了」那一天,不管周圍有沒有人看著,他只是自顧自地放聲歌唱。
如果有一天,我真能如自己所願,住進一棟有院子的房子,我也想要擁有那樣的一片花圃。

《燃燒烈愛》工作照/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黃曦:我想,所有的創作者終其一生都在處理同樣的命題。《在你的人生電影裡》、《燃燒烈愛》與《假如愛有如果》中,身分與階級問題經常是生命之痛的源頭。
吳政美:即使我並不以「處理身分與階級問題」為創作的母題,不過那些正嘗試著做一件自己想做、應該做的事情的人──即使有某種東西正在馴服他、囚禁他、束縛他──無論他想要抓住的是宗教、科學或藝術,只要是一個正在行動、準備行動的人,都令我感到十分著迷。
不過,若是將創作放進身分、階級的框架,我個人也有許多的經驗。若以漢江為界,我曾在首爾四處搬家、讀書,我曾在以菁英教育聞名的大峙洞(대치동)、瑞草洞(서초동)中心地帶讀小學,也曾轉學到永登浦(영등포구)看守所和當時的九老(구로)工業區旁讀書。
就讀高中時,我曾在聖水大橋前的狎鷗亭(압구정동)高中讀書,和出身優渥的財閥家族一起上學;但我也在南山腳下的後岩洞(후암동),也就是《燃燒烈愛》海美住的地方,就讀已有半世紀歷史的私立女高。當時,我有一個朋友會在週末去卡拉 OK 當陪唱小姐。
那個坐在鍾秀和班之間,苦惱著究竟要吃牛腸火鍋還是義大利麵的海美,其實就是我。

吳政美之生活紀錄。/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黃曦:回顧妳的 13 篇書寫,它承載著幽微、邊緣的女性生命史,也納進被記載在大歷史中的重大社會事件,比如三豐百貨店倒塌事故(삼풍백화점 붕괴 사고)、聖水大橋倒塌事件(성수대교 붕괴 사고),但這些人物都講述著一種,平凡的生命渴望。
妳覺得自己的寫作,是不是從死亡裡長出來的呢?我的意思是,我們總會因為看見死亡,所以有了活著的渴望,就像獻祭山羊的人類那樣。即使生命的狀態充斥著痛苦與瘋癲,生命本身還是會試著翻越它。
吳政美:我正式發表在大學校刊的第一篇短篇小說〈回家的路〉,是關於三豐百貨店倒塌事故的故事。在國中、高中時,我就住在那附近,某種意義上,我也是第十一篇〈樂手們〉裡,在事故之後倖存的當地居民。
對於生而為人的我,或者作為一個作家的我,三豐百貨店的倒塌產生了多大的影響,又以什麼樣的方式影響著我,直到現在都沒有辦法清楚辨明。所以,我總是很謹慎地談這件事,包含曾經住在那裡的事,這是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說出來。
〈回家的路〉和〈樂手們〉有相同場景,是主角在回家路上,翻過那座曾經矗立、後來倒塌的三豐百貨店所在的山坡。也許,「家」與「文學」,或者「家」與「電影」,一直以來都處在這樣的位置。
我到此刻才意識到這一點,我想,我從來沒有把文學、電影當成「家」一般的存在,畢竟我一直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家,只是我不曾在返家的路上感到安全,似乎總要遇上那些近似死亡,甚至超出自身所能承受的事物,我才能「真的」抵達。
也許,對一個人而言只是一次的冒險,在另一個人身上卻會成為真正意義的死亡。這樣的念頭,可能影響著我成為一個寫作的人。不管怎麼說,我是一個膽小的普通人,所以在經歷一定程度的冒險之後,我還是想著要回家。畢竟,還是得回家,才能再繼續寫下去。

吳政美之生活紀錄。/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黃曦: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筆下的馬塞爾(Marcel),曾經在冬日返家時,吃下母親端來的小瑪德蓮與熱茶,他因此體驗到一種生命絕無僅有的感受,而他認為這將使災厄無害、生命無謂,因為那段經驗就是他的生命本身,他的生命本身就是那段經驗。
在這之後,他想起童年時也有這樣的光景。他曾經在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吃下一塊浸泡在椴花茶內的瑪德蓮,於是他對家鄉的風景、對童年的記憶,都會在茶杯裡湧現。在妳的記憶之中,有什麼事物就像這一塊瑪德蓮,總會帶著妳回到過去?
吳政美:每當談論起童年的幸福,最先浮現在我腦海裡的畫面,總是和雲有關。曾經有一位與我關係親近的人,在多年前向我說:「政美,妳喜歡雲啊。」那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很喜歡雲。
小時候,我們家曾經住在一棟五層樓的公寓,母親經常背對客廳、站在流理臺前,而我總是坐在餐桌椅上,懶洋洋地看著她的勞動。在母親煮飯、洗碗的地方,抬頭會看見一扇小小的窗戶,從那裡可以看見外面的天空。
我曾經透過那扇四方的窗,很久很久地,看著飄過去的雲。記得當時看見了一朵兔子般的雲,我很喜歡像兔子的母親,一次次地走進我的畫面裡,一次次地從畫面走出去。
在遊樂場也是一樣,我很喜歡一個人坐雙人鞦韆,在鞦韆上能看見的天空,實在太大了。那時候,我生活的首爾還沒有那麼多的高樓大廈、高層公寓,可以遠遠眺望遠方的天空。當天空染上晚霞,世界就像是膠卷的畫面般,暈染著朱紅色與藍色。
我就坐在搖晃的鞦韆上,出神地看著那片風景,接著總會聽見──「政美啊!」──母親從陽臺,喊著我回家吃飯。那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這個畫面、這個聲音,即使我當時只是一個孩子,很奇怪吧?
大概就是那麼喜歡吧。那一幕就像電影似的,很美,很思念。一直到現在,這樣的感覺依然鮮明。我想,第二天、再下一天,我也會一邊坐著鞦韆,一邊等待母親叫我的名字。
而且,我媽媽的聲音本來就很好聽。

《燃燒烈愛》工作照/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是契訶夫的臉啊
閱讀一本書的時候,讀者總會忍不住想像「作家」的臉。比如,金愛爛(김애란)可能住在首爾近郊的屋塔房,穿著俐落的黑色服裝,留著方便整理的短髮,總是疏離、冷靜地觀察著世界。或者,韓江(한강)應該住在二線城市的大房子,同時是江邊散步的詩人,也是時刻關注社會的參與者,寫作泰半發生在圖書館,因為需要大量歷史資料作援引。
然而,《在你的人生電影裡》的閱讀經驗,卻讓人難以想像「吳政美」的樣子。或者,更應該說「吳政美」佔據著多種位置,致使讀者很難輕易指認。寫在 2025 年 9 月,這本書的尾聲,吳政美是這樣說的:「我是否能拍出一部,足以不辜負眾人心意的電影呢?如今這成為留在我心裡的沉重醒悟。即使這份壓力令人窒息,我也會安慰自己,那些我聽到的故事,早已化作一本書走向世界,不再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因為不再屬於一個人,所以故事裡的臉孔萬千。
再次看向吳政美的寫作,成長於首爾的吳政美,自小便受故事吸引,長大後又著迷於電影,她曾於延世大學主修俄羅斯文學與英美文學,畢業後才到韓國藝術綜合大學主修電影編劇,更翻譯過多部俄羅斯經典文學,也曾執導短片電影。
從她的寫作中,我們當然會發現李滄東帶來的深遠影響,但在走進電影之前,是她所看見的世界,帶著她看見電影。

吳政美之生活紀錄。/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黃曦:政美當初就讀文學科系的原因是什麼呢?是什麼影響著妳的選擇?
吳政美:進入延世大學人文學院時,我必須從 11 個學系裡,選擇兩項主修科目。首先,英文系是我不能放棄的選擇,對當時的我來說,那是可以用來標榜自己,相對最體面的標籤。坦白來說,那是能讓我看起來最像樣的選擇。
至於主修俄語系的決定,雖然經過一番漫長、慎重的考慮,但最後的決定還是相對衝動。人文學院會依照不同學系,每個學系各有一班,我剛好被分到隸屬於俄語系的第六班,且因俄語系成立不到十年,學生之間有著特別強的凝聚力。
我開始跟著學長姐行動,一起去上俄語系的課程,一個禮拜有六天都和他們一起喝酒。接著,我在「俄羅斯文學」的課程上,第一次讀到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iy,1821-1881)。
我們開始系譜性地閱讀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作品,接著在冬天到來之前,我寤寐不眠地讀起《卡拉馬助夫兄弟們》(The Brothers Karamazov,1880)。那時候,看著整晚沉浸在書裡的自己,我的心底有一種說不出的茫然,我不知道這是否為一時的迷戀,又或是這本書將在某種意義上,預示著我未來的人生。

吳政美之生活紀錄。/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黃曦:我覺得在太年輕的時候讀俄羅斯文學,尤其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作品,會留下一種精神的運動傷害,要等到我們擁有一定的生命歷練之後,似乎才能回頭處理閱讀的傷害。然而,傷害的另一面,其實也代表著我們深受它的影響,我們深愛著它。
我好奇的是,政美在取得俄國文學的碩士學位,甚至翻譯了多部俄羅斯經典文學作品之後,為什麼選擇轉向電影劇本的創作?妳在書中曾提及,妳一直在尋找「自己的電影」,妳在找的是自己的創作的慾望,還是閱讀的經驗?
吳政美:我想,那是因為俄羅斯文學是非常熾熱的。從亞歷山大二世簽署《解放農奴宣言》(Emancipation Manifesto)、宣布廢除農奴制度的 1861 年前後,一直到 1917 年蘇維埃政權建立之前,俄羅斯的文學與社會皆沉浸在「尋找能夠面向『人』的敘事」中。這種超現實的閱讀經驗,在二十幾歲的我身上,留下了無可取代的經驗,也留下了傷痕。
對一個總在編寫、虛構他人故事的作家來說,我最感興趣的其實是「我」所親身經驗的事物。在這個曖昧不明的世界,我相信人只能透過自身的經歷,才有機會在稍縱即逝的瞬間窺見真實。無論是創造故事、享受電影,我認為這些行為都將透過這種「間接的」生命經驗,才有機會向外延伸至世界。
與此同時,我經常受到強烈敘事的吸引,更容易因為影像產生敏銳的反應。如果借用母親的說法,她說我總是沉浸在「閃閃發光的美麗事物」中。因此,我似乎更習慣以電影的語言方式進行思考。雖然,走上電影編劇這條路仍是多種經驗彼此交疊、作用的結果,不過回頭閱讀學生時期的日記,我寫下的也多半是一種瞬間的感受。

《燃燒烈愛》工作照/影像提供:時報出版(© 오정미)
黃曦:作為一名電影創作者,「尋找只屬於自己的電影」的這件事,似乎是無可避免的宿命。我想,一定有很多人會問妳李滄東電影帶來的影響,但我更想知道在這之外的的答案。
吳政美:我還是想談一下李滄東導演的《密陽》(Secret Sunshine,2007),因為是這部電影,與這部電影在「電影裡」扮演的角色,才讓我清楚地看見,人的生命歸根結底,就是一個人如何看待、面對環繞於自身的「沉默之光」,以及這道光裡面,屬於生命的奇蹟。
若要談俄羅斯文學,對我影響最大的作家是契訶夫(Anton Chekhov,1860-1904),是他教會我要用自己原本的樣子活著。
雖然,契訶夫另一方面又像在逗弄我們,他總是說著:「不管妳/你想做什麼,事情都不會那麼容易、那麼順利吧?」但是,他又會在下一秒,毫無預警地以一種清純卻又性感的姿態面對生命。
契訶夫在死前只說了一句:「我要死了。」便帥氣地離開了世界。他將生命中所有無法控制的時刻,都當作生命本身接受了。無論是要繼續寫作、拍電影,或是與誰一起生活,我希望這一切都只是「活著」的過程。
契訶夫的死亡之於我的生命,即使看似是全然不同的事物,它們最終仍是同一件事。順帶一提,契訶夫也是我的理想型,如果他長得不好看,我大概不會那麼喜歡他喲:)

《在你的人生電影裡》書封。/圖像提供:時報出版
《燃燒烈愛》、《假如愛有如果》編劇吳政美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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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政美《在你的人生電影裡》:《燃燒烈愛》、《假如愛有如果》編劇散文集
我從電影抵達了某個人生命之邊界,
觸碰到未曾熄滅的餘溫,
也找回自己,之所以燃燒烈愛的一切。
「在我讀過關於電影的書中,這本最觸動我的心。」
從一部電影,能讀懂一個人──你的人生電影是什麼?
與李滄東導演合作《燃燒烈愛》、《假如愛有如果》的編劇吳政美,以最常見的電影提問為起點,一一走進留存在某個人心中的畫面,看見那些未曾輕易說出口的生命故事。
開朗的美妍其實從小被父親家暴,母親卻視而不見。她最愛反覆觀看《橫山家之味》,從中追尋想像的父親身影。
留學時遭受性暴力的諾亞,最大願望是陪伴《青春電幻物語》裡的少女,讓她不再孤單無依。
三豐百貨倒塌的見證者,總是害怕意外找上門,罹患了強迫症。《鐵達尼號》中為逃難者演奏的樂手,卻撫慰了他的心。
透過那些人們的告白,作者開始重新思考電影的本質,也喚醒了初心;我們則從影像與真實交錯的光影間,窺見自己的身影。原來電影存在的地方,從來不在銀幕,而在與它相遇的每一個人生。
那些在生命裡長久停留的,將是比電影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