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曦
插畫／Rung Sheng
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系列文章，將以兩集為一篇進行連載，全文刊載於《釀電影》官方網站與社群平台。
➀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一話與第二話：世間最大的愚行就是結婚
➁《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三話與第四話：今天也是在一樣的地方等待著，短暫一時的戀人
➂《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五話與第六話：直到全世界的眼淚都乾了為止
➃《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七話與第八話：Oh my darlin’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愛情之所以是機運，也因為它是生活連綿的隨機所組成。
比如，在我為生活劃定的那條線裡，朋友甜寒本來只是作者甜寒，她只不過是在編劇課認識了正在當演員的我的伴侶，於是古老的通信關係就這樣無可避免地、可被預見地，隨著生活本身的交會，因而擁有了不同的稱呼。
不曉得咲子編作的婚紗雜誌，是不是也要接觸大量的寫作者，她又會不會在和一個寫作者工作久了之後，從字與字之間聽見了寫作者未必會向伴侶傾訴的心事，還有那些就連寫作者自己也沒有發現的陰翳。
我想，同樣作為編輯的咲子一定能理解，隨著和一個人的談話愈發頻繁，總有一天一定會越過某一條線。編輯和作者之間的關係，其實就跟梓和充很相像，因為看了同一部電影、關注同一件事情，隨著一個月一次的交談，將每個月一次的談話視為一期一會，於是更願意將當下的所有心念投注於其中。
與此同時，我們也像咲子和樹生那樣，因為共同遇著某一種境遇，即使站在不一樣的角度，我們卻會為了讓對方更加理解自己，於是緩慢地以一種幽微的方式向對方靠近。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當然這一份幽微同時又是，或許因為梓在二手書店工作，也可能是她正在閱讀《愛的飢渴》，所以在洗衣店看見正在閱讀伊坂幸太郎的充時，梓才開始向他搭話。經由隨機所指認的相仿，也是咲子剛剛好和梓使用同一牌的洗髮精，樹生剛剛好和充抽著同一牌的菸，由氣味打造出來的回憶，才進一步地將彷彿已經逝去、卻又朦朧未明過去推向了現在。
看起來沒有關係的兩個人，卻因為擁有相仿的境遇，於是無父無母的梓和不被父母所愛的充，都更習慣在戀人面前展現出貼合戀人的輪廓，以此締結一段不會被拋棄的關係，而同樣苦於原生家庭的咲子和樹生，則更渴望建立起一段真正的、嶄新的、緊密的家庭關係。
其實是因為「關係」是在限定的時間裡，被放在限定的空間，一片渙散才不得不地明晰起來，但它卻又會因為靠近而失焦。第二季《不良一族》的另一個姐姐流瑠，限時限地與里歐發展關係，然而當生活就要歸於日常，她只能選那個物理距離最靠近的，選那個一樣還在遊戲人間的，她怎麼樣都選不了那個最靠近她的指望的人。
然而，歧異或許來自於此。《不良一族》的成員們，不都是因為相似的背景才相聚在一起嗎？但是，矛盾同樣也來自於此。《婚姻故事》的那對夫妻，明明一個是演員、一個是導演，天作之合為什麼還是劃下了句點？
五十幾年後的我們，依然面對著與《婚姻場景》同樣的問題，相似或不相似的我們，為什麼都沒有辦法繼續走下去呢？更不用說文青們滾瓜爛熟地背誦著「愛在三部曲」，走到最後的最後，無數浮想聯翩的機運還是讓愛變得渙散。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起初，我向朋友說愛情是機運的組成，而這一份隨機同樣起自，其實真相是朋友先是問起我的伴侶，於是他一邊刷牙，一邊翻讀過往的日記。我只不過是剛剛好地也在伴侶身旁刷牙，於是隨心地對他的日記產生好奇。
我也想一讀伴侶的日記，不過在被他拒絕之後，伴侶才將朋友的問題拋向我。那時候，我會說愛情是：我只讓妳／你看我想給妳／你看的事物。
於是我又向朋友說道，愛情是有所保留的給予，愛情是妳／你隔著洗衣袋看著一件衣服，看衣服內外沾染著肉眼所無法看見的塵埃和氣味，以及與這件衣服相關的記憶。
但愛情同樣是被外物蓋住的集塵盒，我們絕對沒有辦法向戀人坦白，生活總是積累一地的哀豔，其實愛情的內面也有塵埃。
只不過愛情同時又是，在我準備直接回覆朋友的提問時，因為正好吃著一塊巧克力，卻又想起自己不能用左邊的蛀牙吃食，於是這時候的我又說，愛情絕對是古老的箴言，愛情是一塊巧克力。
而這時候的愛情卻也是，即使生活的這一面無可避免地腐朽，我們還是會用尚未死去的另一面愛著。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樹生要咲子把戀愛濾鏡拿掉，其實是要咲子看見花火盛綻的剎那，目光閃爍所看不見的塵埃。掉落在樹生衣服上的咖哩，其實是他要自己看見一地的潔淨裡，總有假裝不存在的暗面。
處身在其中一面的我們，看著愛情其實怎麼樣也看不清晰，就像我們和戀人臉貼臉地靠近時，戀人的臉其實是失焦的，我們看見的只是對方眼中的自己。
那是在愛之前孤單的自己，與在愛之後孤獨的自己，怎麼樣都是自己。它才是我們一直相信著的想像。我們想要相信，自己所有的深愛，包含電影、音樂、戀人與生活，一切都是依憑著自己的相信而來。
我們不敢相信自己其實永遠在等待，等待機運指認每一段關係的隨機開展，我們不敢相信其實在剝除了生活之後，關係只剩下蕭索的孤獨。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梓如果有機會接著讀下去，她將會發現悅子和良輔的愛情，其實死在了蜜月旅行的熱海飯店清晨，卻又在良輔高燒將死的如今，因為生活本身只剩下死亡，於是愛又長了出來，戀人又將再次置身於兩人的孤獨之中。
最後，我又和甜寒說，我真正的意思其實是，某一天妳／你意外地晨起，聞到巷口還有那麼一點清新的，經過空氣和雨水的洗滌，還沒有沾染上人類活動的氣味。我想愛情發生在人類還沒有開始活動之前。愛情是在愛情發生之後，直到愛情發生之前的那一段，或許可以稱之為「孤獨」的縫隙。
我曾經偷偷愛著的朋友，曾經與我分享一首 Sunny Day Service 的歌曲〈セツナ〉，是剎那的意思，有一句話是這樣寫的：「また今日もいつものところで待ってる セツナの恋人。」
今天也是在一樣的地方等待著，短暫一時的戀人。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