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三話與第四話：今天也是在一樣的地方等待著，短暫一時的戀人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三話與第四話，〈今天也是在一樣的地方等待著，短暫一時的戀人〉。／插畫：Rung Sheng

撰文／黃曦
插畫／Rung Sheng
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系列文章，將以兩集為一篇進行連載，全文刊載於《釀電影》官方網站與社群平台。

➀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一話與第二話：世間最大的愚行就是結婚
➁《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三話與第四話：今天也是在一樣的地方等待著，短暫一時的戀人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愛情之所以是機運，也因為它是生活連綿的隨機所組成。

比如，在我為生活劃定的那條線裡，朋友甜寒本來只是作者甜寒，她只不過是在編劇課認識了正在當演員的我的伴侶，於是古老的通信關係就這樣無可避免地、可被預見地，隨著生活本身的交會，因而擁有了不同的稱呼。

不曉得咲子編作的婚紗雜誌是不是要接觸大量的寫作者，她會不會也在和一個寫作者工作久了之後，從字與字之間聽見了寫作者未必會向伴侶訴說的心事，或是那些就連寫作者自己，也沒有發現的陰翳。

我想，同樣作為編輯的咲子一定能理解，隨著和一個人的談話愈發頻繁，總有一天一定會越過某一條線。隨著一個月一次的交談，將每個月一次的談話視為一期一會，於是更願意將當下的所有心念投注於其中。

編輯和作者之間的關係，同樣是隨機的。因為相似的境遇，因為看了同一部電影、關注著同一件事情，就像咲子和樹生那樣，即使站在不一樣的位置，卻也會為了讓對方更加理解自己，於是緩慢地以一種幽微的方式向對方靠近。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而這一份幽微也像是，或許因為梓在二手書店工作，也可能是她正在閱讀《愛的飢渴》，所以在洗衣店看見正在閱讀伊坂幸太郎的充時，梓才開始向他搭話。同時，也可能是咲子剛好和梓使用同一牌的洗髮精，樹生也剛好和充抽著同一牌的菸，由氣味所打造出來的回憶，才進一步地指認出彷彿已經逝去、卻又朦朧展現在眼前的現在。

擁有著相仿的境遇，於是無父無母的梓和不被父母所愛的充，才更習慣在戀人的面前，展現出貼合著戀人的輪廓，以此締結一段不會被拋棄的關係；而同樣苦於原生家庭的咲子和樹生，則更渴望於建立起一個真正的、嶄新的、緊密的家庭關係。

在限定的時間被放在限定的空間，關係其實就是在一片渙散之中，才逐漸明晰起來，卻又會因為靠近而失焦的。第二季《不良一族》的另一個姐姐流瑠，才只能限時地與里歐發展關係，然而當生活就要歸於日常時，她只能選那個物理距離最靠近的，選那個跟她一樣還在遊戲人間的，怎麼樣都選不了那個明明距離她的指望最近的人。

然而，歧異或許就來自於此。《不良一族》的成員們，不也因為相似的背景才相聚在一起嗎？但是，矛盾同樣也來自於此。《婚姻故事》的那對夫妻，明明一個是演員、一個是導演，為什麼關係還是劃下了句點？五十幾年後的我們，還是面對《婚姻場景》的同樣問題，相似或不相似的我們，為什麼都沒有辦法繼續走下去呢？更不用說文青們滾瓜爛熟地背誦著「愛在三部曲」，走到最後的最後，依然是無數浮想聯翩的機運讓愛變得渙散。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起初，我向朋友說愛情是機運的組成，這一份隨機同樣起自，當朋友問起這一題之前，伴侶正在我身旁刷牙，於是他重新翻起他的日記，而我隨心地對他的寫作產生好奇。我也想一讀伴侶的日記，不過在被他拒絕之後，伴侶才將朋友的問題拋向我。

那時候，我會說愛情是：我只讓妳／你看我想給妳／看的事物。於是我又說，愛情是有所保留的給予，愛情是妳／你隔著洗衣袋看著一件衣服，看衣服內外沾染著肉眼所無法看見的塵埃，氣味，以及與這件衣服相關的記憶。愛情同樣是被外物所蓋住的集塵盒，我們絕對沒有辦法向戀人坦白，生活總是會掃出一地碎屑，原來愛情的內面也有塵埃。

但愛情同時又是，在我準備回覆朋友的提問時，因為正好吃著一塊巧克力，卻又想起自己的不能用左邊的蛀牙咬那一口，於是這時候的我又說愛情絕對是古老的箴言，愛情是一塊巧克力。這時候的愛情卻又是，即使生活的這一面慢慢地壞掉了，我還是會用尚未死去的另一面繼續愛著。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樹生要咲子把戀愛濾鏡拿掉，其實是要咲子看見花火大會之後，目光閃爍所看不見的塵埃。掉落在樹生衣服上的咖哩，其實是要自己看見一地的潔淨裡面，我們總是不忍卒睹的暗面。只是處身在其中一面的我們，看著愛情其實怎麼樣也看不清晰，就像我們和戀人臉貼臉地靠近時，其實根本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孔，我們所看見的只是對方眼中的自己。

自己，在愛之前孤獨的自己，在愛之後孤單的自己，怎麼樣都是自己。它才是我們一直相信著的想像。我們想要相信，自己所有的深愛，包含音樂、電影與愛人，一切都是依憑著自己的相信而來的。

我們不敢相信自己其實永遠在等待，等待隨機的機運指認一段又一段的關係，我們不敢相信在剝除了生活之後，關係只剩下蕭索的孤獨。梓如果可以接著讀下去，她將會發現悅子和良輔的愛情，其實死在蜜月旅行的熱海飯店清晨，卻又在良輔高燒將死的如今，因為生活本身只剩下死亡，於是戀人又將再次置身於獨屬於兩人的孤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