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5
by 黃曦
野鬼與故事,踩著黑色的風而來──專訪音樂人林生祥
採訪、撰文/黃曦
專訪攝影/ioauue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第一次聽〈風神 125〉的現場版本,是 2016 年在淡水雲門劇場,生祥樂隊新專輯《圍庄》的完整發表。彼時算命仙已經提點,交工樂隊改喚生祥樂隊,器樂編制熱鬧喧嘩,循著嗩吶聲響,眾人統率菊花六萬六千多枝,一次又一次送成仔出庄,再一次又一次見成仔伏著昏黃,騎行神龍不見首尾的風神 125,過後勁溪,過荖濃溪,過高屏溪,只為了回庄。
土地公好像有保庇,卻又像是置之不理,鐵牛車換不成 BMW,成仔到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成。成仔第一次出庄,為的是拼一個沒有黑煙的未來。當然,城市的車水馬龍也是陣陣黑煙,但是離開農村,在城市喫黑煙也可以唬成是賺黑金。
只不過,南方小鎮的故事總是這樣開始的。石化帶來廢氣,酸雨混雜豬屎味,結不出果的土地,還有誰來庇蔭?家在煉油廠旁邊的成仔,身體早就害害去。
2016 年的《圍庄》,唱述石化工業在中南部造成的污染,〈拜請保生大帝〉一曲由五輕抗爭的衝組李玉坤念誦口白,結合北管器樂與神祇信仰,為婆娑之島祝禱念唱。
但是已經受污染的身體、空氣和土地不會好,留下來的人只能願望早歸,願望祢的身軀攏總好了,無傷無痕,無病無煞,親像少年時欲去打拚。
2015 年 12 月 31 日,後勁的鳳屏宮廟埕前,舉辦五輕關廠跨年晚會。那一夜,生祥樂隊也在這裡。守護庄頭 10,200 個日子的李玉坤等不到這一天,幾天以前的 12 月 4 日,保生大帝早一步約李玉坤出庄了。
二十八年的抗爭,休止符後還有下一章節。臺灣中油於隔年捎來兩張告示,承諾三年內將拆完工廠,油槽則於十年後的 2026 年全數遷走。

在大龍峒保安宮,與林生祥訪問。/專訪攝影:ioauue
而今喜聽生祥樂隊的青年,能夠明白為土地而戰,把自己種回來嗎?
從交工樂隊到生祥樂隊,每一個時代總為青年傳頌的〈風神 125〉,有多少人知曉成仔的童年往事裡,椰子樹、檳榔樹比電火杵還多的風景呢?
《圍庄》於 2015 年 9 月完成錄製工作後,首度發表即在關廠跨年晚會上。當時的林生祥已自淡水瓦窯坑搬回美濃老家,每逢專輯錄製階段,林生祥便會短居臺北一陣時日。多年下來,客居同一間旅館已然成為錄音的傳統。
古亭捷運站附近,羅斯福路與和平東路口的住商混合大樓,在《圍庄》的綵排期間發生大火,8 月 29 日凌晨,黑煙向上直竄,林生祥跟著整棟大樓的人群向下走,見文明的一夕覆滅。
在隔天錄音之前,他去淡水河與基隆河交界的大龍峒拜請保生大帝。
以大龍峒保安宮為中心,林生祥說這一帶的氣味和鄉下街區比較像,可以看到的天空比較多。

在大龍峒保安宮,與林生祥訪問。/專訪攝影:ioauue

在大龍峒保安宮,與林生祥訪問。/專訪攝影:ioauue
長自地方的身體經驗,讓他住不了公寓,離不開水田。最早的《我等就來唱山歌》(1999),〈下淡水河寫著我等介族譜〉月琴單音傳唱史詩,林生祥唱:「祖先怕過憂愁過/挑擔走過/使命犁過的這條下淡水河/這條餵飽田地餵飽五穀/餵飽我們的下淡水河」美濃開基祖,都市開基祖,回庄開基祖,他想要把自己種回來,從為土地而戰開始。
《我等就來唱山歌》全專輯圍繞美濃反水庫運動,林生祥從淡水瓦窯坑的三合院,被土地找了回去。河流流經土地,流進生命,從小的時候要下檸檬田、酪梨園,巡不完的水田和除不完的根,一日過一日地剪枝疏果、拔除雜草,他想:「怎麼都不會斷根啊?怎麼做再久、做再多,永遠都不會斷根?」阿公告訴他除雜草必得根除,但不對啊,就算努力把根除乾淨了,它還是會在日子裡悄悄長出性命。
野長的生命,童年往事天大地大。目光向上,根植向下,身體自然待不了城市,人也自然把自己放小了。開基祖留下好山好水,好男好女都要反水庫。
為運動而唱的音樂,最早從土地來,風兒踢踏踩,栽菸苗的時節,秀仔自風中歸來。

在大龍峒保安宮,與林生祥訪問。/專訪攝影:ioauue
五十四歲的年紀,回頭思考三十年來的長成,〈風神 125〉起奏音高從最初版本的 A 降至 G。以前打桌球總是想著步步進攻,而今只有認命防守的份,筋骨沾黏皮肉,不能久坐的身體,不像年輕時那麼靈光的手指,橫空出世的《江湖卡夫卡》,其實爬不上退不得,退不得爬不上。
從 2004 年《臨暗》專輯,平均兩年發一張專輯,期間還有自 2017 年《大佛普拉斯》(The Great Buddha+)而起的配樂工作。一日復一日地騎車往旗山打桌球,返家洗漱找林董(林生祥母親的暱稱)串門子,北上總是住進同一間旅館,生命不就是週而復始的圓嗎?
上不去又下不來,身體卡卡,人生也卡卡,人在江湖總如薛西弗斯推石,或如卡夫卡變形記。在《臨暗》的〈細妹,汝看〉一曲嘗試過轉調,《江湖卡夫卡》是下一次,更直接地面向作詞、編曲與生命的轉調。
鍾永豐的作詞,面向集體轉向照見生命,林生祥則延續自反水庫運動、反五輕運動以來,看見的是灰色地帶的人生百態。

在大龍峒保安宮,與林生祥訪問。/專訪攝影:ioauue
2021 年,林生祥的阿媽、爸爸接連逝世,製作《江湖卡夫卡》的階段,〈佇夜之前〉:「再賭多少條路,才會知道害怕?再嘗多少風雨,才會懂事?」酒旁邊一包菸,ライター底下壓六合彩,骰子象棋旁邊幾枚硬幣,林生祥說自己那時候才看見父親的沉默背後。
農工家庭的鄉下青年多是如此,蘿蔔根(林生祥父親的暱稱)一輩子幾乎都在美濃生活,只有高職幾年離家讀過幾年的書,無有餘暇的上一代臺灣男人,興趣泰半就是往賭場鑽去。
蘿蔔根的賭資並不大,萬幸沒有用身家下去賭,雖然偶有債主上門,總是被林董罵個臭頭。雖然林生祥國小的時候,總要跟著林董巡村庄進賭場,把爸爸找回來種在家裡。

在大龍峒保安宮,與林生祥訪問。/專訪攝影:ioauue
小時候當然覺得自己羞恥,埋怨自己怎麼長成蘿蔔根,長大到臺北讀書,才知道見多識廣的都市人,童年不抓雞母蟲不炸蟋蟀,興趣是網球馬術 How are you?絕對不是 I'm fine, thank Q, and 揪?是 Everything's all right.
三十七歲,2008 年,走在成為父親的路上,林生祥說有了女兒阿 Kiki 之後,他才知道錢到底是什麼。住在鄉下的時候,村子裡的人差不多就那樣子,沒有人大富大貴,也就不覺得自己家特別苦。他說:「我以前會跟女兒說,我們鄉下人真的沒有見識,不知道另一邊的世界原來是這樣運作的。」
傳統農家觀念,林生祥算是老來得子,阿 Kiki 早產出生,第二年正好碰上少有演出收入的事業低潮。以前沒有想過要賺錢,更不知道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隨著女兒出生,林生祥才開始思考,物質會決定很多的事。
這聽起來和愛農民愛土地,以音樂為職志的左派衝組相去甚遠,不過有了女兒之後,林生祥才更理解為什麼要看顧老家後院的白玉蘿蔔田,還有蘿蔔根賭博這件事。

在大龍峒保安宮,與林生祥訪問。/專訪攝影:ioauue
故事從土地來,也從記憶裡來。陪伴阿 Kiki 的童年,林生祥每晚都會講床邊故事給女兒聽。阿 Kiki 給一個關鍵字,他就胡謅一段故事,今天是西瓜,故事就從龍貓巴士要去屏東載西瓜說起。
偶爾他也會講真的故事,有一次講到小時候被阿公阿媽揍得太慘,林生祥突然和女兒說道:「將來如果有一天,爸爸突然暴怒、爸爸冤枉妳,妳只要趕快跟爸爸說『我是被冤枉的』,這樣爸爸就會醒過來了。」
女兒睡去之後,林生祥就從童年裡醒來。「這幾年我才突然想起這件事,小的時候被阿公阿媽冤枉的記憶,一直都在記憶裡面,到現在都記的好清楚喔,」但是和阿 Kiki 說完之後,他發現幾十年來沒有處理的傷口,已經越過去,只是故事了。
現在回望孩提時期、青年時期的遭逢,他知道自己有機會處理生命的傷口,有機會擁有父親所沒有的選擇,是那些推著走的大石,順著水流帶他來到此刻。
他覺得自己比較幸運,有機會從生命裡,看見是什麼才讓生命長成現在的樣子,說到底人生也就是一個賭字,每一個交匯,每一次決定都是賭注。

在大龍峒保安宮,與林生祥訪問。/專訪攝影:ioauue
前幾天,林生祥又和阿 Kiki 說起另一個故事。故事長自發表於 2013 年,生祥樂隊第一張專輯《我庄》的〈阿欽選鄉長〉。
改編自嘉義地方的選舉故事,揉雜鍾永豐與林生祥的幾位朋友原型,月琴彈唱傳統農業社會轉型後的歸根故事。
本庄青年阿欽,十年事業有成,回鄉奉獻。沒有學歷,歡喜做,甘願受。一日不知何故,地方學校的營養午餐經費短少幾十萬,校長找上阿欽幫忙,阿欽只對他講:「好,我晚上再來處理,有消息再跟你說。」
據說,阿欽當晚帶著助理保鑣巡賭間,每桌都喊:「你們這邊,拿十萬出來,這個營養午餐要用的。」走完整個庄頭,隔天阿欽把校長叫去辦公室,丟了三十萬給他,阿欽又說:「無事了,事情解決了。」
教育現場不會有,但臺灣社會都發生過的故事,是人生沒有全好全壞,林生祥帶給女兒生命的另一種想像,同時也是賭博這件事,人生總不是全好全壞。
不管阿欽當選不當選,菜還是要種,大同電鍋裡還是要有熱氣蒸騰的白米飯。雖然這幾年在美濃是愈來愈少聽到新生兒的哭聲,今年庄頭的國小甚至只有兩位新生報到,但順天順時的生命質地,是做風颱淹大水,林董還是要過荖濃溪,過隘寮溪,往屏東下鹽埔餵豬。
蘿蔔根的知天命,是賭博輸錢拍拍屁股倒頭就睡,隔天被林董罵醒之後,還是認份跟去種田養豬,而林董的知天命是八十過後,還會玩笑當年嫁得不好,現在很想改嫁。
阿 Kiki 繼承了林董的幽默,而林生祥來到天命以後,漸漸地也從憤怒裡長出詼諧。

在大龍峒保安宮,與林生祥訪問。/專訪攝影:ioauue
回頭看三十年前,返鄉後的前途未卜,青年與美濃的運命緊緊綁在一起,林董發現眨眼間日子過了八十,林生祥掐指一算,做音樂的三十年來,創作專輯做了 13 張(註 1),還加做了 7 部影視配樂作品。
《大佛普拉斯》荒涼遲滯的生命現場,外鄉人以為的魔幻鄉野奇譚,長在鄉下的人,一定能從童年往事裡翻出幾張相仿的臉譜,可能就是自己家老爸的臉,或是鎮日在村庄頭浪蕩,沒有名字只有特徵的羅漢跤仔,落魄肚財,扁扁菜脯,圓圓土豆,踏鐵馬的釋迦。
B 級生活,有著諸神也無言以對的時刻。片尾曲〈有無〉援引《心經》唱道:「如夢幻如泡影/如露亦如電」,「有地有天,有星有日月,有破厝,有田路,有草仔花,有目有耳,有鼻有舌,有這身情義,有知己」,峨然聳立的中空大佛,破與空無許是生命困頓,於是只得自我安慰,而放下的背後,往往是更多的不可得。

在大龍峒保安宮,與林生祥訪問。/專訪攝影:ioauue
人生如電是瞬眼即逝的時間,也是生命如一部電影。
三十週年之際,林生祥響起人生如電,他說時間就像電影放映機裡的膠卷,一根菸的時間已經過去五十,蒙太奇地從彼時來到此刻。
最後,他又想起兩部攸關童年的電影,關於音樂的巴西電影《記得童年那首歌》(Filhos de Francisco,2006),關於友伴的日本電影《追海豚的長崎夏日》(サバカン SABAKAN,2022)。
註 1. 在「觀子音樂坑」時期,林生祥於 1998 年接連發表創作專輯《過庄尋聊》、《游盪美麗島》。其後,樂團大部分成員改組「交工樂隊」。「交工樂隊」隨即於 1999 年為聲援美濃反水庫運動,創作發表首張創作專輯《我等就來唱山歌》,後於 2001 年再發表《菊花夜行軍》,2003 年正式宣布解散。
歷經「交工樂隊」解散的低潮期,林生祥及其他樂手共組「生祥與瓦窯坑 3」,並於 2004 年發表創作專輯《臨暗》。自此,林生祥以二至三年為頻率,以其他編制陸續發表《種樹》(2006)、《野生》(2009)、《大地書房》(2010)。
「生祥樂隊」正式定名於 2012 年 7 月,其後發表五張創作專輯,依序為:《我庄》(2013)、《圍庄》與《動身》(2016)、《野蓮出庄》(2020)、《江湖卡夫卡》(2022)。
此外,林生祥還有一張發表於 2018 年,集結童謠創作,為女兒而唱的童謠專輯《頭搖頭擺》,專輯發表的那一年阿 Kiki 正滿十歲。

在大龍峒保安宮,與林生祥訪問。/專訪攝影:ioauue
後記
訪問林生祥老師的八月正午,我們回到 2015 年的大龍峒保安宮,訪談期間聽老師講起,《大佛普拉斯》的「洗門」便利商店一景,就是在我的老家,屏東萬丹拍攝。
生祥老師在 1998 年從淡水回到美濃,我在那一年生長自萬丹。從美濃開往萬丹,經一四〇縣道接台 28 線,後經國道 10 號上台 88 線,我家就在台 88 高速公路底下。隔溪比鄰大發工業區,去工業區比進到屏東市區還快。
家離水邊那麼近,旁邊就是大武山了,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見山脊。更近一點,是廢車廢五金,工廠燃燒化石燃料,垃圾掩埋揚起地上塵埃,南方小鎮的夏季酸雨,混雜著魚池腥臭,豬屎攪和青草氣息。未來從這裡來,未來從哪裡來。
有趣但又諷刺的是,我和生祥老師差距二十七個歲月,卻有著相仿的童年往事。

我庄。/影像提供:黃曦
結束訪問的當晚,我重新點開將近十年前的《大佛普拉斯》,心裡又默默地在電影裡尋找著我阿爸成仔的影子,更想著⋯⋯既然「洗門」是在萬丹拍的,會不會有拍到成仔在路上噗薰(pok-hun)的身影?
電影結束之後,我發現洗門距離我就讀的國中,不過走路三分鐘路程,穿過水田就到了,回到隔壁庄頭的我庄,回到我的家,也不過只是踩鐵馬十五分鐘罷。
完稿的深夜,剛好是農曆七月初一,太上老君聖誕,陰陽兩界涇渭朦朧之際,願望一眾少年早歸,回我庄走走看看。一行一行把自己種回來,一畝一畝把自己兜齊全。
再怎麼抑鬱也要回來
跟你們一起
再怎麼艱苦也會贏過
一個人孤單
──〈阿成想耕田〉(《菊花夜行軍》,2001)
──阿爸走,阿爸緊走!

我庄。/影像提供:黃曦
東行七十八快速道
高速公路左轉北,林內接三號
家啊,佢緊徙動
像蛞螺揹殼,自在毋使打柱樁
頭人哪,當初接引石化廠
這般人生汝等仰吶想像?
車行竹山入鹿谷,雲霧掛山肚
故鄉,爾面勢又真又愁
出,毋走
──〈出,不走〉(《動身》,2016)

我庄。/影像提供:黃曦

Legacy Presents【2026 鐵漢柔情】人生如電-林生祥 30 週年演唱會/圖像提供:Legacy
Legacy Presents【2026 鐵漢柔情】人生如電-林生祥 30 週年演唱會
✦ 臺北場:08/21(五)20:00|Legacy TERA
✧ 臺中場:09/13(日)16:00|Legacy Taichung
✦ 臺北場次,購票請由此;臺中場次,購票請由此。
「如夢幻如泡影 如露亦如電」
林生祥自 1997 年踏上巡迴演出之路,不論是走進客庄農村、登上國家音樂廳,或踏往國際的舞台,這一路上,經歷組團、拆團,再重組的蛻變,或是遇上家鄉的反水庫運動,而促發的音樂創作、捍衛農村價值的行動,種種歷程,轉瞬而過,化作一張張專輯作品,註記人生。
2017 年的《大佛普拉斯》,開啟林生祥電影配樂的生涯,如今已累積七部影視作品配樂,不論是電影、紀錄片,或戲劇節目,為影像而做的音樂,也讓生祥踏上不同的音樂旅途。
人生,如電。
以音符記錄下靈光閃現的片刻,寫到滿意的曲子,身體像是通電,電光石火之間,打破疆界,走到以往沒有去過的地方,在音樂宇宙裡探索,騎上 30 歲的風神 125,只要油箱還有油,樂手們的技術依舊伶俐,油氣與電火精準交織,星光相映,引擎正熱,生祥邀請朋友們上路,兩個現場,兩份歌單,兩套節目──人生如電,我們現場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