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22
by 黃曦
自憤怒吹出生命的泡泡──專訪《泡泡糖女孩》導演洪玉桔
採訪、撰文/黃曦
專訪攝影/ioauue
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採訪實習/吳尉泱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取材自個人生命經驗、揉雜 1990 年代新加坡社會景況的劇情電影《泡泡糖女孩》(Ah Girl,2026),是新加坡導演洪玉桔的首部劇情長片,該作亦入圍第 63 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最佳新演員」、「最佳改編劇本」三項大獎。
畢業於南洋理工大學藝術、設計與媒體學院的洪玉桔,此前已有短片三部曲《蠟筆》、《Little Pigs》及《Happy Birthday》,而《泡泡糖女孩》為短片劇本之延伸,於籌備期間曾經歷製作公司撤資以致計畫擱置,洪玉桔也於這段期間進行心理諮商輔導,並重新梳理童年的創傷記憶。
前後耗時近十年的《泡泡糖女孩》,借洪玉桔所言,是一部「原本很憤怒,但現在不憤怒了」的電影,而兩位兒童演員王宣靜、王雪萁純真、靈動的表演,更難將之稱為「演技」──故事講述於 1990 年代居於新加坡組屋的一對姊妹,在與父親、母親和外婆各自的互動中,展現出孩子在失能家庭裡,仍渴望被愛的敏感心性;同時,在王宣靜所飾演的 Ah Girl 一角,觀眾更看見了姊代母職的早熟與堅毅。
由此回到《泡泡糖女孩》長自洪玉桔的生命,該作在極短的片長中,以一種近乎赤裸的誠實,走進了觀眾的內心。該片訪談製作於金馬影展期間,自選角工作坊的遊戲時間,至傳統華人家庭的代際創傷,我們重新看見那一個曾經在等待裡被遺忘的孩子,經由創作望見的生命出口,以及一顆顆看似禁忌,卻待孩子穿行創傷的泡泡。

《泡泡糖女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泡泡糖女孩》導演洪玉桔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黃曦:透過電影的呈現風格,觀眾會在許多時刻感到詼諧、逗趣,兩位小演員的表演都體現出孩子的純真;然而,故事本身其實是有些沉重、悲傷的,首先是否請妳談談選角過程,以及在實際拍攝的階段,妳如何與兒童演員溝通表演,並讓孩子了解這樣的故事?
洪玉桔:在正式拍攝之前,我們進行了將近一年的面試。在我第一次見到宣靜(飾演 Ah Girl)時,她是一個還很依賴母親的 5 歲小孩,不管我跟她說什麼,她都會轉頭看向媽媽,確定了大人的肯定之後,她才敢做反應。當時,我覺得她還沒有準備好(作為演員),加上當時的拍攝資金也不夠,所以一開始沒有決定任何的角色。
一年之後,宣靜在 6 歲時再次來試鏡,我也在那時決定改變試鏡方式。我把所有家長都請到房間外面,房間裡只有試鏡演員、選角指導和我,我躲在角落觀察孩子的反應,尤其是在孩子離開父母、獨自推門進來的剎那,孩子在陌生環境裡的直覺反應是最重要的,而我認為我必須從旁觀察一切的過程。
Ah Girl 的角色背負著很沉重的情感創傷,電影也都是透過 Ah Girl 來推進敘事的,所以我一開始先選了 13 位素人演員,一起進行了三個月的表演工作坊;不過阿甜的角色很快就決定要選雪萁,她是一個非常直率(Straightforward)的孩子,從她一走進試鏡房間,我就愛上她了。
你很難想像會有一個 4 歲的孩子講話卻像個小大人一樣,雪萁有無數的「為什麼」,也敢於直接向大人表達,她的聰敏、可愛跟 Ah Girl 的角色性格截然不同,而這也是整部電影最重要的化學反應。

《泡泡糖女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泡泡糖女孩》導演洪玉桔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黃曦:選擇啟用素人兒童演員,是為了避免童星出身的兒童演員身上,容易有表演訓練的痕跡嗎?此外,與素人兒童演員之間的表演協調,是否出現需要調整劇本、臺詞這樣的問題?
洪玉桔:妳可以這麼說,小孩子如果定型了,的確很難進行調整,而且電視臺訓練兒童演員的方式,通常有一套固定的模式,但我想要自然、逼真,所以我選擇宣靜和雪萁,是因為她們的性格和角色本來就很接近。
在宣靜與其他(需爭取同一個角色)的小朋友一起活動時,她是班上最文靜的孩子,她很少主動表達自己,也很少跟其他小孩互動,如果沒有仔細留意她,很容易就會漏掉她。只要開始活動、表演時,宣靜通常會在旁邊觀察,等其他小孩做完,她會在加上自己所感受到的,比較細膩的東西。
我感覺宣靜比同齡的孩子更加早熟,所以也比較敏感,而她的敏感放在這部電影裡,便能產生很好的戲劇反應。在排戲的時候,宣靜會習慣一直問我:「Geck-geck 導演,這樣可以嗎?那樣可以嗎?」在我去宣靜家進行田調的時候,也感覺到她的父母都很她,但有可能作為家中的老二,她更怕自己做得不夠完美,也怕自己犯錯,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在當時,我的選擇是先讓孩子對「表演」感到安全,讓她們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確定選宣靜和王雪萁之後,我先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帶她們在外面吃喝玩樂,用遊戲的方式教會她們片場的術語,或是用音樂來代替表演指令。
比如,我們第一個練習的活動就是「學會怎麼睡覺」,或者用音樂表達「Action」,孩子會在播放音樂時盡情地跳──但音樂一停就是「Cut」,她們就必須定格(Freeze)──沒有動的人就會得到獎勵。
我嘗試想讓她們了解,演戲其實就是生活的「體驗」,如果有些劇本的情緒是她們沒有經歷過的,我就會透過她們的親身經驗去引導孩子,但她們會知道一喊了「Cut」就可以做回自己。

《泡泡糖女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泡泡糖女孩》導演洪玉桔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黃曦:不過,出生在 2020 年後的孩子,從小就開始玩手機、滑平板了,她們要如何理解 1990 年代的孩子會在閒暇時間去資源回收堆裡挖寶,又要怎麼理解家境會窮困到必須把其中一個孩子送人的殘酷現實?
洪玉桔:現在的小朋友整天盯著手機,反而失去了童年,所以在我們帶孩子去垃圾堆裡挖寶時,她們可能更加開心。我認為「玩」是不分年代的,我把玩具車埋在裡面,跟她們說這是一場尋寶遊戲(Treasure Hunt),她們就玩得非常投入,也就不需要刻意解釋時代背景。
至於經濟壓力,其實小孩子都懂。宣靜在片中賣泡泡糖、存了一只小豬撲滿,在現實裡她也會跟我炫耀:「Geck-geck 導演,我現在存了三百塊,我很有錢,妳要分一點嗎?」所以當劇本演到爸爸因為賭博沒錢、要把妹妹送走時,Ah Girl/宣靜完全能理解「沒有錢」的處境。即使孩子的心智發展還未成熟,但他們的情感還是非常敏銳的,孩子總能感受到大人之間的不愉快,只是她還沒有足夠的能力,能夠理解大人口中所說的「沒有錢」,究竟是怎麼樣的困境。

《泡泡糖女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泡泡糖女孩》導演洪玉桔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黃曦:比如說,Ah Girl 拿著自己存下來的零錢想幫爸爸還債,但大人的理解可能很片面,只認為孩子「不懂事」。
洪玉桔:對,因為她根本不知道父親欠下的債有多大,她費盡心機、犧牲小我想幫大人解決問題時,大人只是笑她,也什麼都沒有向她解釋,這些事情都會在孩子的心裡被打上一個問號,但是孩子卻沒有太多的選擇能力。
很多華人父母在面對家庭衝突或經濟危機時,會因為羞愧而選擇不解釋、不溝通,但大人不知道的是,如果孩子的付出被視而不見,這樣的失落便會內化為生命的創傷。小時候的我們,為了要生存就會告訴自己「不要再期待了」,但這樣的傷口會一直留在身體裡,並且在我們長大之後,無形地決定我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一直到成為大人之後,我其實才慢慢體會到,很多父母並不是「不愛」孩子,而是他們「不會愛」,這些大人也經歷了代際創傷(Intergenerational Trauma),因為他們的父母也沒有用正確的方式愛過他們,所以他們同樣不知道如何表達愛。
我發現自己改變不了父母,但我可以為自己改變,我想要打破這個惡性循環。就像在 20 幾歲的時候,因為從小得不到父母的愛,所以在長大之後,我可能會去追求那些不好的愛,或者再遇到新的創傷時,第一時間也會先武裝自己,用憤怒掩飾自己的脆弱。
一直到 2019 年,《泡泡糖女孩》原本已經準備要開拍,結果等了兩年突然被撤資,這個打擊也觸發了我兒時的創傷經驗、內在傷痛,也因為這樣,我去接受了心理輔導。
在輔導的過程中,我學會了「坦白」與「勇氣」──對自己坦白自己的脆弱,給自己勇氣原諒過去。所以,我不想繼續糾結那些「為什麼父母要這樣對我」的無解問題,因為糾結只會讓自己辛苦。
小時候我們已經受過傷了,長大後,我想要有能力控制自己的人生,那我為什麼還要用過去的傷痛來懲罰自己呢?我如果在 2019 年如期拍了這部電影,那麼大家看到的《泡泡糖女孩》會是一個黑暗、憤怒的故事,但因為心理諮商的契機,我才有機會經歷了自我療癒,電影才從原本的絕望,長出了現在的希望。

《泡泡糖女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泡泡糖女孩》導演洪玉桔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黃曦:在電影的最後,經歷了一連串家庭風暴的宣靜,沒有選擇留在原地繼續討好大人,也沒有把妹妹的命運全攬在自己身上。她留下一只護身符給妹妹,隨後一個人搭上公車,穿越了長長的隧道,迎向出口的光亮。
電影結尾的這個設計非常動人,尤其在宣靜第一次問妹妹要跟爸爸或媽媽時,她沒有將自己放進選項裡;但最後一次,她把自己給放進去了,為什麼在最後會安排這樣的結局?
洪玉桔:電影開頭是進入隧道,結尾則是走出隧道、看見了光,這代表著「結束即是開始」(At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也象徵著一種希望。
宣靜現在已經 10 歲了,我想等她長大到 16 歲時拍下第二部曲,再等她 40 歲時拍第三部曲,我希望能將真實的生命和故事真正地連結起來,而我也想透過這個結局,告訴所有像我一樣的孩子:你的人生不一定要被原生家庭綁架,你不用那麼努力地去討好別人、換取別人的愛,你可以選擇自己,你可以自己愛自己。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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