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蔡若君
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童年記憶不存在於日常，卻總在生活裡的某樣物事倏忽顯影。它是風葵家裡的一幅雷諾瓦複製畫，是宜靜左手戴的彩色串珠；它是甜膩的冰淇淋液黏住嘴巴，是阿嬤膩著汗味的假髮。電視聲伴隨飄散的香菸，乳酪條漬著紅酒味。是普魯斯特口中的瑪德蓮。
記憶不依照時序出現，它在想像裡、在夢裡被扭轉、揉捏，再以變形的樣貌刺破現實裡的女孩。記憶是鬼，繾綣耳際呢喃：妳忘記了嗎？那時候好痛呀。
於是我們開始思考，那個「痛」究竟是為什麼？或許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放學午後，妳記得天空是鐵灰色的，無雨，陽光沒有溫度。身旁有個大人，對妳說了一句話，接著另一個大人露出一抹不明的笑意，以及往下傾斜看向妳的神情，妳甚至不記得確切的事件，可那不知是什麼的感覺，對了，妳現在知道是羞恥感了，是自尊初次被碾碎，一道鋒利的風鑽進妳的骨頭。
新加坡導演洪玉桔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泡泡糖女孩》（Ah Girl，2026），時序設定於她甫入小學的 1994 年。洪玉桔以個人身體經驗為索引，循線拾起珍珠串般的童年記憶，盡可能不（以成年的自己）帶入大人目光的濾鏡，她細細剖開兒時記憶裡的感受和情緒，拍出／憶起那小小的、憂傷的自己，使得電影猶如一本延綿絮絮的私密日記，只有一天又一天平凡得像「星期一，天氣晴」那般的瑣碎紀事，縫合成一幅透著光的少女。即使剝落了一塊。──「對我們而言可能微不足道的一個瞬間，對孩子來說卻可能是影響深遠的大事。」
《泡泡糖女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泡泡糖女孩》選擇將敘事權交至女孩手中──七歲的阿 Girl（Ah Girl），以及她的妹妹阿甜（Ah Tian），鏡頭便像是阿 Girl 握住的彩色蠟筆，線條狀的爸爸和媽媽有些不明所以，卻也直白乾脆、不帶修飾痕跡。因為孩子的目光純粹而清明，阿 Girl 眼底的爸爸和媽媽──大人的世界，總是很亂。
電影不以傳統敘事結構鋪呈生命經歷，亦未將孩子擺在「受害者」的位置，僅由鏡頭一筆一筆畫出阿 Girl 眼中的大人的世界。戲劇性情節則轉化為她的內在運動，而孩子的感受總是悲喜交疊，如雷陣雨後的彩虹，轉瞬於剎那間。是以，電影總在我們以為的戲劇高潮之際驟轉敘事，不拖泥帶水地翻到新的扉頁，接著又畫又寫。
於孩子而言，生活無非如此。生活是上學的日子和不上學的日子，以鐘聲劃定玩耍的時間線，無論喜悲太陽仍照常升起。爸爸賭博耍廢，媽媽週末出現，阿嬤收著日本旅遊傳單卻總罵日本鬼子。電影並未透過「議題」推衍敘事──父權體制下的婚姻關係、女性困境、隔代教養，甚至更為宏觀、關乎家國歷史遺緒的代際創傷（Intergenerational Trauma）。畢竟，那不是孩子還是孩子時所能理解的事情，或者，這些都不（應該）是孩子在意之事。
《泡泡糖女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孩子在意的，是一個家為什麼非得分成兩個家，為什麼巧克力和冰淇淋不可兼得，還有媽媽自電話裡傳來的哀心。但是，孩子也靜默看著阿媽把媽媽給的家用藏在櫃子裡，轉瞬又被爸爸偷偷摸走。當然，孩子也關注學校裡喜歡的男孩、不能被發現的泡泡糖、盒子裡的蜘蛛⋯⋯，更重要的是，阿甜不要被送走。
然而，我們依舊能自鏡頭刻劃的線條，讀出電影的言外之意。阿媽的父母於二戰期間，因日本的侵略屠殺而殞命，歷史傷痕也流向下一代，當兒子成為父親，傷也細密地鑿刻著他的生命軌跡。
於是，當阿媽向阿 Girl 解釋為何喊日本鬼子，在她小小的身體裡便分裂出另一個我，來自未來的我，溫柔的日本阿姨。或許那還藏進了什麼，並可能在多年以後，長出某些阿媽和爸爸沒能守住的東西。
《泡泡糖女孩》裡的大人們，將敘事空間交還給女孩。無法扛起家庭責任的失能父親，在親密關係裡落入惡性循環的母親，活在父權機制底下、至老都無力邁出的祖母。角色設計皆具某種戲劇典型，卻也明晰地指認現實長存的家庭樣態；此外，大人們作為敘事輔助，只現身於女孩目光所及的寬度，而未以社會既定的認知現形，由此跳脫了「創傷製造者」的角色框架。
《泡泡糖女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因為媽媽、爸爸在孩子眼裡，仍舊是親愛的媽媽、爸爸──女孩能感受到愛，即使愛同時有著傷害。這當然是洪玉桔維繫「孩童目光」所做的導演選擇，遂使電影更脫逸於社會議題之外，而幻化成斑斕與黯淡並存的童年光影。
這般光影亦受 4：3 的畫幅切割成碎片化的視野，那同樣是女孩眼目所及之寬度，逼仄如受門框所遮蔽的視線，亦如只得瞧見半面的鏡檯，或者被大人背影所遮蔽的暗面、門縫底下兩雙噴發怒氣的腳，以及碎裂杯子的殘骸。
女孩只能窺見局部，女孩沒有哭，她只是轉身牽起阿甜，並將自己小小的身體作為繩索，試圖拖住所有人，彷彿不怕自己的身心就要被撕裂。孩子所想的是，只要足夠懂事，這個家就不會往下墜，嗎？
家裡的爸爸老是不在家，爸爸在家就忙著做小孩。阿甜困惑地問：「我不夠嗎？我是一個男孩子。」可愛的童語令人會心一笑，但可愛的背後，又藏著什麼哀愁的小東西，發笑後總是令人深覺，這或許不該一笑置之。
懞懂的孩子或許都懂，多一個小孩家裡會更難。她說我是男孩，她想成為男孩。蓄著短髮，不喜歡芭比，如果爸爸喜歡男孩子，那她也願意做個男孩。
年幼的阿甜，未必真正理解何謂自我認同，只因孩子敏銳而敏感，為得爸爸的疼愛與關注，遂未明地指認起自己想要的外貌。也因此，短髮不全然指向性別認同的表徵，而是阿甜主動選擇的權利。這是阿甜和阿 Girl 不同之處，阿 Girl 的短髮是被社會所規訓的，阿 Girl 別無選擇。
《泡泡糖女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新加坡自 1992 年起實施「口香糖禁令」，為杜絕口香糖殘渣擾亂公共建設、破壞市容整潔，政府遂下令自源頭阻斷供應；阿 Girl 卻在學校裡販售泡泡糖，她有著商人對市場的敏感嗅覺，更應該說是環境造就她對數字（金錢）的敏銳，同時也反映新加坡為培育「菁英人才」，而更著重於數理教育的時代背景。
阿媽總讓阿 Girl 幫忙算菜錢，七歲年紀四兩撥千斤，如此老練，並藉著販賣泡泡糖積攢一只豬公，猶向社會發起的一場反抗，但這卻也是孩子欲修補家庭之破碎的，童稚的愛之行動。阿 Girl 便是那泡泡糖，既柔軟又強韌，任唇齒齧嚼，吹出一顆香甜泡泡，「啵」一聲破裂，但是不要緊的，咬一咬、吹一吹，新的一顆香甜泡泡又出現。
爸爸問她為什麼這麼做，阿 Girl 卻答非所問地說：「你把媽媽一個人丟在家，你對媽媽不好！」轉頭再向阿媽怒吼：「妳只會和媽媽要錢！」未滿的豬公砸個粉碎，賣泡泡糖攢錢只為幫爸爸還賭債，這樣阿媽就不用跟媽媽要錢，阿甜就不會被送養。
《泡泡糖女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單純得可愛的想法，卻也懂事得令人鼻酸。阿 Girl 鬼馬精靈的童言童語裡，無處不藏著早慧，或者說是「早熟」，像一顆被蟲咬的蘋果，變紅，腐爛。人便是如此，太早熟會腐爛，那是一種不可逆的、不正常變態，一種病態。
因此，將「早熟」放在孩子身上，未必是一種讚美，而更像是強加於身的咒語，往後餘生它都將如夢魘般隨形。再長大一點，早熟會成為另一類字眼──獨立、堅強，於是眾人開始誇讚：「妳真是個獨立堅強的人。」而女人只能微笑收下這份殘忍的讚美，但她（曾經）是如此渴望，有人能和她說：「妳可以不用這麼堅強。」
阿 Girl 被剪去長髮的情節，取自洪玉桔的童年記憶。阿 Girl 愛漂亮，學校裡喜歡的男孩也喜歡長髮的女孩。於是，頭髮延伸為阿 Girl「期望自己成為的模樣」。阿 Girl 在家是阿 Girl，在學校是 Eileen，那是媽媽取的英文名，但阿 Girl 只知道自己叫 Swee Swee（美美），是阿媽給的名字。
決定不了頭髮，那便決定名字。阿 Girl 說我想成為 Swee Swee，不要叫我 Eileen。名字不為尋獲某種正確的認同，只是她選擇自己想成為什麼。無論大人如何喚她，Swee Swee 都只愛著原本的那個她。她所選擇的那個她。她只是她。
《泡泡糖女孩》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光年映畫
新加坡為華裔、馬來裔、印度裔和歐亞裔組成的多種族國家，其語言政策將英語、華語、馬來語及淡米爾語確立為官方語言；於英國殖民統治期間，即促就英語在島嶼上的特殊地位，並綿延至 1965 年獨立建國後的國家發展策略。
其後的雙語教育政策，使英語成為通用性的強勢語言，與不同族裔所認定的母語交叉形構新加坡的社會樣態，隨著世代更迭，母語亦逸散於英語之外。而英語作為菁英人才的識別符號，更是進一步演繹出階級流動與差異。
《泡泡糖女孩》經由名字拉伸至語言，是以阿 Girl 的身體劃開新舊世代、家庭與社會的分界，呈示政治如何影響著社會結構裡最基本的家庭單位，乃至個體生命對自我認同的概念。電影在平鋪直述的日常紋理間，將「阿甜被送養」作為故事戲劇化的核心事件，由此標示出兩姊妹所處位置的對比。
阿 Girl 無法選擇跟爸爸還是跟媽媽，可阿甜卻能立刻說出「阿 Girl 跟媽，我跟爸」。於阿甜而言，家是「熟悉的地方」，或許因為意識之初，生活在有爸爸、阿媽的空間就是家。阿 Girl 顯然經歷爸爸與媽媽所構成的「完整」的家，因而早早知悉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
阿甜在爸爸的婚宴上，看著和樂融融的家庭問道：「為什麼我們和他們不一樣？」表面指向種族異同，可或許也是自那刻起，她才隱隱感知，爸爸與媽媽。
阿 Girl 像個小媽媽守護著阿甜，不願拆成兩半的家又要被拆成三半，但阿 Girl 卻又把自己拆成其中一半，問阿甜要跟媽媽、爸爸還是自己。這般早熟地令人心碎的童語，好似她已不再指望爸爸或媽媽，而將自己作為其中單獨的選項，自「早熟」邁向「獨立」的遠方。
猶如一場精神性的死亡，卻也因此於他處重生。那方他處，是懂事的女孩在不斷付出愛意卻又持續失落之後，漸漸懂得將愛收攏回自己身上。於是她獨自坐上公車，以一場 Swee Swee 的叛逃，紀念自己的成長，與可能的小小的死亡。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