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7
by 黃曦
手持魚籃,把繁星倒進海裡──專訪《沙央》導演湯湘竹
採訪、撰文/黃曦
專訪攝影/ioauue
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歷來的金馬獎名單上,湯湘竹的名字多以錄音師一職為人所知,而在甫公布入圍名單的第 63 屆金馬獎名單中,從影多年的湯湘竹,首次以劇情片導演身分入圍。
此前,湯湘竹曾以紀錄片「回家三部曲」之首部曲《海有多深》(How Deep Is the Ocean,2000)獲第 22 屆金穗獎「最佳紀錄片獎」,二部曲《山有多高》(How High Is the Mountain,2002)則於第 39 屆金馬獎獲得「最佳紀錄片獎」;其後亦有終部曲《路有多長》(How Long Is the Road,2009),與記述霧社事件賽德克遺族的《餘生──賽德克・巴萊》(Pusu Qhuni,2012)。
十多年間,湯湘竹回歸錄音師本業,同時執筆寫作第一部劇情片劇本。由臺灣、馬來西亞兩地合製,偕同臺灣資深監製葉如芬,與 2023 年以《富都青年》(Abang Adik)入圍「最佳新導演獎」的馬來西亞導演王禮霖共同監製。《沙央》(SAYANG,2026)講述馬來裔、馬來西亞華裔與印度裔族群,在同一座沿海小鎮生活的故事。

《沙央》導演湯湘竹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若嘗試扣連「回家三部曲」之於導演湯湘竹對天地、人類的追索,最早可由名字談起。取自中國湖南的「湘」字,與臺灣新竹尖石鄉的「竹」字,《山有多高》以抓週的嬰孩、老邁的父親,向前追溯《海有多深》的超音波圖像,再向後照見《路有多長》因戰事而錯置的人生。
回不了家的湖南老兵,被迫參與國共內戰的阿美族台籍士兵,湯湘竹將自身生命經驗,與生命漸長所發展的關懷共同編織,以此鬆動紀錄片形式的疆界;同時,他用自己的生命執起攝影機,捕捉下不同的族群與其文化,卻無分自我、他者,而能以自身的敘事位置,反向呈示出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外省族群、臺灣原住民族之間,在歷史大敘事下的離散和歸返。
亦即,即使是在同樣的歷史前提所致的離散,不同的族群、文化,也將形構相異的經驗,且難以僅透過族裔進行劃分;此外,在加入其他前提後,比如性別、信仰、職業等,也將使離散/歸返之途展現出更高的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
而在湯湘竹以十年光陰寫就《沙央》中,我們依然能看見相仿的路徑。

《沙央》導演湯湘竹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沙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首先,是關於族群的。「馬來」(Melayu)一詞所譯的群山之地,許是為人類種下一道廣袤、偉岸的伊始,擁有複繁的地理景觀、人類歷史,馬來西亞以極為多元的族群所組成,或向山生長、或沿海而立,當然也善於耕種或經商,幅員遼闊致使小鎮、村落如遺世獨立般,有著自己獨樹一幟的雅俗。大敘事的歷史,與其後由勝者定義的政治,當然也邊緣化了他者,尤其是族群政策所鞏固的隔閡。
以不同族裔所構成的《沙央》,圍繞著馬來人、馬來西亞華人與馬來西亞印度人展開,以三個不同族裔的聾人小孩,分別以非語言的語言──泰拳、鑼鼓與舞蹈──遙相對話;如果要更進一步地解釋,馬來西亞印度人亦有更為細緻的族群差異,如通常會穿戴頭巾的錫克族與非錫克族,或是在文化上亦有信仰穆斯林與非穆斯林信仰的印度人。不過,雖在同一族裔間已有如此異同,整體而言的馬來西亞文化,仍是交相揉雜多方文化風俗,如馬來語意表麵團製食品的「Roti」等詞語,便是受印度文化影響,只不過當前的馬來政府也為證成自身之正統性,因此仍明確規範出所謂的馬來人標準,需為穆斯林信仰,且遵循馬來習俗,主要語言也為馬來語。
接著,是關於「語言」的。我們或許能發覺《沙央》的優勢,在於主角群的聾人設定:與族群緊密扣連的「語言」,以及官方/非官方「語言」所帶來的衝突,較少地存在於孩子,尤其是聾人孩子的世界。談及電影中的聾人設定,湯湘竹認為若是以語言之外的事物進行語言,或許才有機會在「語言」所代表的階級、種族與社經地位之外,讓生命自相似的位置出發。

《沙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其實他們就和鯨鯊一樣,都充滿苦楚,也同樣沉默。」從孩子的世界出發,湯湘竹希望能傳達語言所無法傳遞,卻仍然普世,因此本就無需語言的情感。手語是第一步,它要做的是跨越官方敘事、聊表私人情感,比如在不同文化背景的手語家庭裡,會長出獨屬於一個家庭的共同手語,就像是暗號一般,只有擁有相同經驗的人才能理解;而三個孩子分別代表的泰拳、鑼鼓與舞蹈是第二步,自身體發起的肢體語言、行動,能夠直接傳遞身體的情緒,以此通向一種簡單的生命之理。
「語言」之後,則關乎於「信仰」。三個孩子所代表的族群,以及其背後各自的信仰,即使湯湘竹深知自己只能用外國人視角觀之,但是電影談到了最後,依然指向再無語言、族裔之分,人類的「信仰」也將通向同一。
「代表華人信仰、作為乩身的母親,怎麼樣也請不到魚母娘娘降駕,但她的女兒珊珊早已一次次地走進海裡迎神;代表馬來西亞印度人的阿杰,最後在華人的送靈儀式上,跳起濕婆之舞;代表馬來人的米娜,則作為能與珊珊、阿杰共榮、共好的第三人,尤其是她的穆斯林爸爸,在祈禱時也希望真主能常伴左右,而阿杰的母親是教會大家手語的老師,她不也説阿杰是神的孩子,自由自在的孩子嗎?」
這樣簡單的生命義理,其實也是《沙央》所帶來的碧海藍天。更多時候的人類,已經因為語言有著太多的旁物,於是不斷地添加自身的詮釋,而難以明晰地聽見世界。所謂的信仰、神祇與自然,不都是人之外的事物,是眾神,是天地有情,於是能通向萬物。

《沙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沙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在電影開場,阿杰的母親傳頌祖輩曾受鯨鯊所救的故事,而在電影尾聲的濕婆之舞,是在濕婆神的雙手之間,右手指認世界的誕生,左手指認世界的毀滅。
《沙央》的伊始,同樣自毀滅而創生。現在行經迪化街上的中藥行,可能會看見被稱之為「天九翅」的珍貴藥材,實際上便是出自鯨鯊的魚鰭。多數割鰭棄身的捕鯊行為,會以繩索吊起尾部,將其背鰭、側鰭割下,再將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鯊拋回海中,任其漂流致死。
約莫是在 2010 年,湯湘竹看見一則新聞:一群香港的潛水客來到菲律賓阿尼諾(Anilao)潛水,在潛水區發現一頭幼鯨鯊。起初,眾人以為那是一頭與母親失散的幼鯨,後發覺幼鯨遭割鰭,身上亦有粗繩勒過的多道傷口。幼鯨在淺灘擺動頭部,海水染上血水,約莫 40 分鐘後,幼鯨漸漸地不動了,血的氣味也被海風給吹散了。
十多年後再次提起這件往事,湯湘竹想的依然是,任誰都將為此景大慟。在看見新聞之後,他開始思索要如何持續記憶,並且傳述當時的感受,因而決定以虛構的鯨鯊傳說、魚母娘娘信仰,結合以真實世界為底的馬來西亞社會。
不過他最初構想的鯨鯊之神,其實是像鯨鯊一樣擁有寬大的嘴巴、身上有斑點的男性神祇,但是在劇組同事的建議下,才長成電影裡的魚母娘娘形象。或許是天地有其指引,最終呈現的魚母娘娘形象,不僅能與臺灣的海洋守護神媽祖連結,再早亦能自觀音三十三身中,隨應幻化降臨人間的魚籃觀音見得。
手持魚籃的觀音自海而起,於金色沙灘中央,交新生予以當地住民,自唐代逐漸演變的信仰文化,在許多以捕魚為業的聚落仍流傳至今;而在許多海島國家,亦有信奉鯨鯊為神祇的祖靈信仰,比如印尼爪哇人將鯨鯊稱為背上擁有繁星的魚,或是在印尼東努沙登加拉省藍巴達島(Lembata)南岸的海濱村落,亦有關於抹香鯨的祖靈傳說:神話中的抹香鯨,本是陸地上的水牛,水牛朝著聚落的中央海灘前進,走進海中便成為抹香鯨,亦即有象牙角的水牛。

《沙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沙央》導演湯湘竹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與此同時,寫就《沙央》也起自人類的生死。在馬來西亞經營餐廳的製片朋友鄭雄城,曾與湯湘竹提起,他的印度裔會計同事,南西阿姨──同時也是電影裡,阿杰母親的名字──意外在 ATM 前心臟病發,最終獨自離世。
為了安慰摯友,湯湘竹提議要寫一段在葬禮上跳舞的故事,因為寶萊塢電影的終曲都會跳舞,所以在朋友送行南西阿姨之後,他們想要再跳一次舞,送別孤單遠行的朋友。既是舞蹈之神,也是破壞之神,濕婆之舞將生命的義理、宇宙的一切,收盡瞬息萬變的流動之中。
從大悲大慟裡長出來的故事,最早關於難以忘卻的記憶,與一個人的名字,而在添上寫實基底之後,也就有了寓言般的想像,諸如聽人與聾人相異卻又能彼此連結,那一個不再需要語言,只需要節奏、律動,便能照見同樣為神,只是法相不一的世界。
那可能也是,湯湘竹並不認為「沙央」有更多的釋義,僅僅只是馬來語中,既為愛,也為疼惜之意。一如菩薩化身有情,也化身無情,然而菩薩像與電影皆是窗框之形,手持柳枝、拂塵或魚籃,亙古常新的真意,或者光照仍是同一。

《沙央》導演湯湘竹專訪。/專訪攝影:ioau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