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7.02
By 怒怒心理師
《我的大叔》:在痛苦裡鑿光,直到不幸消亡
當兩個痛苦的人相遇,心底的酸楚是會加倍?還是因此得到撫慰呢?由韓國電視臺 tvN 在 2018 年推出的韓劇《我的大叔》聚焦於此,精心譜曲一段超越愛情的救贖關係,不僅談論秘密、幸福的追尋,更讓「人的不堪」浮出水面,然後再以角色們的互相攙扶,巧妙撫平那些難以言喻的生命皺摺。
恣意膨脹的惡意、不諒解,一步步擠壓良知的生存空間
《我的大叔》為了呼應混濁的作品基調,特別將故事舞台設定在混雜著希望與絕望的水泥叢林:首爾。那是一座繁華的都市,燈火通明、從不停歇,吐出各種機會與挑戰;但同時也是一座吞人的城市,四處潛伏著野心、嫉妒,要是有人太過溫吞,就等著被惡意給肢解。
也因此,主角朴東勳(李善均飾)的性格可說是十分奇特,正如三弟奇勳所說:東勳雖然貴為部長,卻缺少大韓男子漢該有的雄心壯志,待人處事上,反而經常是以良心先行,而非個人利益。就主流價值觀來講,朴東勳的性格無疑顯得非常愚蠢,但他的清高又屢屢刺痛那些貪婪的心,比如説劇中反派都俊永,好似追尋成就的自己,如同污穢一般令人倒胃。承前所述,對於都俊永這類人來說,急欲收拾朴東勳可不只因為他是眼中釘,更想藉此擺脫道德的譴責,或是減輕內心那份自我厭惡。畢竟朴東勳就像是一面潔淨的鏡子,頻頻映照他人的險惡。
心寒的是,看不慣朴東勳的人,不僅是公司中的政敵。隸屬朴東勳體系的下屬,同樣對於朴東勳有所意見,即使算不上敵意,卻仍無法諒解,擅自將朴東勳的態度解讀成懦弱,再狡猾地把自己的職場困境,全都歸咎於上司的不求進取。當然,妻子的背叛最讓朴東勳痛心,明明理應站在同一陣線的伴侶,竟持續在跟頭號政敵暗通款曲。
堆疊成山的失望,非但加重朴東勳的孤單,亦壓垮他的處世信念,進而開始懷疑恪守良知規範的意義。直到李至安(李知恩飾)那一句「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勉勵,朴東勳才選擇放下,自此不再被徬徨籠罩、不再執著要釐清受苦的意義,甚至不再慣性壓抑,轉過頭練習擁抱情緒,並在事件落幕之後,提起勇氣,好好放聲哭泣。
當疲憊、不甘以及委屈紛紛有了出口,本還擁擠的心,也才有空間讓體貼重新進駐,促使朴東勳在追逐幸福的過程中,無需犧牲那份溫柔的本性,而這亦是《我的大叔》面對殘酷現實的沉著回擊。它以劇情例證:保持善良固然困難,卻不是絕無可能。
宏觀來講,朴東勳的故事可以拆分成多個軸線,相比其他支線,前面提到的政治鬥爭段落雖然稍嫌枯燥、樣板,但依然犀利點出職場關係的真諦:恩怨情仇,可不是自己說了算,不問個人意圖、意願,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存在。
貧窮就像透明的毒氣,無聲無息地癱瘓生命
有關於貧窮,人們直覺跳出的第一個念頭大多是財務窘迫,但長期的經濟匱乏,除了阻礙物慾的滿足,更會連帶拖垮生活品質、人際關係,甚至也會大幅度縮減自由意志的執行程度。畢竟錢雖然不是萬能,沒有錢卻萬萬不能。
談回《我的大叔》,李至安所代表的群體,恰好是落處在貧窮端的邊緣人物,尤其可貴的是,劇集透過諸多生活細節去刻畫她的困苦,包含順手牽羊公司的零食、偷偷打包餐廳的廚餘、衣著單薄、素顏上班、積欠債款,以及缺乏公民知識等情節,全都豐厚了「貧窮」的輪廓。換言之,作品毫無避諱,如實描繪在貧窮線徘徊的人跟一般大眾的實際差異為何,但又不過度煽情,避免流於「奇觀異獸式」的窺探與消費。
故《我的大叔》之所以細膩,在於它不只關注現代人的職場議題,也深入遭人忽略的社會議題。就以李至安為例,即使貧窮,卻也跟人們時常假定的街友有所不同。一來不用在外風吹雨淋,二來擁有穩定的收入,但那不表示李至安禁得起任何碰撞,又或是確實能夠達到基本生活水準。
參照 2030 台灣無貧困推進協會的觀點,像是李至安這樣的風險族群,因其脆弱的特質又被稱為「蛋殼人」。簡言之,李至安的處境屬於相對貧窮,而非絕對貧窮,表面上看似安穩,並且未達社福機構介入的標準,卻不具備風險承擔的資本。也就是說,倘若遭到疾病、災害或是收入的打擊,安定的生活就會迅速崩解,直接滑落至絕對貧窮的範圍內。
當然,就如《我的大叔》所呈現,少了社會制度的支援,為了提高存活機率,許多人會咬牙從事多份勞力工作,甚至鋌而走險,投入高風險高報酬的犯罪事業,以便舒緩經濟負擔。直到身體累癱,或是被警方逮捕,這群人才會終於得到社福單位的關注,並被體制圈入之後的服務範疇。遺憾的是,就算獲得協助,對他們來說,貧窮造成的傷害早已無法修復,比如破損的身體、糾纏終身的犯行。相關的福利政策,猶如亡羊補牢,或許能攔截住下墜的李至安,卻始終無法預防下墜的發生。
除此之外,蛋殼人的處境亦不如絕對貧窮者外顯,相對隱性的狀況下,外人總是會將看似怪異、不合宜的行為舉止,盡數歸因成他們的性格缺陷、道德感喪失等個人因素,李至安就曾多次因此受到同事、上司的斥責與鄙視。然而,人的行為脫離不了脈絡,遠比想像中複雜,無法僅用善惡兩字去解釋。客觀事實上,李至安自然做過不少壞事,諸如恐嚇、竊聽以及拐騙,但換個角度切口,那些事無疑是扣合求生需求(例如償還高利貸、溫飽肚子)的策略,而非滿足貪念、控制慾的惡意手段。依此來說,正如本作一再企圖提醒的:個人的處世態度,是在反映過往的經歷,並不足以定論人的本性。
不過,為何李至安沒有墜入絕對貧窮這口井呢?答案是人際關係。
回顧李至安艱辛的成長史,仰賴的大人這個位置,長期缺席,縱使曾有少數好心人士出手幫忙,卻也自顧不暇。部分人甚至別有意圖,不然就是沈溺於助人的成就感,只要未能符合期望,隨即掉頭走人。不知不覺,李至安開始與社會脫節,國中肄業的她成了一座孤島,僅有少數的人願意造訪,卻無人能夠駐留在其身旁,力不從心也好,冷眼旁觀也罷,皆都使得她一天比一天封閉。自此,不只是物質匱乏,就連心靈都因拋棄變得貧瘠,日漸枯萎之下,李至安終究弄丟了青春少女該有的活力與熱情。
換句話說,生長環境塑造出冷漠的性格,再反過來鞏固、強化人際關係的困局,所謂個人與環境互為因果,雙雙牽引彼此,彷彿有一股看不見的下沈螺旋,持續地把少女往下扯。所幸,朴東勳踏入李至安的生命,真摯的關懷與付出,完全不求回報,只求對方過得幸福,就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暖陽,溫柔剝除生人勿近的隔閡感。爾後,更還藉由社群的力量,編織出一張堅實的網,先是穩穩托住失速下墜的少女,再接著慢慢將她推出名為不幸的深井。
綜上所述,《我的大叔》專注於行為情境、貧窮的影響與意義,拒絕複誦「努力就會成功」的虛偽神話。比一般劇作更為深邃的社會觀察,正好引領觀眾跳出狹隘的個人偏見,換位站在社會科學的肩膀上,重新省思體制的漏洞,而這意外契合朴東勳在劇中的專業──結構工程師。若將社會比喻為一座城市,體制的缺漏,湊巧類似該被抓出的違章建築,又或是老舊危樓,急需被人看見、修正。否則等到骨牌效應發生,底層人民的處境只會雪上加霜,再度走向流離失所。
在緣分的灌溉下,瘦骨嶙峋的失語靈魂,同樣也能日漸茁壯
梳理至此,可以發現無論是朴東勳還是李至安,剛好都在對方的人生中扮演著關鍵的角色,無疑是生命影響生命的最佳闡述。同病相憐的狀況,更不禁讓人想起日本電影《偶然與想像》那一句扎心台詞: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恰恰是由心底的破洞牽起。
想當然,內心瘡疤通常是人們極力掩藏的一面。朴東勳與李至安同樣也不例外,鮮少揭露那些令人難堪的過往。畢竟前者焦慮丟臉,後者則是害怕再次失望,兩人都不想自找麻煩;更何況在《我的大叔》中,處處充滿威脅,倒不如選擇塵封,把秘密埋得越深,越是安全。
然而,恰如《親愛的童伴》所言:許多時候,秘密之所以誕生,不只因為人有隱瞞的需求,也因為當中的情感過於複雜,甚至龐大,光靠三言兩語根本難以指認、召喚──支離破碎的話語,正是在體現人生的磕磕碰碰。
由此可知,緘默不語這件事,經常涉及截然不同的心境,可能是主動選擇沈默,也可能是受迫於言語本身的局限性。甚者,因應外在要求,不自覺陷入失語的囹圄。舉例來說,成就優於兄弟的朴東勳,在普遍強調外在評價的社會中,被人視為幸福的一方,形而上的存在煩惱不過是庸人自擾;至於李至安,總是卡在加害者的位置上,大眾對於殺人者的成見,如影隨形,好似整個人生都被張狂的「情緒勒索」給狹持。
故此,雖然單就形式來講,兩人的狀況不盡相同,但是問題的核心內涵,卻能收束成同樣的道理:不管是誰,分別都被他人剝奪部分的自由。朴東勳是呼喊不幸的權利,李至安則是追求幸福的權利,而這正是構成「同病相憐」的根本原因。
一正一反,兩人的問題恰恰又能由對方來解:朴東勳的無條件接納,推動李至安放下過去,好以提步奔向未來;李至安的包容,則是讓朴東勳明白,不必總是掩藏自己的痛苦。尤其,健康的救贖關係,本就不能只停留在互相舔舐這個階段,還得互補彼此的缺憾,才好產生療癒的效果,然後進一步扭轉雙方的生命走向。
有趣的是,朴海英編劇的新作《我的出走日記》,同樣也有針對言說進行探討,並以生活微革命──出走,機智打破鑲嵌在言語中的權力結構。本文主角《我的大叔》,則是靈活放入「竊聽」這個元素,不受物理空間限制,還能巧妙繞過心理防衛機制:藉由一次次不在場的出席,緩緩鋪陳關係的進展,同時作為心意相通的具體化象徵,可說是另闢路徑,輕巧打穿「欲說還休」這一道心靈高牆。
結語
整體而言,隨著劇情堆疊,韓劇《我的大叔》成功擴充「不幸」的內涵,畢竟正因為歷經種種不幸,主角兩人才能相遇、相知,最後相守。假使沒有折騰人的痛苦,就沒有後續的人生翻轉,雖然老套,故事的力道依然飽滿,細細展現生命中的每一次受傷,皆有蘊藏希望的可能。或許是一段惺惺相惜的關係,又或許是珍貴的宣泄機會,作為一種潛在的轉機,助人導正不斷傾斜的生命路程。到頭來,否極泰來的暖心故事,就像是在提醒人們:微小的舉手之勞,往往能夠促成正向的循環,非但不是徒勞無功,更還是啟動改變的第一步。
全文圖片來自於 tv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