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27

By 吳思恩

無心的完美妻子:《殺手管家》

《殺手管家》是俄羅斯第一部以 Netflix Original 形式上架的影劇,本劇於 2018 年 11 月在俄羅斯線上串流 START 和電視台第一頻道的串流平台首映,隔年在第一頻道作電視播映,並被 Netflix 買下版權。《殺手管家》的時空背景設定於 2029 年的俄羅斯,本來只是代替人類從事高危險工作的機器人,開始在教育、照護領域插旗,人們也已進展至更高科技的生活,螢幕可以投射在手臂上,全息投影也已成為日常。劇中有四個主要團體,分別為生產機器人的寡頭企業克洛諾斯、痛恨機器人的組織「清算人」、管理機器人問題的網路犯罪部,以及與主角機器人艾莉莎一起生活的薩凡諾夫一家人。以「機器人」為主題的影視作品已經很多,機器人是否會取代、反撲人類的辯證也已是老生常談,那麼這部影集的特殊性為何?

一窺在文化競逐中落敗的俄語世界

Netflix 於 2016 年進駐俄羅斯後收入年年上升,然而許多作品沒有俄文字幕對俄國觀眾造成不小的麻煩,且 2019 年俄國政府對於外國企業以及串流平台越發繁雜的限制或將影響 Netflix 和 Apple TV + 的營運。儘管如此,在文化競逐的場域,俄羅斯遠不及美國文化的強勢,影視作為文化的一環更是如此。太空人永遠無法戰勝超級英雄,俄國最自豪的史詩大片也常因愛國主義幽魂徘徊其中,而備受嘲諷。

自蘇聯時期以來,政府便想透過媒體傳播共產思想與蘇聯文化,為國家服務的電影無法獲得大眾喜愛,致力於藝術創作的人也可能受到審查的限制而無法呈現作品原貌。在蘇聯解體後,由於文化及語言的相近性,使得俄國文化的傳播僅在斯拉夫文化圈中較為活絡。冷戰時期迪士尼協助美國推動反共宣傳,今日俄國也有部分聲音將 Netflix 比作當年的迪士尼,甚至要求政府對於外國電影重啟配額限制。然而,俄國觀眾的口味與世界大多數國家並無二致,漫威宇宙也征服了這片廣大土地,好萊塢電影常駐俄國票房冠軍,俄國本土票房大片的技術與畫面呈現也幾乎承襲美國電影的風格。

《殺手管家》從片頭曲到劇中的畫面設計都很像一般的美國影集,由數字與藍白色調構築而成的背景頗具科幻氣息,只有演員面容和語言提醒了我們,它終究是一部俄國影集。《殺手管家》是有區域局限性但同時也有傳播力的一部作品,區域局限性的問題在於:本片主要為俄語發音,雖然這個問題可以被字幕或者英語配音彌補,但終究與其原貌有了些許落差。再者,劇中提到了俄國的許多社會問題,這些議題並非被作為一個主題來探討,而是埋藏在對白之中,若能對於這些議題有更多了解,對於劇中各個角色的動機會有更多認同與認識,也能對於俄國有更多理解,相信這也是許多影視作品希望被外國觀眾看見的原因之一。而本劇的機器人主題對許多人而言並不陌生,人類在科技發展的過程中所面對的挑戰也是普世性的,因此本劇也不會讓人有難以進入情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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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劇開頭,艾莉莎殺死克洛諾斯的員工、違反《機器人三定律》,又意外地與薩凡諾夫一家人組成「家庭」,因而引發接下來他們與警察部門及克洛諾斯的對峙與角力。本劇四個主要的團體互相牽引,策反、臥底等情節十分精彩,但是全知的視角使得觀眾不太需要花心思推敲,燒腦片影迷可能會覺得不夠過癮。

本劇演員陣容則有參與《夏》和《酸世代》演出的亞歷山大.庫茲涅佐夫(Александр Кузнецов)、曾獲俄羅斯電影製作人協會提名電視電影最佳男演員的克里爾.卡洛(Kirill Käro)以及曾因文化和藝術成就獲得俄羅斯聯邦公民榮譽獎的寶琳納.安德烈耶娃(Паулина Андреева)等。寶琳納飾演的艾莉莎毫無生氣的眼睛,好似真的沒有靈魂和生命,平穩的語調阻斷了情緒波動,劇中許多演員扮演機器人動作的僵硬度、伸展四肢的弧度、音量適中的嗓音,以及讓他們看起來宛如塑膠的妝髮都讓這個充滿機器人的世界更加真實。

亞歷山大.庫茲涅佐夫近年在俄國各大電影節頻頻獲獎,他飾演的清算人對機器人的憤怒和怨恨,透過對任務的堅持和與妹妹爭吵的激烈情緒完全拖出。克里爾.卡洛飾演的薩凡諾夫是一個標準的人生失敗組,愛情事業兩失,又無法保全一個完整的家庭,散發濃濃的疲憊感。

亙古不變的擔憂:機器人能否取代人?

艾莉莎是中國科學家為了解決一胎化政策造成男性找不到伴侶的問題而設計的,因此她的用戶被稱之為「家人」,而非「主人」。她有傳統的家庭概念,一個家中應有丈夫、妻子與孩子,這不論在中國或是俄國都通用。兩國雖然文化民情差異很大,但對於傳統家庭價值的捍衛幾乎一致。艾莉莎能夠感受到人類的情緒,也可以模擬自由意志,產生自發性的行動。從這點就可以看出,艾莉莎與人類幾乎沒有差別。

這也呼應到本劇原文劇名:「Лучше, чем люди」(意為:比人更好)──劇中人們曾驚嘆,不能把艾莉莎和人類比,因為人類不可能這麼好;劇中爺爺也曾向孫子說:「要學會自己思考,而不是只會覆述。」人類與機器人相比,多了思考和愛人的能力,如果我們只是人云亦云,成為他人的附庸,那麼當有一天真的出現這種超級機器人時,人類該如何自處?

而「愛」是另一個身為人最珍貴的情感,艾莉莎一開始無法理解說謊之必要,無法理解出於擔心的隱瞞,更無法懂得人類為什麼總是做出不理性的行為,然而不就是因為人類在思考時,有太多人值得牽掛?人際網路將我們固定得死緊,卻也是最甜蜜的負荷。

劇中亦不斷提示觀眾,所有的知識與技術艾莉莎都能輕易學會。其實不用等到超級機器人的出現,光是現在資訊爆炸的時代,知識似乎顯得越來越沒有價值,有一個更大的機器取代大腦幫我們儲存與記得這些事情,因此人類的工作應該從學習進展至開創,創造力與洞察力是未來人們最重要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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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參加政府提前退休方案機器人競標的過程中,艾莉莎的表現明顯優於他牌的機器人,但在觀眾評分上卻沒有獲得壓倒性的勝利。造成這個情況的原因有二,第一:母親們不想被機器人教導如何照顧孩子,尤其這個機器人明顯比自己優秀;第二:女性不希望家裡有一個如此美麗的存在,即便她不是人。

而從艾莉莎具備的條件也可以發現,社會對於女性的期待依舊如此沈重,要包辦所有家務、要能察覺孩子與丈夫的所有情緒,並做出最適合他們的決斷。如此進步的科技產物,卻是為了實踐最保守的「女性應相夫教子」的思想。薩凡諾夫的前妻艾拉是最早將艾莉莎視為「女人」的角色,出現競爭者後,她竟開始重新檢視早被宣告失敗的婚姻,也或許是同為女性,她更能了解身為一個女人該如何自處,該如何面對家庭。

家庭是許多人首次習得各種情感的地方,也是許多人奔波一生後的最終歸巢,透過「新生」的艾莉莎學習去愛薩凡諾夫一家人,我們可以更加了解「人是如何成為人」。也許機器人的「愛」是出於不斷運算後模擬出的極為相似的「反應」,少了感性與突發的情緒,但換個角度想,這種「愛」似乎更為永恆,因為人類給它什麼元素,它就回饋什麼反應,在未做任何更動之前,它都將如此死心塌地。

如何殺死不曾活過的機器人?

劇中清算人的「行刑」方式也值得探討,他們會噴漆在機器人的眼睛,且一定會取走晶片,晶片位於機器人的胸膛,清算人會用刀子插入並取出晶片當作戰利品。這個行為很像殺人,人的心臟也是在這個位置,也是人體最重要的器官。清算人更在一場示威中,將機器人套上袋子,從半空中垂釣而下,像極了許多極權政府屠殺異議者的方式。這些畫面雖然沒有任何血腥成分卻讓人感覺特別驚悚,即便對方不是人,隱藏於其中的恨意卻是如此深沉。此外,有些人們非常依戀這些機器人,因為自己的生活起居幾乎都由機器人照料。當人們對於一個東西迷戀至此時,對於他們來說這些東西的價值遠遠超過人類,更別說那些無法從真實世界獲得溫暖與照料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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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劇也直接將機器人帶來的各種問題與辯證搬上檯面,透過節目辯論,討論與機器人的性愛、工作權等道德問題。艾莉莎參加政府提前退休方案的機器人競標,更帶出了長年困擾俄國政府的問題──退休金。蘇聯解體後,俄國經濟正式邁入資本主義制度,但其政策文化仍有濃厚的社會主義色彩。俄國人口有 1 億 4 千多萬人,其中依靠政府補助生活者(包括退休人口、身心障礙者、公費留學生……等)約有 1 億人,成為俄國財政沈重負擔。

2019 年 6 月 14 日,俄國政府宣布要進行年金改革,將男性的退休年齡從目前的 60 歲調升為 65 歲,女性則從 55 歲調升為 63 歲(經抗議後改為 60 歲),但俄國女性的平均壽命僅有 67 歲,幾乎呈現了要工作到死亡,根本領不到退休金的狀況。此舉使得普丁支持度大幅下降,因為這些老年人口幾乎原本都是普丁支持者。劇中俄國政府預計將退休年齡調降,並由機器人取代工作,減少政府支出的成本,也可使得俄國人有更多退休後的生活,卻也更加引發大眾對於機器人即將取代人類的疑慮。

劇中也可以看到,企業家對於政府有極大的影響力,政商的黏著度極高,若非艾莉莎逃出克洛諾斯,如此巨大的經濟利益或許可以不經競標或評比,便直接由克洛諾斯拿下。比起他國財閥,俄國企業寡頭與政府的關係非常緊密,蘇聯解體後,俄羅斯經歷了一段政經動盪的光陰,葉爾欽激進式的經濟改革使得俄國通貨膨脹嚴重,剛進行私有化的國有企業更是嚴重衰敗,於是俄國政府開始將國有企業以發行證券的方式進行私有化改革。由於當時法令未臻完善,使得部分政商人士有機可乘,金融、能源、軍工業三大產業逐漸被寡頭壟斷。

葉爾欽時期寡頭擔任政府部門要職控制國家命脈,普丁第一次執政時期由於正逢車臣戰爭,俄國國族情緒高漲,普丁強勢作風頗受國民愛戴,自然不需要依靠寡頭的支持。他安排了自身親信任職,擴張總統權力並同時打擊寡頭。普丁上任雖使得寡頭政治瓦解,卻也帶入了強力政治部門,如今俄羅斯企業寡頭雖然沒有擔任政府要職,卻依舊憑藉著與普丁的私交取得巨大利益。

沒有科幻硬知識,只有愛與人性的柔性敘事

科幻片一直是俄國電影的重要類型,科幻小說也是俄國文學的重要體裁,它們因為一直無法與經典藝術作品抗衡而被忽略。《殺手管家》結構完整,透過艾莉莎學習理解他人的過程,帶出那些深藏在人們內心的拉扯與糾結,在冰冷的科技世界,尋得一點溫暖的可能。本劇也在最後留下一個懸念,但目前尚無第二季的消息,要打開這個謎題可能要再等一段時間了。

劇照來源:
《殺手管家》發行公司 Yellow, Black and White 官網
祖國的早晨電影節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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