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奈特》：在莎士比亞之前，是一個女人先是成為妻子，然後作為母親

撰文／許騰云
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他已經死了，女士，
他死了不能再來；
他頭上有青草皮，
腳底下有塊石碑。
——《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景

自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在 1600 年初，寫就一部關於王子復仇的悲劇作品《哈姆雷特》（Hamlet）後，接下來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哈姆雷特》成為莎士比亞作品中，最負盛名、流傳最廣，至今仍被反覆評析的經典劇本之一，它象徵著新世紀的伊始，在往後的 400 年裡，它不斷地以各種變體再現、重生、改寫，創造出我們當今所熟知的文學世界觀。

《哈姆雷特》的不朽在於，人們擁有一百種能夠解讀它的方式：無論是從精神的悲劇、文學的象徵意義，或人性洞察的方向，皆能得出該作被視為傑作的原因。

2026 年上映的電影《哈姆奈特》（Hamnet），導演趙婷（Chloé Zhao）決定告訴觀者的，是《哈姆雷特》「之前」的故事。它從千萬種文學解釋中繞開，找到無人聞問的《哈姆雷特》背面，它看到一名母親，一座孕育生命的柔軟子宮，和一個「復仇」以外的靈魂。

《哈姆奈特》改編自作家瑪姬・歐法洛（Maggie O’Farrell）於 2020 年的同名小說，由潔西・伯克利（Jessie Buckley）和保羅・麥斯卡（Paul Mescal）分別主演妻子艾格妮絲（Agnes Hathaway）和莎士比亞。電影延續小說作品中，是以莎士比亞之子「哈姆奈特」為名，也將視角對準的莎士比亞與其文學成就之外的「家庭」──更精確地說，是妻子艾格妮絲。

《哈姆奈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以「哈姆奈特」作為書名／片名，或許會讓人認為這齣悲劇的起源，確實與兒子有直接關係。在歷史記載中，莎士比亞和艾格妮絲育有三名孩子：大女兒蘇珊娜，雙胞胎小女兒茱蒂絲和兒子哈姆奈特。但哈姆奈特早在 11 歲時便已死亡（也許是染上瘟疫，但沒有被證實），而在四年後，莎士比亞才寫出《哈姆雷特》。

儘管在史特拉福（Stratford-upon-Avon，莎士比亞的出生地）於 16 世紀晚期至 17 世紀初期的紀錄中，哈姆奈特（Hamnet）與哈姆雷特（Hamlet）二字為共用，但根據後來的文學研究之結果，哈姆奈特之死與《哈姆雷特》的成形是否為直接相關，其實有著許多歧異的猜測：有些人認爲，喪子之哀慟確實直接地影響了莎士比亞的劇本創作，但同時也有很大一部分學者認為這並沒有直接關係。

無論如何，這些未有直接證據的臆測，加上世人對於莎士比亞之妻兒的魔生，也因此給予後世的創作者，極大的發揮空間，更讓瑪姬・歐法洛與趙婷，能藉此一同譜出一曲獻給女性、母親的感性奏鳴曲。

她們想像著：哈姆奈特是個什麼樣的孩子？艾格妮絲是什麼樣的母親？在作為母親之前，她會是什麼樣的女性？又，她是如何理解「愛」的？

就這樣，電影不斷地向上爬梳，爬過父親與兒子，從兒子回到孕育生命的子宮，再從子宮回到母親，母親又轉頭回到世界的起源裡，蜷曲著，等待著，盼望著世人的發現。

《哈姆奈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如此，這份想像不斷地擴大、擴大，直到長出了茂密的林蔭，散發清香的冬青、蕨類、松葉與榛子花，身後是蕭瑟的霧靄，和煦的鄉野景色，和一名生來注定與自然共舞的女孩「艾格妮絲」。

《哈姆奈特》鬆弛有度地賦予這位歷史上長期缺席的女性，一場遐思的生命，並無因想像而致的暴力，反而繾綣、溫柔，且具備力量。

艾格妮絲的初登場，在拉丁文家教的威廉眼中，是帶著一隻紅隼便深入野林探索的女孩。命運般的相遇，在這個故事中確立了兩件事：第一，女孩極具魅力且出眾的靈性與野性，將觀者帶離傳統女性敘事，讓故事帶著有些「不文明」的，來自森林的巫術；第二，故事重心是觀者追隨著這一道目光，以一種不慍不火的陪伴，看一名「女巫」成為妻子，接著從妻子成為母親的時光。

《哈姆奈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於是，我們看見女人帶著生命本身的野性與靈氣，進到文明社會，並且與丈夫／家庭之間產生迥異的價值觀。故事關注的是女人的生活、兩次險峻的生產，以及女人如何感受到丈夫的需要，且在微小的家庭生活中給予全部的自己。

她先是在這些行動中，建立了「家」，然後面對骨肉的驟逝。

死亡成為故事的重要分界。冥河彼端是生，此端是死，電影在這裡進入另一維度的空間，讓死亡與瘟疫充滿神秘、疑惑與不安：原本染上瘟疫的是妹妹茱蒂絲，但命運在此卻轉了個彎，因為哈姆奈特決定用自己的生命，交換朱蒂絲的生命──死，像一場騙術，他欺騙死神，為的是讓妹妹能夠活著。

哈姆奈特的死，讓艾格妮絲像是在冥河裡溺水。如同所有的母親，一個「母親」或許一輩子都注定將與孩子永遠相連：她們以八個月的時間，讓自己的身體擁有兩個心跳，以全身的細胞塑造另一個個體，而她們永遠會在生活的某一片段，想起自己與孩子本是一體的時刻。

在此，電影利用演員的表演，具象化失去孩子的悲慟；在書裡，她是如此寫道：「就跟所有母親一樣，她總是不停想到自己的孩子，那過程就像對孩子一次次拋出釣魚線，藉此確認他們在哪裡，他們在做什麼，以及他們過得如何。就算現在坐在壁爐邊，她還是出於習慣地在腦中列出每個孩子的所在地：茱蒂絲，樓上；蘇珊娜，隔壁。哈姆奈特呢？在學校？在玩？去河邊了？哈姆奈特呢？他在哪裡？」

《哈姆奈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死亡造就的缺席，無法交付任何答案。這種缺席，也像是一個不斷擴散的黑洞，直到整個人都被吞噬殆盡。這時，《哈姆奈特》讓莎士比亞寫出了《哈姆雷特》，成為一對夫妻對於愛子之死的哀悼產物。

因此，《哈姆雷特》在這個故事裡，真正地成為一張死亡證明，亦是一場獻給艾格妮絲身體與靈魂的道別。

悲劇以後的事，則是觀者跟著角色一齊「回到」舞台。《哈姆雷特》首次公演的場景，成為整部電影最令人心感澎湃的高潮。當艾格妮絲滿懷不解、憤怒不安地走入劇場，她試圖釐清丈夫為何要將兒子之名搬上舞台，挪用成為自己的創作產物時，她走入了「真實」的文學，致使整個場景成為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真空狀態，也讓一名母親得以在此與《哈姆雷特》對話，與逝去的鬼魂對話。

所以，她伸出手觸碰哈姆雷特時，碰到的是兒子。一齣史上最偉大的舞台劇，因為這個觸碰而起了化學效應，它讓自己的偉大性從歷史中退場，讓母親得以回來。他們彼此對上眼，致使在那一刻，藝術中的文學性不再是最重要的表徵，而是透過藝術所昇華的、無比深刻的母愛。

從此，《哈姆雷特》便具備另一層意義。它藉由想像的魔法，變成不再是生存與毀滅的選擇題，而是一名母親從失去孩子，到看著孩子之名在虛實的舞台／銀幕裡重生，化為她終能放手讓他走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