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04.03
By 黃曦
《我依然在此》:缺席是在場,個人是政治
在日頭就要隱沒於海平面的黃昏時刻,我們可能都看過一隻蝴蝶失落地往光亮的那端振翅,接著,我們會在鹹鹹的海風裡看見遠方飄來灰燼,灰燼拼湊出片刻的缺席與永恆的在場,總結是一封遲到多年的遺書,或是一份證明文件。
那張紙的遲到,是家庭電影所捕捉下的缺席,一個家庭成員被拔除的記憶,是政治電影所留下的在場,電影檔案用以重構集體記憶。
《我依然在此》(Ainda Estou Aqui,2024)的特別之處,便是透過家庭電影來留住私人的生命史,同時也以政治電影作為檔案,將身體作為一張複寫紙,進行電影語言的實驗,以抵達記憶裡曾經失落的風景。因此,電影片名的「依然/still」,便是最為寫實的證明,電影作為一門屬於時間的藝術,是打開一道閉塞的時空,記錄歷史裡不斷折返的幽靈,並釋放一段禁錮時代的個體/集體記憶,由此與觀眾連結,將觀眾的觀看本身也視作電影歷史的一環,創造出新的檔案並與記憶對話。

《我依然在此》電影劇照/好威映象 提供
在場和缺席便在這樣的「依然」裡,成為可以彼此辯證的。若要說《我依然在此》的故事是簡單的,似乎過分輕盈,但這樣的故事其實耳熟能詳──動盪不安的時代,政治迫害,一個人在迫害中被消失,留下來的人歷經失落,在巨大的空白裡持續感覺幽微而無法消散的恐怖,或許就此分崩離析,也可能在迫害後堅韌地重生,以個體超越集體,與集體抗衡。
不過,在這樣的耳熟能詳裡,電影輕輕召喚出的是個體私藏的記憶,是普通到多年後,你會記不起來的。父親是在什麼樣的光景裡留下這張從駕駛座回眸的相片?一家人又是為了什麼而在海灘前拍下這張全家福?這件白色襯衫到底是太太為丈夫買的,還是他加班多日沒衣服可換,才草莽地在隔壁的連鎖百貨買來的?

《我依然在此》電影劇照/好威映象 提供
平凡到有些俗氣的日常,父親就此不在的那一天依然如常。黑暗是輕輕地竄進家門縫隙的,是輕巧無聲,甚至優雅的,敲門,關門,拉上窗簾,邀請你走出家門,坐上一去不返的轎車。他們說不定還會安慰你,「別擔心,他是去協助調查的」、「別擔心,他沒有問題就會讓他回家」,在這樣侵蝕的時刻,父親留下日常的隻字片語,走回房間穿上白淨襯衫、繫上領帶,父親不卑不亢地走入金光閃動的日正當中,坐上車之前,直直地望向自己的家,看向自己的太太。
那時候的他會和觀眾一樣,知道這是最後一眼、最後一面嗎?佇立在門口的太太目送先生離開的背影時,知道此生再也無法相見了嗎?還在不遠處的海灘上打排球的孩子們,知道在未來填寫緊急聯絡人的欄位時,已經沒有機會再寫下父親的手機號碼嗎?
這時候的他們,可能是知道的,過去的我們,可能也都是知道的。

《我依然在此》電影劇照/好威映象 提供
在電影的後來,我們不曾看見他們不想讓我們看見的,在那些難以看清的細節裡,父親遭遇過什麼,究竟被帶去了哪裡,他指認出了誰或始終不願意指認誰,他是在哪裡嚥下生命的最後一口氣,遺體又是如何被處理掉的⋯⋯我們所能看見的,只有後來也被帶走的母親與女兒,在曾經熟悉的巷弄街口急駛著,被戴上黑色頭套,反覆地被問著同一道題目,在黑暗裡被無聲逼近著,在這樣沒能望見陽光的房舍裡,用牆上剝落的石灰刻下了幾道被模糊掉的日子。
而被釋放是找不到來由的,就像被抓走也找不到原因。

《我依然在此》電影劇照/好威映象 提供
離開被關押的房舍,母親回到家,必須要成為父親,同時也要繼續作為妻子。那麼,並不是誰的母親、誰的妻子的這一個女人,她模模糊糊地經歷過的壓迫與創傷,又該往何處安放呢?
這是《我依然在此》在講述一段政治所禁錮的歷史的同時,也一樣重要的。妻子的漫長等待,是在夜半寤寐,總會因為窗外一閃即逝的刺眼車頭燈而驚醒,她可能以為先生終於返家了,也可能是想起那道向她逼供的手電筒燈光;或是往後的每一個日子裡,每當聽見直升機起降,她總會想著,先生的遺體也是這樣被拋入海裡的⋯⋯她從不知道該如何對孩子、朋友、親戚說明,先生究竟做了什麼,去了哪裡。
她的不知道,將在未來的某天全向著外頭二十四小時監視著她的車輛傾瀉而出。

《我依然在此》電影劇照/好威映象 提供
再後來,女人決定帶孩子一起去吃冰淇淋,一起在報社記者前來採訪她時,和孩子站在家門口扯著嘴角,用力笑著。少了大悲大慟,女人延續著先生所留下的不卑不亢,在迷霧之中持續記憶,為著往後四十多年的空白而記得。
先生的缺席致使在場更加在場了,女人回到學校讀書,往後的餘生不只追尋著先生,也追尋著黑幕底下的所有。父親的缺席致使在場更加在場了,知情的孩子在沈默中長大,不知情的孩子在長大後將臨來一場震懾──父親離開了,曾經的母親也不在了,眼前這個女人,既是他們的父親,卻又依然是他們的母親──但她同時更加屬於自己,她是屬於一個個體的,以獨身的姿態對抗著巨大的黑幕。

《我依然在此》電影劇照/好威映象 提供
在這裡,當女人的餘生就此劃出差異,成為畢生追求一道公義的行動者,她的身體便成為了延伸過去與現在的、標記歷史與政治的載體,她是如何以個體超越集體,便是個人何以是政治的,眾人何以是政治的,電影、音樂、文字何以是政治的,思考、選擇、行動何以是政治的──一切何以是政治的。
《我依然在此》不用表達服務恐怖,而是用言語將恐怖提煉,不過橫亙於整部電影的,依然是屬於日常的,從可見的、家庭成員如何透過 home video 追憶父親,到不可見的、家庭成員如何在精神上與父親繼續同在,都在電影敘事上凸顯出了時間(而非空間或事件)的有機性,是讓電影本身與現實更加貼近,也致使片中所有缺席都更加彰顯了存在的存在──仿若空無卻又真真實實存在過的一道失落,存在的意義將會慢慢揭示,而屬於現在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為著依然在此的歷史,持續地在場。

《我依然在此》電影劇照/好威映象 提供
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責任編輯/張硯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