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9.19
By 涵柳
楊德昌的文藝新浪潮:《海灘的一天》的服裝和女性主體的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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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德昌電影中的西式時裝,時常呈現出西方文化嫁接到台灣時,對在地社會的衝擊和矛盾。而《海灘的一天》裡,楊德昌藉由人物的服裝造型,反映出近代台灣眾生由黨政軍體制過渡到城市現代化的過程中,始終擺脫不去的徬徨無依,進而解構了人的主體性。
在此,現代化的服裝不只呈現都市人的精神麻痺,還(矛盾地)具有浪漫化的洗滌作用,細膩地紀錄了一個女性的成長,甚至和瓊瑤言情故事、莎士比亞戲劇產生對話。
以下,筆者將從都市解構、後瓊瑤愛情、奧菲莉亞現代化等三個角度,逐一解釋如何以服裝造型為媒介,重新理解《海灘的一天》的女性生命議題。

西方時尚,與女性身體的解構
電影《青梅竹馬》中有一段存在主義式的感懷獨白:「你看這些房子,我越來越分不出它們。是我設計的、不是我設計的,看起來都一樣。有我、沒有我,好像越來越不重要了。」楊德昌在電影中,始終以四四方方、外表無異的建築和空間格局,重複著同樣的母題──「一個破碎的城市、一段破碎的關係」(註1)
《海灘的一天》聚焦在七、八〇年代經濟起飛、快速步向現代化的台北,許多投入商界的年輕人憑藉自己的努力和運氣,快速累積財富,躋身中產階級,過上比上一代中產階級(軍公教)還優渥的生活。國際化、商業化使得整座城市換上了摩登新氣象,沖淡了高壓威權時代的傷痕,然而這些生活西化的新世代男女,是否真的完全拋下過去的陰霾,迎向光明的未來?
答案是否定的。楊德昌對現代化的城市生活,始終抱持悲觀的態度。
女性時尚在《海灘的一天》裡,不單純是女性成長的視覺媒介,同時也是具有摧毀力量的資本主義怪獸,消弭了體系中個體的獨特性。楊德昌應用當代時尚,無聲瓦解了女主角佳莉在精神和身體上的平衡,以及脆弱的婚姻關係。

首先,佳莉慣常穿著的白色裙裝,是她過去恬靜生活的象徵和延續。然而,當白衣遇上資本主義築起的水泥迷宮,純淨的白也產生了裂變。
以佳莉和大學同窗欣欣在超市中相遇一段,楊德昌用遠近二種鏡頭玩了一場視覺的幻術:遠距離看來,二人恰巧穿上輪廓相似的及膝裙裝和白鞋子,行走在冷白的超市空間裡,結果隨著鏡頭拉近聚焦至二人身上,答案方才揭曉──這是白色和卡其與白條紋相間的身影,在遠距攝影下,看起來卻都是白色的。
導演的影像安排十分有趣。一方面,在佳莉和欣欣的幾段對戲中,導演讓她們穿上設計近似的白色系服裝,表現出角色的相映對照關係,一同交心、療傷。另一方面,高度相似的白色服裝在遠距中,巧妙地讓她們的形象變得模糊,成為二個無甚差別的白點,消弭了她們的獨特個體性。
讓我們回顧一下佳莉婚後的生活點滴:到翻譯社上班、上插花課、購物、做家事、在外遊走,除了為結婚三週年特地穿上的白底紅色碎花洋裝,她身上通常穿著白色、米色或粉調色系的衣服。弔詭的是,這些畫面中的家具器物、室內裝潢、建物表面,多是與她衣著顏色相近的冷白色調。

回首台灣近代時尚史,自七〇年代末開始,由於經濟起飛帶來的全球化,使得這個亞洲島國和歐美時尚市場接軌。許多歐美頂尖品牌開始進駐台灣,而平價和中高價的快時尚成衣店也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成為新興中產階級婦女的購衣首選。
當楊德昌鏡頭下的紅男綠女,穿上標誌著現代化的服裝,個人與外在環境的界域同時被消除殆盡,認不出自我在現實社會中的位置,如一個個等量齊平的資產階級樣板人,在都市叢林中漫無目的地穿梭。
楊德昌對畫面構圖的偏執,也反映在白色服飾的過度應用。他好以乾淨、甚至不染一絲塵埃的白衣作為戲服:在慢調的運鏡下,佳莉、她身邊的人物、還有不時穿梭在周圍的臨時演員⋯⋯過多重複的白色人像川流不息地閃現,讓人產生一種名為白色的幽閉恐懼症。
我想表達的是,白色、米色確實是佳莉潛意識中用來定義自我形象的方式,從年幼的她、學生時期的她、到嫁作人婦的她,無論世代如何變遷,她的衣櫥總少不了(設計改變不大的)白色上衣和裙裝。不過,當婚姻開始陷入低潮,她的白衣和都市環境不時瀰漫而出的死白色調反覆重疊在一塊,使得在視覺上難以被辨識,也進一步帶出她迷失自我、徬徨失措的心理,變成都市化浪潮下,外觀齊一的遊魂之一。

與佳莉推心置腹的欣欣,則搭上台灣時尚產業的順風車,成為當時最先進的時尚攝影師。不過這個光鮮亮麗的頭銜,並未讓她得到真正的快樂。如同面對人生難題的佳莉,欣欣也有自己的地獄要面對,二個女人就像是先天被分化出的彼我──或者說,欣欣也是佳莉的另一個自我,一個有夫無子、一個有子無伴,她們都被這城市困住了。
也就是說,《海灘的一天》的都市化服裝,在敘事作用上如同楊德昌電影中反覆出現的都市迷宮,捕捉了一座城市和一對夫婦矛盾衝突的世界,這座城、這對男女,夾在過去和未來、傳統和現代之間,就如同台灣的歷史縮影,陷入曖昧難解的歷史身分和西方物質文明的雙重夾擊下,必然茫然、猶疑和悲傷、遲滯。
接著,延續時尚造型對人物主體的解構,楊德昌用七〇年代的誇張捲髮和鮮豔的寶藍色衣服,來實踐這個暴力儀式。
佳莉在與丈夫爭吵後,到服飾店購物洩恨。這個段落的配樂極不和諧,以大提琴主奏的十二音序旋律,加入其他弦樂和電子鍵盤的伴奏,佳莉無表情的臉孔和周圍的模特假人佔據整個畫面,使得整體氣氛變得怪異而不安。(請大家先記住,導演在此聚焦佳莉試穿的一套粉綠、白灰細密相間的外套和長裙,這在後面會出現。)
接著,在好友欣欣的介紹下,她認識了氣質飄逸的旅遊作家,與其展開短暫的越軌情愫。
在這幾段曖昧戲中,佳莉一改過去宛如瓊瑤女主角的長直髮和白衣,大膽燙了一個如旅遊作家平平所言:「不符合她氣質」的歐陽菲菲爆炸捲髮。當然,她也換穿搶眼的寶藍上衣,再配上先前衝動購入的多色條紋長裙和外套,和從前的她判若兩人。
現在的佳莉不是佳莉,而是一個迷失方向的城市流浪者。

後瓊瑤愛情
台灣新電影的浪潮,承接在瓊瑤三廳片沒落之後,為八、九〇年代的台灣影視界注入一股活水。當時的台灣藝術電影無論在劇本、對白、攝影、音樂方面,皆努力打破瓊瑤王國給觀眾留下的流行文化、美學表現記憶。
因此,筆者認為《海灘的一天》某種程度上,就是楊德昌對愛情文藝片的回應。他以寫實的視角,打破過往瓊瑤作品的風花雪月、不切實際。而擔負這個「由夢幻到現實」之承繼關係的,就是佳莉的服裝和髮型。
正如影評人 Pîrvu 在楊德昌電影中觀察到的時尚在地變異性(註2),台灣當代的服飾不同於歐美七〇年代的時髦造型,而是停留在五〇年代的常服,剪裁輪廓上並沒有太大改變,還顯得樸素、保守。
那麼,七〇年代的台灣主流時尚究竟是何樣呢?答案是文藝片明星──林青霞、林鳳嬌、秦漢、秦祥林──那種健康清純的美感。他們的銀幕裝扮,引領當時年輕男女仿效。
而《海灘的一天》的幾位曠男怨女,都是承襲這種瓊瑤演員的造型,像是德偉和阿財的偏長短髮和休閒西裝、佳莉的長直髮和素色裙裝、(同樣長髮飄逸的)蔚青在學生時代的長褲併條紋上衣,都是瓊瑤電影人物的標準打扮。而張艾嘉飾演的佳莉,水靈靈的含淚大眼睛,神韻氣質活脫是瓊瑤御用女主角(林青霞和後起的劉雪華)的柔弱纖細、敏感易傷──畢竟張姐早年就是以《碧雲天》的苦情女主角拿下金馬獎最佳女配角;而學生時期與佳森兄妹戲耍的蔚青,造型更是從瓊瑤電影《我是一片雲》中,女主角段宛露身旁的李玢玢(同樣由胡茵夢飾演)轉譯而來。

不過,楊德昌在處理「後瓊瑤」文藝片時,睿智地把現實議題帶入敘事,打破三廳電影的愛情神話。像是在翻譯社上班的佳莉,所學無法反映在工作成果上,主管劈頭一句「妳不是外文系畢業的嗎?」道盡了現實文科畢業生面臨的職場瓶頸,而非瓊瑤那種滿口「拜倫、濟慈」或是「李白、李清照」的虛無飄渺的自戀。
儘管曾經活在醉夢中,楊德昌世界中的藝文青年,最後都是要走向城市的。在由桌椅和機器方格拼接成的辦公室迷宮中,打字機台前的佳莉,她身上曾代表夢幻的白衣,和周圍女同事們的白衣重疊,她們不再是文學院溫室中的白衣女郎,而是可以被取代、置換的都會勞工群像。
由於這樣的連結,《海灘的一天》像是把佳莉和蔚青兩個原本活在瓊瑤世界的女性,帶入到現實世界,讓她們在城市疏離、資本侵蝕下失落,而不是執著於無病呻吟的小情小愛。楊德昌用冷漠寫實的角度重新修正瓊瑤電影中自溺、不切實際的世界觀,把脫節的現實接上,讓觀眾看到真實七〇年代的台北愛情故事。唯有曝露殘破真實的生活,台灣電影才能從玫瑰色的癡夢中甦醒、延續下去。

奧菲莉亞現代化
被破碎婚姻壓垮的佳莉,終於在插花教室的水槽邊暈倒了。白衣女郎、披散的長髮、花卉、流水,這種瀕死卻又詩意唯美(picturesque)的畫面,宛如戲劇《哈姆雷特》中溺水而死的奧菲莉亞。
自十八世紀末以來,奧菲莉亞在視覺文化和戲劇展演中,多以頭髮散亂、飄然淡遠的白衣女子形象,來掩蓋瘋癲發狂的醜陋和驚悚,進而昇華成 Elaine Showalter 所說的「浪漫奧菲莉亞」(Romantic Ophelia)(註3),成為病態美的代名詞,並在商業文化的包裝和傳誦下,成為三百多年來的藝文作品、流行文化(包含瓊瑤)中為情而瘋、為情而死的少女制式裝束。
因此,筆者大膽地表述:《海灘的一天》正是延續這樣的扮裝傳統,重寫了莎翁的奧菲莉亞,並提出了問句:假如奧菲莉亞活下來,故事要如何發展呢?面對愛情已死、迷走在都市迷宮的奧菲莉亞要如何帶著傷痛活下去?甚至得到重生?
更重要的是,楊德昌鏡頭下的「白衣奧菲莉亞」並未停留在表層的「年輕的白、陰柔的白、處女的白」,而是向下挖掘佳莉的成長史、意識流活動,加深白色的多重意涵。
首先,白色標記著佳莉的醫生世家出身,還有她的家族悲劇。白衣可以是醫師袍,也可以是病人服。自小,佳莉就穿上白色洋裝,在家院和父親的診所探索。也正因為是醫生的子女,佳莉和兄長佳森背負著不能承受之重。
佳森的重,是繼承父業,放棄摯愛,迎娶自己自己不愛的女人。佳莉的重,是被安排嫁給父親一類的人,在婚姻中變成她那安靜寡言,而經常被忽視的母親。
出於無奈,佳森選擇被動地接受家族的桎梏,穿上白袍、戴上象徵地位及傳承的眼鏡(父親的眼鏡,象徵著他引以為傲的日本教育傳統),變成他那個嚴肅冷漠的父親的複製品,卻隨著時代更迭,和父親傳承的日式老診所一起走入歷史雲煙,被新社會遺忘。
拒絕重蹈兄長命運的佳莉,選擇私奔來逃離家族束縛。而楊德昌最厲害的一點就是:當觀眾和胡茵夢飾演的蔚青一樣,以為奧菲莉亞從此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卻用一句「德偉今晚不會出現」來戳破迷思,精準點出傳統愛情故事的虛浮和虛假──她還是和父母兄長一樣,必須體驗空聊苦澀的婚姻滋味。
拋開過去、在台北展開新生活的奧菲莉亞和哈姆雷特(佳莉和德偉),困囿於哈姆雷特不言說的抑鬱不安、優柔寡斷,這樣的悲劇性格從戲劇延伸到現代世界,使得他們的愛情還是變成悲劇,面對丈夫變心的佳莉反覆詢問「德偉到底怎麼了?」,這個問題弔詭地重複莎士比亞劇中,奧菲莉亞的痛苦疑問。從中世紀的丹麥逃亡到七〇年代的台北,同樣的悲慘命運還是找上了他們,讓他們隨著這個富庶但失落的都會一同迷失、窒息。

白色,也是罪的顏色。
象徵潔淨無瑕的白,在佳莉壓抑的童年創傷中,沾染著父親出軌的不堪往事。銀幕上,一身素雅白童裝的佳莉,窺見道貌岸然的醫師父親,脫下象徵權威與自負的日式古董眼鏡,伸手解開護士的白色制服。「卸下的眼鏡、解開的白衫」,導演以精煉的人物動作,驚駭地揭露佳莉那令人敬畏的父親,原來也是會犯罪的。因此,白色在年幼佳莉的意識中,悄悄烙上了不忠的印記。也是因為父母婚姻的陰影,讓她無法在正常的環境下學習何謂夫婦之愛,導致她面對婚姻失和時的慌張無措。
最後,白色還是奧菲莉亞在自我療癒的恍惚夢境中,清晰可辨的符號。
自佳莉在病房醒來,到返家休養一段,她對先後來訪的德偉和母親那一大段喃喃自語,白色的牆面、病床、屏風、花朵,還有她和母親的泛白衣縷,使得整個過程好像是真實發生、又好像是夢──似乎是她在暈厥中所感知到的幻覺,而德偉、母親的刻意的緘默,還有大量的白色意象,就好像是一個提示,告訴觀眾:佳莉看到的這些人,並不是現實中的他們,而是她的心理投射。
這段漫長的自我對話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楊德昌想藉著這個過程展開一場療傷的儀式,把瀕臨精神崩潰的佳莉/奧菲莉亞從溺水而死的悲劇中拯救出來,潔白色調構築的時光迴廊,讓她在往事回憶的心情自剖和壓力釋放中,重新審視那些被壓抑、被遺忘的傷痛,並和過去的自己和解,最終在德偉在海邊失蹤的那個「寧靜的早晨」得到完全的癒合。
在楊德昌的女性關懷視角下,取代奧菲莉亞被水帶走的,就是佳莉的丈夫、楊德昌的哈姆雷特(德偉)。或許這樣的結局有些殘忍,但德偉的消失是必要的,唯有把位居佳莉/奧菲莉亞生命中心的男人從她身邊帶走,觀眾才能看見這位現代奧菲莉亞的活下去是如此不容易:她有著比男人更堅韌的力量,讓她即使失去了生命摯愛,孤身一人,仍能夠從愛慾掙扎的少女瘋狂迴圈中脫離,重新找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位置,蛻變成一個真正的女人。

結語:黑與白的一體雙生
黑與白,是同形的映照、一體雙生的關係。時隔多年,蔚青和佳莉在咖啡館重聚,一個黑衣肅穆、一個白色墊肩套裝,對比交錯的顏色像是這張 Vogue 雜誌在一九三八年刊登的時尚攝影照。蔚青、佳莉,其實是鏡子中的彼此。
蔚青的故事,在她戀情無果、出國深造後,就完成了她的生命成長儀式。電影開始,成名歸國的她,身上穿著的黑色繫白色寬幅腰帶,呼應鋼琴的黑鍵與白鍵,她的助理也穿著印有近似於灰黑琴鍵形狀的白底襯衫,說明了蔚青把全部精神寄情於音樂,別無其他。若不是楊德昌早逝,或許他還會把影像視野再延伸到紐約、洛杉磯、巴黎、維也納,讓蔚青式海外遊子的形象更加清晰、立體。
對於失去愛情的蔚青來說,坐在對面的佳莉就是得到愛情的自己,儘管最後還是失去了摯愛,但眼前「另一個自己」,穿著八〇年代流行的墊肩白套裝,也堅定自信地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定位,成為職場女強人。白色,隨著佳莉的成長,也有了新的定義。
這樣光明正向的故事結尾,在楊德昌的電影中是不可多得的安排。或許,佳莉和蔚青在後來的人生旅途上,仍有許多的意難平,而她們要如何在空虛寂寞的都市迷宮中找到平衡之道,也是《海灘的一天》未交代的。但若以「修正式愛情文藝片」,或者是「莎劇現代化」的脈絡來探索,楊德昌的嘗試,成功地帶著八〇年代的台灣電影從失去瓊瑤王國的徬徨困頓中,找到源泉般的靈感生機,並開創出真實、有血有肉的台灣女性羅曼史。
全文劇照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註解
註1:引述並轉譯 Ada Pîrvu 的 〈Power Dressing and Sunglasses after Dark in “Taipei Story”〉:「A broken city, a broken relationship.」
註2: 轉譯 Ada Pîrvu :「當一種風格在轉移到另一種文化時,有一些微妙之處使得新版本比原來的更有趣。」([W]hen a style transfers to another culture, there are certain subtleties that make the new version more interesting than the original.)
註3:Showalter 對浪漫奧菲莉亞的描述:「一個年輕的女孩,熱情地、鮮明地被逼到如畫般的瘋狂」(“ . . . a young girl passionately and visibly driven to picturesque madness.”)

釀電影網站專題「這裡也是楊德昌」
釀電影季刊 vol.13「怎麼又是楊德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