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昀宣
《傳奇》是晚唐裴鉶所著之文言短篇小說集，內容恰如其名，充滿奇異神幻色彩。到了宋代，「傳奇」一詞更成為唐宋文言短篇小說的通稱，可見裴鉶在唐宋文學史上的地位。收錄於此書的〈聶隱娘〉，不僅是他個人的代表作，更是唐代豪俠類作品中的名篇。臺灣影史上地位崇高的侯孝賢導演醞釀十多年，終於拍出他心目中的聶隱娘，《刺客聶隱娘》在 2015 年上映，替他拿下當年坎城影展的最佳導演。
這部電影在影迷間毀譽參半，有人說它的剪接破碎、劇情難以理解，另一派人則認為它除了視覺美感外，更道出了侯孝賢的心聲。我想這部片在直觀的地方說得極少，須細心體會之處又已經交代得太多，前述兩種說法都成立，也都極為貼切。
《刺客聶隱娘》讓觀眾有機會走近、窺視隱娘私底下的樣子，不再只是裴鉶筆下遙不可及的傳奇女子。前文本〈聶隱娘〉扣除標點符號不過千餘字，絕大篇幅都在描述主角背棄魏博而從陳許節度使劉悟後，在此奇人上發生的異事，佔比其次者，則是尼姑將隱娘帶走後，五年內訓練的過程。以上兩點，在侯孝賢的電影裡，幾乎隻字未提。篇幅這麼短的小說，如果把故事主要的重點都刪光了，要如何拍成一百分鐘的電影？《刺客聶隱娘》的編劇與導演可以說是替隱娘建立起一個完整的宇宙，把大時代下細膩的愛恨情仇、前因後果都在言與不言處交代完了。
仔細琢磨，會發現裴鉶留給讀者很多疑問：尼姑是誰？為什麼偏要挑聶將軍的女兒？隱娘被派去殺的人有何死罪？為何隱娘要背棄魏博⋯⋯讀這篇文言短篇的現代讀者，若無深入研究，只會當作類似媽佛版的消遣。然而，我們不該忽視創作背景之於文學作品的重要性。
中唐以後，藩鎮割據越發嚴重，社會動蕩不安、治安敗壞。豪俠類傳奇小說正是文人在這樣的氛圍下，對「救世主」的期待、對正義的嚮往，希望能有武功高強、具某種神力的豪俠前來改變黯淡無望的局勢。這樣的寄託，表面上是厲害的傳奇俠士，背後卻是求之不得的無奈。
聶隱娘何嘗不是充滿無力感的角色？在裴鉶的小說裡，她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從頭到尾只有個「隱娘」的稱號。諷刺的是，從來沒有人問過她想不想隨女尼去修行、要不要當個只能躲在暗處的殺手。她的身上有太多謎團，對明顯不合常理的事卻又總是平淡交代，彷彿一切都只是水到渠成、注定發生。在電影裡，隱娘有了本名──姓聶，名窈，排行七，多稱窈七。劇本為窈七周遭的重要角色建立了複雜的人物關係，與時代背景、政治局勢交錯牽引。
侯導以他一貫寫實的手法描述窈七的故事，忠實呈現她壓抑、孤獨的性格，這部電影中女主角的台詞僅十來句，觀眾得隨著鏡頭跟著聶隱娘躲在窗簾後、樹梢上、草叢裡，試圖從其它角色的對話裡拼湊出她的世界、她經歷過的事，再猜測她的心境、感受她的難言之隱。正因如此，電影裡的角色設定極其關鍵。其中最顯而易見的，是對魏博節度使田季安的改寫。他身上除了魏帥的身分，還是大唐嘉誠公主與先主公的兒子、聶鋒與聶田氏的堂侄，更是窈七無緣的六郎。電影前段嘉誠公主的孿生姊妹嘉信公主，也就是帶走窈七的道姑，告訴窈七：「汝今劍術已成，而道心未堅，今送汝返魏，殺汝表兄田季安。」兩位公主與聶田氏的身分與關係，都是原作沒提的事情，電影中對女性角色的刻畫可以說是至關重要。更何況，田季安的正室在電影裡就是精精兒，且其妾瑚姬作為裴鉶沒寫的角色，卻達到串起窈七與田季安感情線的功能，完整了窈七的故事。
「青鸞舞鏡，一個人，沒有同類。」可以說是全片最直接表達的核心，聶窈七是孤獨的，無論背景色彩如何變化，她永遠是一襲黑衣。她之所以孤獨的原因，得從其他女性身上才看得出來。母親袁田氏身上有的知書達禮、溫婉圓融，倔將、壓抑的她沒有遺傳到；母親告訴她嘉誠公主當年自大唐遠嫁，為了顧全政局所犧牲，她沒有說話，只是遮著眼，連哭泣都沒有聲音。窈七在感情上也是執著、不放過自己的。父母怕失戀後的她傷害自己，逼不得已才同意道姑將其帶走，可是經過五年，她仍達不到師父的期許、放不下私情，沒辦法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刺客。與舊情人的妻妾相比，她沒有精精兒的巧工心計，也沒有瑚姬的善體人意，但她有情有義，有不願意破壞他人幸福的惻隱之心，有就算犧牲自己也想要守護的價值，這是窈七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也許和她最像的是教她彈琴、告訴她青鸞舞鏡故事的公主娘娘。只可惜懂窈七的人在她離家時，離開了人世，在辭世前仍掛念著對她的虧欠，就這樣生死兩別。
看電影之前，我也很好奇武俠的成分在侯導的電影裡會如何呈現？畢竟實在是無法想像如此注重真實感的導演會讓舒淇在自己的電影裡「飛」。會花十餘年才拍成，正是因為侯導對於細節的考究，追求一切貼合唐代的現實。我想，大概就是因為這樣的創作初衷，才拿掉了最具傳奇色彩的文本故事線主軸。片頭窈七初次刺殺的鏡頭讓我很驚艷，俐落不矯情造作地呈現出原著中「無使知覺」的高超能力，而不需要好萊塢特效般的飛簷走壁。片中窈七對上精精兒、道姑的武打畫面，都在觀眾來得及反應前、雙方知道高下之際就停手，留了些空白的美感，卻稍嫌使人一頭霧水。
這部片的畫面比例老派復古，底片拍攝、色調與講究的場景選擇，讓每一格都像山水畫。音效也走平淡風格，出現最多的不過是鳥鳴蟬響，鼓聲疾疾。台詞精簡，在尚未拼湊出故事背景時，確實不太好理解，然而據侯導受訪時所言，那不是文言文，只是唐人說話的方式。《刺客聶隱娘》裡，隱娘隱而孤，但我更願意稱呼她為窈七──活生生一如你我，有血有肉、人生父母養，沒有特異功能的窈七。
全文劇照提供：IM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