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sha

南韓導演洪常秀擅長捕捉都市中產階級的生活切面,突破平淡、優雅的日常,直指男女之間最晦澀曖昧的情緒、人生感觸。他的創作量驚人,平均一兩年就有一部作品,而這些作品以日常對話為基石,迂迴呈現角色面對人生不同處境時的幽微心境,伸縮 長鏡頭、定鏡也是他的招牌手法。他以低成本、固定搭檔的方式獨立拍攝作品,極具實驗精神。

近年來,洪常秀將個人生活融入電影的文本中,是為自己明志、發言,創造了觀看的多層後設趣味,也挑戰了電影與真實生活的分野。本文淺析其 2013 年的作品《我們善熙》和 2020 年奪下柏林銀熊的《逃亡的女人》,兩部電影中的作者意識以及其所談論「不在場之人」的創作手法。

《我們善熙》劇照/IMDb
《我們善熙》劇照/IMDb

不在場的人,不被敘述的真實

《我們善熙》描述電影系畢業的善熙在與大家失聯兩年後,因為計畫出國深造,回學校拜託教授寫推薦信,因而遇見前男友和曾與自己有一段曖昧關係的學長。在善熙與三人的短短相遇間,我們得知了他們與善熙的關係:教授是善熙有求於他、不得不討好的對象,前男友是青春的逝去回憶,學長則是真正貼近善熙內心的存在。在這三段對話中,三人表達了對善熙人生的「建議」,而懞懂的善熙彷彿也重新認識了自己。

而後三名男性相遇,在酒桌之間試探彼此對於善熙的想法,三人看似親密,卻不知道彼此和善熙的關係。在這些男性的視角中,善熙時而善良才華洋溢,時而可恨而嬌媚。他們互相認可這些評價,最終形成近乎同盟的關係,這種關係鞏固了彼此的地位,在敘事中再次將善熙排除在外。而這些對話都是在善熙背後發生的,觀眾透過這些「男性凝視」建立起對善熙的認識。然而同時,善熙又再度消失了,不禁令人遐想:方才透過言語所建構的善熙,是否是真的善熙?而這三名男性是否對彼此、對觀眾有所隱瞞?

善熙透過「逃亡」,試圖推翻身旁男性對她的凝視。而在《逃亡的女人》中,洪常秀延續了這個主題,透過家庭主婦──玕希的出走,再次挑戰男女對關係的詮釋。由金敏喜飾演的玕希號稱和丈夫婚姻美滿,五年間從未分開,因為丈夫偶然出差,獨自拜訪了過去的女性好友,有離婚、獨居郊外的年長且小康的友人,有美麗、事業有成而暗戀鄰居的瑜伽教練,最後在電影院巧遇過往的情敵。在這部片中,男性角色鮮少出現,多以背影、側臉呈現,更多的是存在於這幾位女性的言談間。透過她們的對話,觀眾勾勒出她們與這些不在場男性的關係。

《逃亡的女人》劇照/可樂電影
《逃亡的女人》劇照/可樂電影

唯有逃亡到沒有男性的空間內,女性才有辦法成為真正的自己,能夠坦誠說出自己的慾望和嚮往。在「自己的房間」內,並且有足以自立的經濟基礎,這些女性才能成為她們自己。她們不吝於批評男性,分享情感和生活問題,或多或少都展現出了生活中的困頓,彷彿只有玕希,在這一天的出走後又能回到完滿的婚姻生活。然而這是真的嗎?當玕希不斷向人說出和丈夫如膠似漆、不曾分離,我們忍不住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玕希是否在隱瞞什麼?「不曾分離」對她而言究竟是甜蜜還是禁錮,所以她才要逃亡?

東亞儒教體系深植於南韓社會,對女性的厭惡、壓迫現象十分嚴重。近年來,逐漸出現以此為主題的創作,如小說家趙南柱的作品《82年生的金智英》在出版後旋即成為熱銷排行榜的霸主,改編成電影後在南韓社會亦引起極大的討論度。作為男性導演的作品,《我們善熙》和《逃亡的女人》以相對溫和的方式來探討女性在南韓社會中的生活,兩者在敘事形式上恰好相反,前者透過男性的對話來建構不在場女性的形象,後者則透過女性的談話來描述不在場男性與她們的關係。掌握了話語,就掌握了權力,當談論對象不在場時,甚至可以一言定生死。

再者,觀眾也能察覺到導演刻意賦予的曖昧的詮釋空間,角色們對彼此的評論、說出的話又不一定是真實,不被說出來的事情、不在現場的人或許才更貼近真實,然而囿於影像,我們是永遠不會得知的了。

《逃亡的女人》劇照/可樂電影
《逃亡的女人》劇照/可樂電影

真實與生活的對照

《我們善熙》和《逃亡的女人》兩部電影如此仰賴語言的形式,恐怕是此門藝術的先驅者們難以想像的。電影的本源是連續性影像,在無聲電影時代,影像就是一切的敘事,語言只能透過字卡、字幕或鮮見且粗糙的配音呈現。一直到 1930 年代,同步錄音逐漸成為常見的電影製作手法,對白的重要性才獲得重視。更有甚者,對白本身就是敘事,影像反而成為輔助。對白的出現,讓電影更趨近於日常生活的真實。

電影和日常生活的真實有何不同?電影評論家巴贊在 1946 年的文章《完整電影的神話(The myth of total cinema)》中提出電影應作為真實世界的延續,銀幕就像一面窗戶一樣,打開觀眾的視野。故事原本就存在於真實世界中,電影只是給予契機讓其被看見。也因此,遠景拍攝與長鏡頭是必要的,前者維持了空間的統一性,後者則貫徹時間,它們一起守護了所謂的真實。電影的蒙太奇剪接越少,越能夠減少對於真實的干擾。

然而,既然完整電影是一種「神話」,也就代表這是永遠不可能達成的事情,僅是一種理想,信奉此理論的創作者只能盡力使作品無限趨近於真實:電影可以寫實,但永遠不可能成為真實。

《逃亡的女人》劇照/可樂電影
《逃亡的女人》劇照/可樂電影

在二戰之後,電影新寫實主義在義大利興起,維斯康提、安東尼奧尼等導演冀望將電影作為語言,為社會底層發聲,作品反映社會現實且帶有左翼色彩,而洪常秀作品呈現的則完全是中產階級的細膩憂思,這就是他的現實。洪常秀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總能在反覆的感傷、惆悵中提煉出不同的趣味,而這種趣味又完全只屬於中產階級和知識份子。

然而,洪常秀在手法上依然借鏡了義大利新寫實主義,採用自然光,大量運用遠景和長拍鏡頭,以保有表演的完整性。他的作品沒有華麗的場面調度,甚至會出現樸拙的縮放畫面。這樣子的攝影方式可以將觀眾的焦點最大程度地集中在劇情、對話的流動上──然而,一旦縮放畫面出現,便很難不令人察覺到導演的存在。在 2017 年的一篇採訪中,洪常秀表示他習慣在拍攝日的清晨才撰寫當日的劇本,從眼前的場景、氛圍中汲取靈感,在簡單的排練後便開始拍攝,這樣的製作模式相當仰賴與演員之間的熟悉與信任。他傾向將演員視為「人」而非演員,在現場常共同進行即興創作。

洪常秀的電影作品和其個人生活有極大的關聯,他將攝影機當作鋼筆,書寫自己的生活。《我們善熙》中的女主角善熙是電影系學生,他本人便於大學電影系執教。在 2016 年與演員金敏喜合作電影《這時對,那時錯》後爆出婚外情,此後數部作品的主題或背景設定都與外遇有關。因此當他在 2020 年推出《逃亡的女人》時,媒體紛紛猜測內容是否再度影射他和女主角金敏喜的感情生活。在如是媒體環境下,「作者已死」的觀點顯然不再適用。洪常秀作為電影的作者,不但沒有「死」,還不斷透過作品和社會對話,表達他對固有社會價值體系的不認同。電影提供了像他這樣的浪漫主義者一個逃逸的空間,也讓善熙們、玕希們有了不被詮釋的自由。

《逃亡的女人》劇照/可樂電影
《逃亡的女人》劇照/可樂電影

逝者已逝,電影不可能複製真實生活,但是創作者們可以誠實,透過電影語言重新敘

述他們的「真實」感受,這是沒有辦法被代言的。在韓文的語境中,「我們」善熙(우리선희)表達的是屬於某個群體、被群體所認可的善熙,但不是善熙自己,因此善熙要出走,玕希要逃亡,都是為了尋找真實的自我。在看似日常絮語的影像中,我們發現了生活裡真正的故事,這也是洪常秀電影為何迷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