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失・逃

時間撥回七年前的涼秋,少年太初(盧鎮業 飾)迎着剛爬起來的,沿着夏愨道行走。他的殘軀劃過晨光,實體的抗爭現場成為綿綿延展的舞台,演員步入時光隧道,從二〇一二年的「佔領中環」,到二〇一四年的「雨傘運動」,由概念實踐到共同體的再現,人們基於相同理念走在一起,湧入天橋的洪水終究沖走他們的帳篷。共同體,真的可行嗎?離散過後,應何去何從?

自去年《佔領立法會》(2020)和《理大圍城》(2020)橫空出世,香港電影正式展開新的篇章。以往標榜創作自由的商業電影固然消弭殆盡,甚至過去十年的社會關懷小品亦陷入兩難局面。近十年,香港電影面對市場萎縮,業界和政府終於伸出「援手」,透過首部劇情電影計劃,發放數以百萬的資金,給予年輕創作者開拍首部長片的機會。由於資金緊拙和作者視野,這些作品大多走向社會關懷的路線。殘疾人士、精神病患者、病態家庭中成長的孩子⋯⋯雖其立意良善,卻始終無法帶出新的觀點和表現手法,近年的觀眾甚至對此顯露疲態。

另一邊廂,後反送中時期的獨立電影正在萌芽。一方面,是以第一手影像組構的紀錄片,如《佔領立法會》和《時代革命》,這些作品均是揚威海外,成為前線的印證。另一方面,其他的創作者則是選擇沈思,並以時間孕育屬於自己的作品。鮮浪潮短片如《十二點前我要返屋企》或《氾濫》均是以魔幻風格和暗喻手法蓋過真實事件,繼而形成觀眾與現實的疏離效果,呈現運動期間及其後港人的精神狀態。

如此一來,《日常》置於後反送中運動的香港電影光譜中,確實是一個有趣的存在。它可說是不擇其中之一,而是另闢新的路徑。電影中,談討運動的日常何以劇變,影像與文字不斷堆疊,將昔日的日常化成冰冷的文字,並形成資訊,硬生生地塞進觀眾口中。《日常》導演許雅舒是一位拍片多年的香港獨立導演,即使創作年期和經驗甚豐,她的作品卻一直不被本地影迷所追捧,甚至連關注本土獨立電影的觀眾仍不一定熟知。即使導演的作品常被歸類為劇情片,其處理卻屢屢嘗試跨越劇情與真實的界限,形成曖昧的效果。如此看來,她的電影複雜而疏離,不受影迷疼愛,也是可預期的結果。

事實上,假若從導演的舊作角度理解,筆者認為《日常》可視為其前作《風景》(2016)的精神續篇。太初步離一四年的金鐘佔領區,穿越隧道後重見天日,蒼白日光正照耀空城。太初抬頭看天,心頭一點茫然⋯⋯五年過去,歷史彷似回流,空盪盪的太子地鐵站,或是已無一人的中文大學校園,湧入人們的慘叫聲。(被)迫使向右移的鏡頭壓成一個方塊,無人能擋,亦無光可進。在抗爭的激情過後,香港人再次陷進情緒黑洞,而歷史亦有回流的跡象。《風景》結尾的空城,中間的隧道彷似將這個城市一分為二,走到二〇一九年後的《日常》,過去半年的社會運動和兩年多來的疫情,使正在變態的城市空間融為一體,成為新的「日常」。

一九五六年因拆國民黨旗引發九龍暴動,於十月十日下午十一時:「旺角地區在晚上時候,經常人群擠擁」、「各隊歹徒,開始暴動,車輛被人擲石,而正規警察,亦有幾名受傷。在此區域之中,暴徒劫掠,亦有多起,此種暴徒,大部份係和字派之三合會員」;一九八四年的士獲淮加價,同時增加的士牌費及首次登記稅,的士罷駛癱瘓旺角區;二〇一六年農曆年初二因旺角朗豪坊對開砵蘭街小販擺賣,支持小販的群眾與警方衝突,有人放火;六六年四月五日這一晚,群眾「moved in a fairly orderly manner」,當時氣氛「exuberant」。
── 黃碧雲《盧麒之死》

香港作家黃碧雲於二〇一八年發表《盧麒之死》,這一代的人已經歷了兩次的社運失敗,先是主張和平佔領的雨傘運動,後是較為激進的魚蛋革命。黃碧雲以半虛構形式描寫六九年的社運青年──盧麒之死。小說中充斥着沈甸甸的資料,諸如是當天的天氣,或是某一人物的生活細節。書中人物大多相識於短暫的社會運動,有人是外來者,有人是盧麒的朋友,面對已犧牲的抗爭少年,成年人(甚或書寫者)透過文字思考自己於抗爭中的缺席,產生難以避免的悔疚感。作為一部報導文學的作品,《盧麒之死》展現了驚人的歷史跨幅。五十年以來的本土民主運動緩步向前,史實的描寫不僅是記載不同時間下的青年們犧牲自我的過程,更印證了這片土地不停重演的失敗經歷與每一張相似的醜惡嘴臉。

天氣是其中一個影響疾病傳播的因素,在 1894 年五月十日潔淨局(Sanitary Board)的會戲上提到,「有良好的降雨可使情況變好」,可見當時的降雨不足。

會議報告中說明了,1893 - 94 年十一月至四月份的降雨量及濕度都比前十年同期異常少,這樣情況可能會影響食水衛生及渠道排污的程度。

由於雨水不足,水塘供水量亦不足,因此居民大多數會選用山澗水或井水,但是這類水源都與排污地點相近,而且沒有過濾消毒。

在排污方面,由於雨水不足,污染物在排污渠內得不到清洗而積眾起來。

當時居民習慣利用泥土埋藏污染物或棄置於住所附近的表土上,其實這樣做法只會令污染物永遠留在住所附近,得不到徹底清理。

鼠疫期間華人死亡率是 95.88%,遠高於印度人、日本人、歐洲人。

── 許雅舒《日常》
1966 年 4 月 5 日,密雲,清涼,最低氣溫為攝氏16度。前一天(4月4日)下大雨:「新界豪雨山洪暴發 沙田區城門下水壩 九名工人沖入隧道」。

1966 年 4 月 4 日,因天星小輪公司於 1965 年 10 月申請加價,頭等艙從二毫升到二毫五仙,二等船費照舊一毫。五仙的小輪加價,引發了一場香港青年自發的最大騷動。

── 黃碧雲《盧麒之死》

如此一來,我們既可把《日常》視為一部依從《盧麒之死》敍事邏輯的影像創作,但受限於外在因素,或是文字和影像的本質存異,因而也可解作為互文的材料。不同於《盧麒之死》以單一媒介(文字)呈現的創作,《日常》卻要兼顧影像和文字,片中不時彈出的字卡,讓觀眾嘗試尋找過去與當刻日常的關聯點。有趣的是,《日常》強調的不僅僅是看似有跡可尋的可怕事實,而是像《盧麒之死》和《日常》中串連的日常細節,這本來就是張力極強的戲劇。當日常儼然成為最具說服力的戲劇,那麼甚麼才是戲劇?為甚麼我們還需要戲劇?

暴雨、法例、工會、口罩⋯,歷史不斷地重述自己,而《日常》有趣的地方便是在處至單一場景,使用粗暴野蠻的手法插入引言或是報導影像,硬生生地創造「一景多義」的效果。當我們面對疫症不可逆的變質時,變態的日常便是所謂的「正常」。《盧麒之死》中冰冷的文字記載,如今成為《日常》表達政府極權的手段,如同一塊巨石碾壓眼前的影像。而在強調間離感的處理下,《日常》卻是一部建基於人物(演員)自身的經歷,繼而重演他們生活經驗的「紀錄片」。據導演自言,《日常》參考的是蔡明亮《日子》(2020)中以無止盡的長鏡頭紀錄人物生活,成為片中的戲劇處理。另外,台灣影評人亦借剛獲柏林影展金熊獎的導演雷杜祖迪(Radu Jude)與許雅舒作比較,認為兩者均是揉合虛實,在橫向與縱向上開展出龐大資訊量的敘事空間的作者。

如此一來,《日常》相較於《盧麒之死》,不僅是在於文字和影像的本質,而是前者往前一步,利用影像本身帶有紀錄真實和塑造戲劇的特點,刻劃近兩年甚至未來香港的圖景。比方說,電影呈現某些人物現身於抗爭的場景,讓其成為演員和背景的一份子。甚至商場門外被防暴截查的一幕,乃是演員、其他市民、導演和記者一同被阻攔的場景。這樣看來,許雅舒設下的虛實,是不分界限的。它不是由單一現實分割下來的直播片段、紀錄影像和戲劇設計,而是讓所有部件綜合起來,方成為我們的現實。

有趣的是,當我們以此脈絡來看,二〇一九年後的「日常」正是隨之變化。疫情蔓延,線上溝通成為我們唯一的交流,當我們意識到舊有價值和連繫不復有效,反而激發出更大規模的組織誕生。遭受疫情打擊,星斗市民的生計被嚴重影響,包括一眾藝術工作者也因此被取消演出機會,由此延伸出政府與藝術家長期存在的矛盾。既然失去了演出機會,政府立下的補助金仍不一定給予所需人士,同時也因一直以來雙方的認知差異,諸如前期製作不被納入成本考量,問題開始惡化。

當街頭不再滿佈煙火,而是濔漫著內藏細菌的空氣;當抗爭、創傷和極權沒有一刻歇息,而是融入生活的各個層面,不論是家室、劇(職)場、學校、餐廳和墳場,皆無一倖免。這種看似不在,卻無處不在的傷痕,都在這些場景中被一一放大。

至此,戲劇成為我們唯一尚存,且可行的提問方法。《日常》中最為有趣的一幕,是導演安排一場片中人物與陳同佳的對話。看起來很彆扭的一場戲,卻是全片唯一強調為虛構的一場戲,也是最具想像空間的一場戲。片中人物質問陳同佳,問其是否知悉外頭正發生甚麼事。陳同佳無言以對,只嚷著自己只求一頓安樂茶飯,不管外間的煙火。此時,我們從這段對話感受到創作者面對現實環境的無奈,也深知香港人對陳同佳的犯案動機,甚至香港人作為命運共同體的不解。兩者共通的無解狀態,最後只落得真實的情感抒發── 我只想正常生活。無奈的是,如今我們清楚地知道:日常的極致,便是戲劇。處於極權的荒謬日常中,我們唯有透過戲劇尋找慰藉,卻無法找到答案。

日常(《日常》)的終結,在於死亡。死亡帶來的終結,不僅是生命的結束,而是那難以接受的荒謬成為人們認知的新常規,一種不正常的常規。經歷了兩年下來,數不清的,無可疑的死亡,他們的屍首與環境彷似裝置藝術,回應了片首和片尾的兩段行為藝術,置於公眾地方的字卡和死屍。這些死屍既是可見的,也是不可見的,真假亦然。

在《日常》片末中,正下著一場看似末日將至的暴雨(二〇一六年六月六日),那是三年以來首個黑色暴雨警告信號。過往的日子裡,雨水是奪走生命的災難,也是洗掉瘟疫的關鍵。電影最後以暴雨過後現出「_ _ _ _ 年 _ 月 _ 日,陽光普照」,反觀《盧麒之死》卻是悲嘆昔日民主戰士──蘇守忠變成「燒肉和尚」,並斥責勇武抗爭者為政治無知⋯⋯

我們從歷史學會甚麼:「『我的思想很單純,認為一切都沒有』」。
──黃碧雲《盧麒之死》

在未來,日常的光會照向哪處?

全文劇照:金馬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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