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Vivian/VVN LENS

過度沉迷網路世界會孳生什麼問題?

活在虛擬時空下的人們,會如何自我扭曲而不自知?

「台灣新電影」代表楊德昌(1947 - 2007)屹立不搖的經典《恐怖份子》(Terrorizers)透過一起槍殺事件,平行多線地鑽入台灣社會與全球都市景況,並透過小說這個敘事主體來後設敘事,創造了大量虛與實的辯證,種下影迷心中質疑「真實」的種子,至今仍是同類型電影的天花板。

而近 30 年後,當創作的媒介轉移,網路鋪天蓋地闖入我們的生活,現代人所身處的虛實交界更是跨越時空限制,變得更為縹緲又龐大。於是《青春弒戀》(Terrorizers)誕生,用相似的結構與當代觀點重新詮釋《恐怖份子》,再一次用「非常生活,可是又很曲折,看了叫人渾身發冷」的冷暴力──如《恐怖份子》女主角周郁芬所言──劃破暗潮洶湧的 Z 世代。

《青春弒戀》講述一場看似隨機的車站砍人事件,實則蘊含六位平凡小人物複雜難解的人際互動。表面上似乎毫無關聯,但每個人可能早就透過贊助系統、戲院觀眾、隔壁鄰居、送餐人員牽涉其中。你不知道我是誰,但我從沒有錯過你的一舉一動⋯⋯。

科技、家庭與政治角力的犧牲品

郭明亮(林柏宏飾)是一個在不吝於給予、但冷漠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男生。他是被數位產品輕鬆打發的孩子,被開發成只要有錢有物質就該停止哭鬧的生存機制,就此流連在 VR 眼鏡裡,信奉「看不順眼就消滅」的網路規則,唯我獨尊。

對他而言,這樣的規則當然能套用在現實中;或者更具體地說,在他眼裡,虛擬和真實世界並無二異。因此,當他從網路管道接近一個人,付錢看 Missy(陳庭妮飾)的社群動態和色情影片,他已經自動把心理和物理距離貼近,認為女孩對著鏡頭的一顰一笑是對他一個人的示好,給了他把跟蹤、出現在家門口,乃至於出手保護她的合理化藉口,更引發了後續──本片開頭──自以為是黑騎士的「隨機」砍人事件。

按照常理判斷,郭明亮的罪行其實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在自行投案後用偷錄的影片轉移焦點、摧毀對方,更不可能說是無辜的舉動。只不過,如果就犯案動機來觀察,卻又難以在道德上完全怪罪於他。畢竟那是他自幼樹立的價值觀,電腦遊戲和願意花錢了事的父親告訴他的處世之道,可謂科技、家庭失能和政治之下的犧牲品,而郭明亮不應該作為唯一的替死鬼。正如導演何蔚庭所言:「沒有人是這場悲劇的局外人」,呼應《恐怖份子》中「每個人都是恐怖份子」的意象。

反射厭女情結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郭明亮的行為也反映了多數情殺案件的一個核心要旨。這類「愛不到就殺了你」的概念,恰好就是一種經典「厭女情結」的展現。

厭女情結可以被看作父權體制下的「執法部門」。當女性拒絕提供有義務給予男性的「陰性商品與服務」,如溫柔、照顧、生育、愛、性等,厭女機制就會啟動,以騷擾、暴力、侵犯等方式「懲罰」不遵守規則的女性。
──改寫自凱特曼恩《厭女的資格》。

郭明亮作為陳玉芳(李沐飾)家中的租客,與玉芳比鄰而居,物理上的親近加速了明亮腦補的過程,客套的照料更被視為誘惑,而所謂「女朋友」也不需要聊表心事,只要能在床上留下痕跡便成;再後來一見鍾情 Monica,還發現她就是網路女神 Missy,明亮便決定進一步展開追求/跟蹤。我們可以發現明亮的愛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廂情願,宛若現代版《小美人魚》,一個人沉淪、一個人製造機會、一個人嫉妒──其實全都只是泡沫。

不同的是,最後明亮按捺不住內心的不平,展開了屬於自己捍衛「陽剛領域」的鬥爭。不管是對 Monica 的騷擾,還是對玉芳的挾怨報復,都是明亮認定自己有資格得到愛,但揮棒落空而展開的審判儀式,是父權體制下一種相當經典、常見且理所當然的手段。而且好發於世界各地青年,釀就每年數萬起的情殺案件。

這整段扭曲的愛情故事,再次指出沉迷網路最極端的風險,也巧妙暗諷了主角的名字「明亮」,並幽微地結合父權體制毒瘤,用力刺向這個世界。

變成常態的自我認同法

回到以網路為導火線的故事主軸,我們除了看見郭明亮迸發出的扭曲三觀之外,也能一窺自我認同如何在社群輿論裡失焦──陳庭妮所飾演的 Monica/Missy 就是此命題的代表角色。

社群媒體的興起,讓我們有機會獲得現實中缺席的成就感,能輕易變身另一個我,彌補過往被壓抑的慾望,和享受不被約束的自由。但與此同時,網路上的一切都會留下證據,就算自認為萬無一失,那些看不見的線索也會在某個時刻串連起來,狠狠砸向現實的你。就像當 Monica 化身性感女神 Missy,用另一種樣貌被肯定、坐擁名利之後,想變回原本單純的 Monica 根本是天方夜譚,同事間一句不懷好意的「我曾經看過你」就能輕易刮除面具,極其寫實與令人不適。

經由網路所建立的自我認同,幾乎難以再由一己之力抹去,而這偏偏是時下最常見的一種追尋自我的模式。這也讓「網路是把雙面刃」雖然看起來像老調重彈,但在社群用戶使用年齡不斷下修的現在,似乎有其必要再度審視。

尤其,Missy 已經不只是 Monica 自我認同的一環,還可能是她的粉絲從中找尋自我的方式。比如說,女孩們也許會渴望用一樣的模式謀取生計,而男孩們則可能成為下一個郭明亮。這豈不是最血淋淋的 21 世紀預言?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電影除了利用網路這個媒介探討虛實,亦採用多視角剪輯的手法,玩轉真相與謊言。玉芳所理解的資訊不一定為真,明亮所看見的世界也並非全是虛構,一如曹雪芹所著的《紅樓夢》所警示的「假作真時真亦假」。眼見不一定為憑,一起社會案件可能經由包裝、報導、調查建構出迥然不同的結局,而我們永遠沒辦法站在全知的角度理解世界。本片告誡觀眾不應妄下斷語,不必急著發表意見。

也藉由郭明亮和綺綺(姚愛寗飾)之手──前者用偷錄的性愛影片扭轉局勢,後者用惡作劇電話撥亂他人情感──展示「知的權力」,並架高操控的快感。兩人亟需從極端方法來獲取關心的行為,更彰顯出他們在現實裡被噤聲、近乎隱形人的心境。同時作為向《恐怖份子》致敬的彩蛋,對應小強踩在登有〈婚姻實錄〉的報紙上高喊:「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清楚這是怎麼回事!」,而真相卻是綺綺絕望地懺悔:「我什麼都不知道!」──既邪惡又無辜。

電影尾聲,貫穿全片的蕭邦降 E 大調夜曲再度響起,用最明朗的憂鬱樂音,帶出角色間亟欲抽離卻又不斷沉淪的心境,讓演員和觀眾一同醉心於強而有力的八度音中,像是在向這個城市告白,像是對科技進步一記心碎的宣洩,痛苦並深愛著,誰也逃不了。

全文劇照來源:金馬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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