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6.22

By 汪正翔

沒想到我有一天會寫《東成西就》

想到要討論《東成西就》就覺得很爆笑,這部片完全就是惡搞,而且也不是說很好笑。今天我們會覺得好笑的原因是,我們經過了一段時間,然後回過頭來看這部片,跟這部片有了一段距離,所以那些硬搞的笑點忽然具有了某種幽默。但是為什麼?

第一個原因是一種第四台時代的眷戀。大多數 30~45 歲這一代的人,他們的青年回憶都是充斥著第四台。我自己就記得小學的時候當家裡出現了第四台,我是如何興奮地從下午一點看到晚上七點。在這六個小時當中,我貪婪觀看所有的電影,其中香港電影就佔據了其中的七成。而且與串流不同的是,第四台的電影是沒有辦法選擇的。所以我們經常是一部片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我覺得某種程度上這種年輕的記憶投射在《東成西就》之上。就像我們看到一台 Nokia 手機ㄧ樣,不管當年怎麼樣地嫌棄,現在都變成了經典。

但也不是說喜愛第四台爛片是一種無差別的懷舊,如同將來我們會懷念大家曾經都用 iPhone 一樣。我們喜愛第四台爛片是有特殊理由的。第四台世代跟網路串流世代最大的差異在於,前者還會看到很多自己不喜歡的垃圾,後者都是在看自己喜歡的垃圾。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快要被自己給窒息了,因為所有的 App 都根據我的習慣提供給我一堆我已經喜歡或是已經知道的東西。以至於我們每天都在認同我們認同的價值,選擇我們喜愛的電影類型,拍攝我們覺得美的畫面。然後這些東西又會成為某種充斥在我們生活之中的現實,用來印證我們原來覺得對的、好看的標準。我們沒有一點點機會逃開。但是第四台讓我們有一種沙裡掏金的快感,某種程度上這影響了後來的我們,始終相信以一種個人的方式去理解這個世界。

第二個原因是,《東成西就》符合當前一種網路美學。以迷因為例,它在美學上有幾個特徵,一是很粗糙,二是與真實的源頭脫鉤,三是惡搞經典。你看這是不是非常符合《東成西就》──它的笑點很硬搞,它本身就是一個經典(射雕英雄傳)的再製與惡搞。所以毫無意外地,《東成西就》的畫面也成為了許多迷因的素材。

但是與《美國隊長》成為迷因的狀況不太ㄧ樣的是,《東成西就》並不是經過再製成為了一個好笑的東西,而是一開始它就是一個惡搞的產品。大家都知道《東成西就》是《東邪西毒》的副產品,而且這兩部片集合了當時香港一線的演員。所以你看《東成西就》的時候,你會有一種驚喜感,原來這些明星可以這樣耍 low,這樣的沒有下限。於是我們得到了一種親近感。就像看到英國演員上脫口秀一樣。

第三個原因,《東成西就》與很多網路上的廢文一樣,是對於標準化的抗拒。網路時代的一個現象,就是言論的層次被取消了。譬如討論罪惡本來不等於罪惡,所以討論國民黨白色恐怖的利弊,跟討論日本侵華的利弊,不等於支持白色恐怖跟日本發動戰爭。但是網路時代這個界線消失了。其他像是玩笑跟言論的界線,瞎扯跟知識的界線,也有同樣的狀況。人們開始會責問一個玩笑的言論責任,或是一個瞎扯的知識真偽。廢文的流行一方面是避免在這個言論無層次的現象當中踩線,另外一方面也算是網路時代抗拒標準化的最後底線。

而《東成西就》這樣的片就跟廢文一樣,它對於一切都不認真,這件事讓我們覺得鬆了一口氣。我們特別可以拿博恩再製的 MV 與《東成西就》來比較:同樣都是用襲仿的方式來惡搞,可是博恩卻帶給我們一種緊張感,而《東成西就》比較像是「我就爛」。

第四個原因是《東成西就》喚起了我們一種共同體的經驗。有一整代的人的童年都是這樣活在鄭少秋、TVB 無線、四大天王的世界當中。如果說什麼是共同體經驗,這就是共同體經驗。所以共同體當然是存在的。完全消滅共同體反而是違背了自然的人性。

然而共同體不總與國家單位疊合。至少對我而言,我童年的共同體經驗一部分是香港,一部分是日劇,另一部分是美國,所以我看《怪奇物語》會比看什麼中國或是台灣的電影有感覺。可是政府或是運動者經常想把這種跨國家的共同體經驗裁減成國家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從《東成西就》講到這麼嚴肅的問題。可能真的年紀大了,而人年紀大有一個特徵就是對於過去的一切均等地眷戀,講 NBA 就是喬丹,講短髮美女就說中山美穗而不是新垣結衣。但是如果回到當時,我其實並不喜歡喬丹,我也不覺得《東成西就》是一部如此好笑的片。(中山美穗我堅持,新垣結衣是誰。)正確地說,我確實覺得《東成西就》蠻好的,但以前那是我心中私藏的爛片,最多就是跟家人講一講,然後狂笑一陣,頗有一種孤芳自賞的快感。但是當我發現這個爛片是很多人心中的經典爛片,這個爛片就沒有爛片的價值,而成為了一部經典片。

搞藝術也是這樣。一開始創作是一種非常個人的事情,我只為了我以及少數與我品味相近的人而發動。但是忽然之間,你發現這個活動有著規矩、體系與經典。你仍然可以興味盎然地研究,但是那種個人性的快感就再也不見了。

我發現我不願意把我的回憶提升到懷舊或甚至一種共同體文化的程度,因為那樣就不是我的回憶了,而是一種中年人的慣習,或是一個時代文化的產物。但是反過來說,過去也並非如此地被動。我們以為大多數時候記憶是直線的,所以新的蓋住了舊的,現在的蓋住了以前。中年的梁詠琪也掩蓋了〈膽小鬼〉。但這是我們假定記憶是等值的,事實卻不是這樣。〈膽小鬼〉的梁詠琪與流行的香港對於我這一代的人而言是所有的高點,這並不全然是因為那時候很美好,而是還在少年的人,把自己對於世界的想像,跟這些明星疊合在一起了。

然後忽然我已經變成此時此刻的樣子,正經八百地在書寫《東成西就》,小時候的我怎麼會想到有這一天。

全文劇照:CATCHPLAY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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