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2.08

By 汪正翔

《從前,有個好萊塢》:毫無例外地,又是從後現代去看昆丁.塔倫提諾

在這篇文章裡,我想透過《從前,有個好萊塢》去談論後現代藝術的三個特徵:襲仿、尷尬與不分析。第一點是許多講到昆丁都會說到的,但是因為這一點跟後兩者有所連繫,所以在這裡也必須不厭其煩地再說一遍。順帶一提,如此慎重其事地在一個影評的文章之前介紹文章的架構,這也是為了向昆丁致敬。

錄影帶店

一切都從錄影帶店開始。我曾經看過一部昆丁的紀錄片,裡面提到為什麼昆丁會一直運用襲仿(pastiche)這種後現代的手法,因為他根本不是讀電影科班的,而是看錄影帶學怎麼拍電影。我覺得這才是後現代在視覺藝術出現的真正原因,不完全是什麼反大敘述、反現代主義、反絕對真理,而是有一大批藝術家,他們成長過程中大量地接受各種參照,這自然會影響他們創作的方式。他們是看作品來創作,這跟那些學習某一套方法來進行創作的藝術家區隔了開來。只要想想現在一個碩士生,他所「看過」的藝術作品,保證是過去藝術大師的幾百倍,我們就知道後現代或是 pastiche 的發生是很自然的。

從後現代襲仿的角度看昆丁大部分的電影幾乎都可以說得通,好多電影書與評論都講過了。但是《從前,有個好萊塢》不太一樣,它裡面仍然有一些襲仿或說戲謔的成分,然而大多數人看完之後都表示這部片的調性比較「惆悵」。這並不難理解,因為這部片故事本身就比較哀傷,它描述在好萊塢浮浮沉沉的演員與工作人員;又或許是因為這部片少了一些比較誇張的情節轉折──除了最後的結局之外,片中拍攝的不外乎是日常的活動。但真正讓這部片很惆悵的,是昆丁試圖去觀看整個「電影」。

過去昆丁的作品總是向某一類型的電影致敬,譬如西部電影、香港電影,而他致敬的方式就是大量地挪用這些電影的元素與風格,這就是他被當成後現代範本的原因。但是《從前,有個好萊塢》是對於「整個電影」,他不再談論某一種類型的風格了,而是談論電影本身,電影本身很難說有一個風格可以來操弄或是嘲弄。我感覺在這個狀態之下,昆丁也變得沈重了。

尷尬

比起後現代的風格,我想談昆丁的另一個特徵:昆丁的片子都讓人很尷尬,因為裡面的人看起來有點癡愚,常常煞有其事地講一大串話,但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重點。最令人尷尬的是,昆丁的電影喜歡硬是要塑造一些巧合。在昆丁之前的作品中,我們可以解釋那是因為昆丁從來都在帶著後設的角度觀看電影,而非透過電影觀看現實,所以過於誇張的台詞與肢體,那其實是「演」的痕跡。

但是《從前,有個好萊塢》在這一點上跟過去又有點不一樣。劇中的角色他們看起來誇張、令人尷尬的行徑,並不是因為他們表現了某種類型的電影,他們的尷尬是來自於他們無從掌握自己的命運。他們就像佛教裡面講的「無明」,被某些衝動與環境所限制,然後忽然之間會做出不可思議的舉動。但這些舉動很難說是瘋狂,瘋狂還會帶給我們一種美感,或是代表某種自我的超越。《從前,有個好萊塢》的人並沒有辦法瘋狂。他們只是不斷地練習練習,或試著接受各種命運所增添之台詞,然而在某一瞬間,你好像突然通曉了一切,完成了一次無與倫比的演出,就像最後拿著噴火槍狂噴一樣。

說到底,昆丁的片子裡面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平常人,他們沒有特別高尚的情操,即使邪惡,也感覺像是一種偏執,而不是出於一個偉大的使命。在《追殺比爾》的片尾有一段台詞我印象非常深刻,角色之一描述超人所看到的世界,他說:「超人偽裝成我們,那個看起來笨拙的克拉克,就是超人對於其他人的認識」──看昆丁的電影常常讓我意識到這件事:人原來是這樣的可笑。

因為人是這樣的可笑,所以讓人得以超越的,不是從這些平凡當中提煉出高貴的元素,而是面對我們的卑賤。這是昆丁的片子讓人尷尬的真正原因:還有什麼比起赤裸裸地觀看人的醜態這件事更令人難堪?但是同時這也帶來安慰,因為人在這種滑稽的狀態下完成自已的使命,就像特技演員最終就要來一場打鬥,或是不斷練習噴火槍然後最後噴死一個人,這是一個滑稽版的薛西佛斯,好笑但是依然悲壯。

昆丁的尷尬也表現在影像上。在美國攝影當中有一種 awkward 的傳統,譬如 Walker Evans 與 Diane Arbus,他們拍攝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讓人覺得沉悶的人或是風景。昆丁的電影看起來跟這些死氣沈沈的照片一點都不像,但是他們都試圖抹除高下、智愚與美醜的分界。當然這種均平還是有區別的,對於現代主義者而言,均平是為了發現卑賤事物中的高貴,但對於昆丁或是許多後現代傾向的藝術家,均平說的是一切都是等值的,而等值的東西可以被創作者隨意加以編排、玩弄。

不可分析

如果我們進一步去分析 awkward,我們會發現那是一種不合拍的狀態。不合拍相對的就是我們對於電影「合理」的想像,譬如順暢的劇情、視覺的張力、人物的互動等等,這些想像林林總總但是說到底是一種因果的規律。而不合拍的電影並非亂拍,而是它因果的規律是不明顯的。我們幾乎不能用「因為什麼、所以什麼」的角度去解釋《從前,有個好萊塢》。確實裡面的人情緒是有所推展的,像是布萊德.彼特的角色,他試圖振作但是又搞砸,然後迎接最後的爆衝。然而同一時間,我們卻又感覺這些角色並沒有改變什麼,他們從頭到尾都是那個樣子,這就是為什麼李奧納多.狄卡皮歐跟布萊德.彼特分道揚鑣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歇斯底里地大叫,他們知道事情就是這個樣子。

我想起後現代的攝影家 Cindy Sherman,她跟昆丁一樣拍攝令人尷尬的刻板角色,譬如她自己扮演後母、家庭主婦等等人物。有些人認為 Cindy Sherman 試圖批評男性所塑造的女性刻板形象讓真實的女性被隱藏,但是有另外一種觀點,他們認為 Cindy Sherman 並不是在說有一種「男性塑造出來的形象」掩蓋了真實的女性,而是女性就是在這些角色當中。她既沒有讚揚,也沒有批評,更沒有因果的聯繫,就只是說「如果有世界的真實,真實就是這些影像所構築的整體。」就像《從前,有個好萊塢》說,如果有電影,電影就是這個樣子。

全文劇照、工作照: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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