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奇譚》：超越族群視野的自我認同

蔡曉松

1995 年生。從事電影評論、影人訪談與相關文字工作。第二屆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現任職於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聯絡方式：orangecat841027@gmail.com

道德是一群人的事，但人類不僅喜歡將道德施予非人類，還冀望非人類也將道德施予我們──看完《邊境奇譚》（Border，2018）之後，我忍不住地這樣想。毫無疑問，電影中佈滿身分上的隱喻：「非人類」不全然非人，也像是文化或政治上的少數群體；但以故事的面向看，非人類又「必須」非人，唯有當他們的生命意義從任何族群、群體之中完全獨立後，電影才真正表現出主角生命旅程的強健力道。《邊境奇譚》談一個生命如何認同自己的存在，而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

《邊境奇譚》由 Ali Abbasi 編導，改編自《血色入侵》（Let the Right One In，2008）原著作者約翰．林德科維斯的同名短篇作品，去年甫在北影放映過的《毒梟沒有假期》（Holiday，2018）編導 Isabella Eklöf 則是本片的共同編劇，導演曾強調後者的參與、讓劇本更能深入挖掘主角 Tina 的行為模式。本片的攝影指導則是 Ali Abbasi 在電影學院便開始合作的同儕 Nadim Carlsen，他之前也在《毒梟沒有假期》、還有導演的首部劇情長片《Shelley》掌鏡。從他們的合作關係，也能看見一批瑞典－丹麥的電影人互動。

本片代表瑞典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也在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拿下最佳影片獎項。電影風格大膽、挑釁，Ali Abbasi 找到正確的方式揉合現實與奇幻元素，它既能讓評論者滿意，又能回歸到故事的本真狀態，讓所有觀眾感到滿足。

電影描述一位直覺敏銳的女性海關 Tina，運用她的特殊能力來執行日常業務，某天她從一支旅客的手機中「嗅」出裡頭藏有兒童色情影片，這起案件引來高層關注，而她將在事件的漣漪中逐漸瞭解她的秘密身世。《邊境奇譚》的故事有一個相當直覺的開端，讓觀眾會期待它的起承轉合。儘管 Ali Abbasi 曾在訪談中表達自己不是類型電影的粉絲，也無意往類型電影靠攏，但在處理片中的犯罪內容時，他依舊展現了敘事的高度才華。情節發展同時服務人物塑造，觀眾不但會對主角 Tina 在偵查過程中的驚險遭遇印象深刻，也能看到張力背後的角色特質：同情心與正義感。

這些個性特質對故事至關重要，對 Tina 而言，這些特質應該要獨立於種族基因、獨立於群體規範存在。Tina 探索自我的旅程有兩個重要的關隘，第一個是她的家族系譜，第二個是「我是誰」的自我認同。觀眾會注意到，儘管故事背景交代了部分有關「troll」（巨怪）的想像，但瞭解自己身為何種族群的一份子，並不會全然決定 Tina 的自我認同。她的家世背景是她渴望探索的一個區塊，但也僅僅只是一個區塊，剩下的部分必須靠她自己挖掘，沒有任何群體能告訴她應該如何做出決定。這是電影回歸故事面的重點：Tina 的同情心與正義感，不因為她身為人類或身為妖怪而被決定。她有責任定義出自己的性格與面對世界的方法。

這個電影敘事上的設計，為《邊境奇譚》在議題面與故事面取得平衡。宏觀面向看，它仍然探討歷史進程中的身分認同遺失；微觀面向看，它也回歸個體選擇，從「少數者」的邊緣人想像出發，所有族群認同、所有生活方式都會回歸個人選擇，這讓所謂的「邊緣」想像擁有更多詮釋空間。正因如此，她儘管是電影中奇幻族群的歷史孤兒，但她同時也無處不在，是每一個從社會規範中期待找到變化的個體──停留在前者，她只能被觀眾觀賞，但往後者跨一步，觀眾就能從中找到施用同理心的位置。

不僅如此，《邊境奇譚》在開場第一個鏡頭與電影中最後一個鏡頭做出對照。Tina 在開場接觸一隻小昆蟲，最後將牠默默放回自然；但到了電影最後一個鏡頭，同樣的一隻小昆蟲，Tina 帶著喜悅的心情將牠從自然中拾起，用以撫育無邪的新生命。電影的前端展示出主角對昆蟲莫以名狀的親近，後端則展示她接受自己與昆蟲的關係，並迎接新生活。這是在電影命題上的明確收束。她放下舊有的生活方式（放生），並且調整自己，走向新的生活方式（野性與母愛）。

在視覺上，Ali Abbasi 以獨到的方式展現電影的野性魅力。我喜歡《邊境奇譚》在自然環境中反映 Tina 的心理狀態。故事的開端看來老套：寂寞女子尋找在氣質上吸引她的命定伴侶，但隨著劇情開展，Tina 獲得的啟發遠遠超乎愛情或同族陪伴的滋潤。我尤其喜歡 Tina 與 Vore 在自宅中遭遇閃電的一場戲，閃電、雷擊的強烈白光效果，在影像上的表達突發而震撼，它絲毫不像是影視作品中常被潤飾的那種閃電效果，而更貼近真實記憶的自然印象。

Tina 面對的雷擊充滿野性，充滿威脅，正如她開始發掘自我的真實特質。她對雷擊的恐懼如同她裸身在樹林狂奔後、大雨降下的祝福，浸泡在池中，落雨似乎象徵她身心靈得到解放的濕潤。透過雷擊、驟雨的環境變化，害怕與喜悅等等角色情緒都被強化，配合演員的出色表現，如虎添翼，表現出搶眼的效果。

我也聯想到前兩年一部相當傑出的肉體恐怖（Body horror）電影《肉獄》（Raw，2016），在該片中，為了表現青春期的成長，導演用肉體變異作為反映內在情緒的視覺表現方式。毫無疑問，《邊境奇譚》的自然環境變化有過之而無不及。Tina 正在擁抱一種新的生命型態，自然環境的影像表達則以一種強烈的方式，去讓觀眾理解她身體中發生的微妙轉變。

引起熱議的異種交配床戲也有強烈的效果。就觀眾的反應，最能用獵奇窺探慾來形容的或許就是這場戲，以上面提到的肉體恐怖類比來說，也是這場戲帶來的反應最相似和直覺：在緩緩升起的生殖器官當前，生理性別被反轉了，性別氣質的想像亦然，它不僅在視覺上驚人，也是概念豐富的奇想。

當然，我相信 Ali Abbasi 完全沒有要採用類型慣例去娛樂觀眾的意思。在平實的電影風格中，《邊境奇譚》對於海關辦公室、養老院等場景，甚至是林地中女主角與男室友的無趣日常描繪，更像是在為後頭的自然解放鋪排出一連串的對映。前段的平實，以足夠篇幅挖掘角色日常中的細微心態，把握住電影以人物為本位的主軸，與後段的連環衝突（劇情發展與視覺效果上皆然）取得很好的平衡，沒有讓整個故事單純往娛樂與窺奇的方向發展，這是編導在影片調性上的掌握得宜。

在愛情、偵查、尋根、自我探索等等元素的揉合下，《邊境奇譚》是一則美妙的黑色童話。這仍然是一次黑暗的體驗，如果觀眾不放下自己身為人類的身分或道德觀來看待的話，背後的心理壓力，可能要比想像中高出許多（我承認，這部電影最困擾我的部分，在於我很難不去猜想那個消失的嬰兒最後會有甚麼樣的下場）。但在故事的尾聲，Ali Abbasi 卻也帶著觀眾看見身為邊緣人的純粹：獨立於所有群體之外的個體，如何建立起自己的善惡標準。正如 Tina 對於「甚麼界定了人性」的提問，是超脫出族群觀點的個體表態。身處其中，我們永遠有理由相信在他者的冷眼對待之外，自己仍然值得擁抱自己。也有機會做出正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