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1937 年動畫版到 2024 年真人版，《白雪公主》是否真的有必要人如其名？或能另作它解？
近年，迪士尼陸續將他們過去的經典動畫片改拍為真人版電影，其中有的在票房與評價上大獲全勝，也有的雖然影評不愛，卻賺得盆滿缽滿。至於少數幾部，則不幸淪得兩面落空，也讓後續某些作品在拍完後，內部評比覺得賣相不佳的狀況下，就這麼被直接送進了 Disney＋，作為當今串流之戰的獨門武器。
這系列的電影，往往是許多人爭論不休的話題。有人覺得這些作品缺乏新意，還不如回頭看動畫就好。但也有些人的想法正好相反，認為迪士尼在原本的情節中，硬是加入所謂的「政治正確」元素，等於是在摧毀他們的童年回憶。
像是這樣的指控，在定檔 2024 年上映的真人版《白雪公主》（Snow White）討論裡，可說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峰。
上映於 1937 年的動畫版《白雪公主》（Snow White and the Seven Dwarfs），不管在影史或迪士尼的發展史上，都有極其重要的地位，除了是迪士尼第一部動畫長片外，也是美國影史上的首部彩色動畫長片，不僅一度成為史上最賣座電影（若是將通貨膨脹計算在內，至今亦仍是影史最賣座的動畫電影），最後還讓原本需要貸款才能完成這部電影的迪士尼，就這麼賺入了後續發展的相關資金，對於迪士尼帝國的建立，有著極為關鍵的影響。
事實上，改編自格林童話的《白雪公主》，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十分忠於原著。華特．迪士尼（Walt Disney）在公布製作這部動畫片之初，便曾表示這則故事最吸引他的部分，是可以為童話裡並未詳加描述的七個小矮人，增添名字與個性等人物特質，讓他們成為這則故事中不亞於白雪公主的要角，為觀眾帶來各種歡樂笑點。
也因為如此，雖然我們在片中只看到了七個小矮人，但事實上，這七個小矮人的特質是從約莫五十種的角色設定裡，歷經許多淘汰才總算精選而成。要是搬到今天來看，恐怕也像是選秀節目的流程一般。
除此之外，動畫版《白雪公主》其實原本也就是經過調整的作品，童話裡的部分情節，都以更符合 1930 年代的社會價值觀為基準而經過修改。例如在這部動畫前的各種故事版本中，王子都是到了白雪公主因為咬下毒蘋果而昏迷後才首次登場，因此所謂的「真愛」在仔細思考後，簡直就讓人懷疑是什麼戀屍癖之類的特殊偏好。
至於壞皇后的下場，其殘虐程度也同樣被降低了不少。在童話裡，皇后在白雪公主復活後，被王子下令穿上一雙燒紅的鐵鞋，就這麼跳舞直至死亡；而在動畫版中，皇后則是於白雪公主昏迷後，便被趕回來的七個小矮人追捕，最後意外墜崖死去，而原本反派遭到的殘虐懲罰，就此以避免為兒童帶來太多負面情緒為由，自動畫版內消失無蹤。
當然，若是從現代角度看這部 1937 年的動畫片，除了能從中看到許多《白雪公主》對後世的影響以外，自然也能看到一些可以被歸類為「時代眼淚」的部分。
舉例來說，如今看到白雪公主時，其實很難不覺得這個號稱天生麗質的單純女孩，臉上的妝容實在是稍嫌過厚。而其中一名叫做「愛生氣」（Grumpy）的小矮人，其個性與台詞設定，也讓人不禁懷疑他是個有厭女症問題的角色。
至於影響方面，片中將真人電影的製作手法運用在動畫片裡，讓角色的動作如同真人演員，或是把德國表現主義電影的手法運用其中，在塑造森林恐怖凶險的氛圍後，隨即又揭曉那些躲在暗處的窺視目光，其實全是善良可愛的小動物等重視氣氛的敘事手法，幾乎都在日後成為了動畫電影的標準製作方式。
更別說歌唱段落的巨大成功，也讓後來同類動畫片裡的主角在遇上人生難關時，總能用一首歌來加以克服；就連愛情部分，也往往僅需仰賴一首合唱曲目，便能從此堅貞不移，也順帶使得《白雪公主》成為了美國第一部推出原聲帶的電影，創下優異的銷售成績。
由於這部動畫的驚人成功，使這個故事也陸續被改編為各種版本。例如 1955 年的香港片《雪姑七友》，便根據動畫版的情節，將故事背景更改至當代香港，讓女主角的身分從公主變成富家女，七個小矮人則變成七名礦工；繼母想毒害主角的原因，也與誰是世界上最美的人無關，而是出自爭奪遺產這樣的寫實動機；就連毒蘋果這項關鍵元素，也被改成了在地化的代表性美食──毒叉燒包。
此外，好萊塢也不乏相關的真人電影。例如同於2012 年上映的《魔鏡，魔鏡》（Mirror Mirror）與《公主與狩獵者》（Snow White and the Huntsman）便是如此。前者由莉莉．柯林斯（Lily Collins）與茱莉亞．羅勃茲（Julia Roberts）主演，將故事變成由白雪公主拯救王子的愛情喜劇。至於由克莉絲汀．史都華（Kristen Stewart）、莎莉．賽隆（Charlize Theron）與克里斯．漢斯沃（Chris Hemsworth）主演的後者，則將這則童話變成以動作掛帥的商業大片。
而在距離這兩部真人改編電影已超過十年的現在，迪士尼的經典動畫真人版系列，也總算把目標放到了他們的奠基之作《白雪公主》上頭。
只是，理應備受期待的這部電影，卻由於他們挑選了拉丁裔女星瑞秋．曾格勒（Rachel Zegler）來飾演白雪公主，因而引發了一場劇烈爭論。
有些觀眾認為，這是個背離原著、過度政治正確的選角。在此同時，由於本片找來「神力女超人」蓋兒．加朵（Gal Gadot）飾演皇后，也引發了另一番皇后比白雪公主實在美得太多的議論，光就選角便導致本片的故事前提毫無說服力可言（事實上，這類言論在《公主與狩獵者》時也曾一度出現，不過可能是因為少了種族問題，是以程度並不像這次那麼激烈）。
當聊到這些爭議時，瑞秋．曾格勒的反應倒是頗為大方，表示自己確實是「政確版白雪公主」沒錯。她認為，原版動畫畢竟已是八十多年前的作品，在改編成新版本時，原本就該給人耳目一新的感受，因此這個版本的白雪公主，自然也不會像當年一樣，是個只會被動地期盼王子到來的角色。
有趣的是，當真人版《白雪公主》被批評為太過政治正確的同時，以影集《權力遊戲》（Game of Thrones）聞名的演員彼得．汀克萊傑（Peter Dinklage），卻也公開抨擊本片依舊具有歧視問題，認為這部電影只是因為找來拉丁裔女星飾演白雪公主便沾沾自喜，至於七個小矮人的相關情節，卻仍維持過去對侏儒症患者的刻板形象。
而在這個評論後，迪士尼則澄清說明，為了避免原版動畫中的相關問題，他們其實早已針對這七個角色加以改編，並把英文片名中的「七個小矮人」直接拿掉，僅留下白雪公主的名字而已。至於美國媒體 The Wrap 也在不久後接著指出，在《白雪公主》的選角表格上，迪士尼已經用「奇幻生物」這樣的稱呼，取代了原本的「小矮人」。
但相較於輿論的視角，部分侏儒症患者的演員則是對彼得．汀克萊傑的抨擊嗤之以鼻，認為他只是藉由自己的名氣代替他們發聲，最後只會害沒那麼出名的同類演員，就這麼失去少數可以扮演的角色。
不過，在討論選角究竟是不是要那麼在意「政治正確」以前，或許我們應該先討論所謂的「改編」這回事。
事實上，有許多改編自書籍的影劇，就算與原著具有極大差異，卻也照樣能獲得相當優異的評價。像是查理．考夫曼（Charlie Kaufman）改編的《蘭花賊》（Adaptation.）、柯恩兄弟（Joel & Ethan Coen）改編的《霹靂高手》（O Brother, Where Art Thou?），乃至於動作片經典《終極警探》（Die Hard），都是知名的此類範例。
說穿了，其實忠於原著這件事，一直都不是什麼不可違背的改編戒律，更別說還有不少小說作者根本不在乎這個問題。以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為例，便在他的小說《The Colorado Kid》被改編為影集《異天堂》（Haven）時，建議編劇可以直接加入原著中完全沒有的靈異元素，就連他在把自己的小說改編為劇本時，也常常會更動原本的關鍵情節及結局發展。
簡單地說，一部改編作品是否忠於原著，從來不是它們能否獲得好評的關鍵──最重要的，還是在於作品本身究竟好不好看。尤其在這種舊片新拍的類型裡，如果只是單純地照本宣科，沒有為故事賦予當代意義或另闢蹊徑的話，那麼其實就像葛斯．范桑（Gus Van Sant）在《1999 驚魂記》（Psycho）時做過的一樣，讓人在看完後只會深深困惑：我們為何不去觀賞原版就好？
因此，在真人版《白雪公主》中，可以想見的是，劇本應該也會針對目前被抨擊的一些地方提出適當改編。舉例來說，白雪公主名字來源的雪白膚色，其實僅需改成雪白無暇的善良心地即可。至於魔鏡是如何評斷世界上最美的人，也未必只能侷限於外貌條件，大可變成長相與內在的總和評比，透過價值觀上的調整，使劇情不致過度受到影響。
畢竟，這確實是個有部分創作者太刻意講求政治正確的時代。但在此同時，這也是個某些人對「政治正確」的存在難以容忍，動輒在還沒實際看過作品的情況下，便加以猛烈攻擊的時代。
在選角這件事上，我們究竟該如何判定何謂「過度」政治正確？舉例來說，跨性別或同性戀是否就真的只能找這兩種族群的演員來演？以王家衛的《春光乍洩》為例，當年張國榮與梁朝偉在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影帝之爭，便有傳聞指出，有評審認為張國榮原本就是同性戀，演得好是理所當然，所以獎項應該頒給梁朝偉才對，但也有人認為，如果這個邏輯可以成立，那麼張國榮演過那麼多異性戀角色，豈不更加厲害？
歸根究柢，這其實是件十分弔詭的事。要是我們要求每名演員都只能扮演符合他們自身特質的角色，是否便失去了表演這門藝術的價值與挑戰性？在種族、性向之外，究竟還有哪些要素是我們需要考慮的？當追求政治正確的人，要求特定族群的角色就是該由特定族群的演員扮演時，那些攻擊真人版《白雪公主》選角，認為那是刻意政治正確且不符合原著的言論，其邏輯不也正與他們撻伐的對象如出一轍？
說真的，由於真人版《白雪公主》目前仍未完成，因此就連迪士尼本身，恐怕也無法確定這部電影的成果究竟是好是壞。說真的，其實我也對絕大多數的迪士尼動畫真人版無感，老覺得那些現代價值總是徒具表面，既想表現他們有在改革，卻又害怕觸怒影迷，不敢真正大刀闊斧地加以修改，最後總導致劇情內在時常相互矛盾，成果也僅餘尷尬，是以對於《白雪公主》真人版，我個人其實也並不怎麼看好。
但再怎麼樣，這部電影確實仍未上映，就算我並不看好，也不認為這則故事會單純因為選角的種族問題，便帶來無法彌補的傷害。
對於《白雪公主》來說，如今的猛烈砲火，是否將會被證明為精準預言的雪崩慘案？又或者，這部片將會意外地大獲好評，成為令人難以忘懷的雪中美景？倘若是後者的話，這部電影是否又有可能會因為目前的攻擊，導致成品雖好，卻因輿論影響票房，因此成了飽受冤屈的六月飛霜？
這一切的一切，恐怕也只能靜待這場新世紀的白雪真正降下之際，才能見得分曉了。
全文劇照提供：IMDb責任編輯：黃于真核稿編輯：張硯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