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 年 11 月，迪士尼在全世界降下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擁有特異功能的艾莎（Elsa）以一首主題曲〈Let it go〉，在全球各地掀起巨大的熱潮。誠如片中開頭的鑿冰者所言，冰雪的特質便是「既美麗又危險」，藉由特質為觀者先埋下伏筆──把冰雪掌握自如的美麗特質，將帶給她何種人生境遇的危險轉折與起伏？六年後，續作再度在冬天上映，艾莎回應異域精靈呼喚的那一聲「Into the unknown」將二位姐妹推向找尋自我根源的旅程。精細的雪景動畫場景，為身處從不下雪地區的觀眾再現雪造夢幻國度。
在成長過程中，「我是誰」、「我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這會是我今生必經的課題」等自我認同的變形經常出現在每個人的念頭之中，而這些問題往往淪為不可解、在細瑣的雜事中被迫就此消聲匿跡。不過在《冰雪奇緣》（Frozen）中，對艾莎、安娜（Anna）兩位「非典型」的公主而言，就是他們的「終生大事」。這也有別於以往迪士尼傳統的敘事──公主的人生不一定要「結婚」、「找到王子」，完成最後那場聖婚才算完滿。
「打開」與外在聯繫的門
艾莎從小便知道自己有著掌控冰雪的潛能，在一次遊玩中誤傷安娜後，便被迫與她隔離。過往迪士尼在塑造異能者時，通常習慣以配角處理，且有趣的是，這個異能的角色與美國漫威（Marvel）的英雄大異其趣，迪士尼的異能者並不具備如漫威英雄的固定正義範式，有時如同《變身國王》（The Emperor's New Groove）裡的邪惡顧問伊絲瑪（Yzma），具備透視及窺探國王生活的能力；有時又如《亞特蘭蒂斯：失落的帝國》（Atlantis：The Lost Empire）裡的姬塔（Kita），因得力於附著於墜飾上的驅動，而有了亟欲解開古老種族背後神秘力量的動力。但直接將「異能者」擺作故事主軸及第一視角，《冰雪奇緣》的出現可以視作團隊一次新鮮有趣的嘗試。
在誤傷親人之後，父母開始對此種「異能」產生猶疑與懼怕，他們要求艾莎將技能隔絕，戴上手套，試圖一勞永逸，這裡可以視作艾莎最初對於自我所產生的懷疑與無所適從，也是兩姐妹往後在「直覺」這方面產生歧異的起點。在加冕典禮上，艾莎懼怕、拘謹，深怕與外在聯繫的大門一旦開啟，童年創傷的經驗又會再度復甦，她的情緒體現在對於異能的本我直覺；相較之下，安娜的動機便很單純，她所想的與凡人無異，一心想探索未知的世界，並期望能遇到真愛。開門的動作看似簡單，可是卻同時存在著兩人成長後看待外在視野的衝突。且細見艾莎出逃後在山巔上所建的冰雪城堡，這一次她不必為了其他人收斂起自己的「異能」，以至於在安娜想要推門而入時，發覺大門並未上鎖。
異能者所面臨的困境或許可以同理成當我們對外在顯示獨特自我時，所會面臨的困境──旁人是否接受，或選擇將其視為怪胎行為？當鄰國的外交官看見艾莎試圖保護自己所顯露出的冰雪潛能時，便急忙派人將「怪物」般的艾莎女皇捉回來。他不經意地詢問安娜是否與姊姊一樣，同樣具有超能力？安娜回答道：「I’m completely ordinary.（我很正常）」。她的回答很典型，卻也一語命中問題的核心：當異能者試圖「打開」與外在聯繫的門時，一方面所迎來的是自我的獨特性，但另一方面，卻也更襯托出主體與常人不同的孤獨感。
人人各異的自我獨立課題
若將首集艾莎異能的功能意義擺放在「發掘」、並進一步與獨特的自己「相處」之上，那麼到了續集，冰雪的潛能則轉化為找尋人生意義的起始，並從此連結至與自我和解的過程。
延續著她開始掌理艾倫戴爾王國（Arendelle）的故事情節，相較之下，的確與首集中對異能一無所知且濫用的她有所區隔。隨著年紀漸長，她開始將冰雪所建構的防護卸下，轉而使特異功能轉化成助人的工具。然而，唯獨艾莎才能聽見的那聲呼喚，卻打破了原有的平衡。當艾莎使用魔法回應那聲呼喚後，自然精靈的震盪使得路燈熄滅、泉水結凍、氣候異常，在在引出艾莎心中，現實生活與自我探索的拉扯與抉擇。到最後經由石精靈長老的指引，她選擇了自我探尋，毅然踏上追尋那聲呼喚的路徑。
有趣的是，在艾莎離去時，石精靈長老悄悄告訴安娜他心中的隱憂：「我們一直擔心艾莎的能力對這個世界而言太過強大，不過現在，我們也只能保佑她的力量足夠強大。」，長老在此所下的暗示有兩種寓意，一方面對於常人而言，異能者擔任掌權者，便如同冰雪的特質般「既美麗又危險」，艾莎的異能是雙面刃，凌駕於眾人之上的魔法特質，同樣會引誘出不應該出現的災難降生；而另一方面，她的力量為何仍會受到長老的質疑？我的解讀是，在認清自我的課題裡，當時對異能及特殊性還保有些許懷疑的她，還不夠強大到足以支撐她完成與自我對話的可能。
踏上追尋自我的旅途固然孤獨，艾莎亦非在起始便選擇獨自出發──或許是個性使然，更多則是因為身旁親人的關愛，而得以在過程之中有伴相行。但成長這件事，免不了一次次的推開，無論是多麼重要的生命至親伴隨左右，每個人課題不一致，到最後總會是一個人的自我和解。
在馴服自然精靈「風、火、水、土」四元素後，她意識到自己就是第五個精靈。除了理解自己屢次聽到的那聲呼喚其實源自於母親對於故鄉的思念，同時也得知了祖父對仇視魔靈與北烏卓人的詛咒，使得森林被迷霧遮蔽了起來。當一切看似將要迎來失敗，最終挽救局面的背後功臣，是艾莎以冰船「送走」的安娜，她誘導土精靈攻擊大壩，破解了長年遮蔽森林的詛咒。乍看之下，將妹妹推開這個舉動顯得有些殘忍，又具備英雄式的犧牲奏曲，但正是這樣的「推開」，讓妹妹安娜有了不再依附姐姐艾莎的機會。
《冰雪奇緣》的女力奇蹟，在迪士尼的作品中，賦予了公主不一樣的可能。她們最終所期待的結局不會是傳統敘事中與王子一起過著「美滿又快樂的日子」，而是將重心擺回了她們的主體。異能者與人類，在童話的尾聲管理著各自的極樂境地，同樣是最好的公主結局。
「當我更成熟，就越有安全感。」
《冰雪奇緣》中，其實不只兩位公主在試圖探究自我人生境遇的問題，備受觀者注目及喜愛的角色雪寶（Olaf），似乎也在成長階段中，以百萬個「為什麼」去建構自我的主體性。在雪寶透過問題思考人生哲理與自我認同的當下──我認為這也是迪士尼想帶給觀者的一大彩蛋──儘管大多數問題看似無厘頭，卻有其意義存在。
「成長」對《冰雪奇緣》而言，是最為珍貴的命題，不過確切的成長究竟代表了什麼？而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才能得知主體有所成長？雪寶抓著天空飄落的楓葉，對著安娜說道：「我多麽希望這一切能永遠持續下去，然而改變卻以美麗的姿態揶揄我們。（How I wish this could last forever. And yet, change mocks us with her beauty.）」成長絕不是原地踏步，而改變通常會伴隨著更好的自己出現。
以雪寶馴服風精靈時所歌唱的一句歌詞作結，「當我更成熟，就越有安全感。（When I'm more mature, I'll feel totally secure.）」成熟，或是長大，賦予自我更多安全感的前提是：你必須如同艾莎一般，直擊內心正呼喚的那聲曲調，在聽見召喚的同時，勇敢踏上自我追尋與認同的孤獨旅程。
全文劇照提供：《冰雪奇緣》、《冰雪奇緣2》IMDb責任編輯：黃于真核稿編輯：張硯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