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完結篇：希望のうた、沈黙の恋人

撰文／黃曦
插畫／Rung Sheng
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系列文章，將以兩集為一篇進行連載，全文刊載於《釀電影》官方網站與社群平台。

➀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一話與第二話：世間最大的愚行就是結婚
➁《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三話與第四話：今天也是在一樣的地方等待著，短暫一時的戀人
➂《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五話與第六話：直到全世界的眼淚都乾了為止
➃《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第七話與第八話：Oh my darlin’
➄《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完結篇：希望のうた、沈黙の恋人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在還沒有看見更多的生活之前，我第一部從頭看到尾的日劇，是松嶋菜菜子與瀧澤秀明主演的《魔女的條件》。宇多田光的名曲〈First Love〉清晰地作為春日記憶的註腳，這之後的夏天印象，是在租書店站著看完《東京愛情故事》的漫畫，我想當時所浮現的主題曲，應該也是〈First Love〉。

我在距離租書店不遠的外婆家，度過《長假》、《戀愛世代》與《東京愛情故事》的電視劇版本，雖然當時尚不明白戀愛，更不明白原生家庭之外的，關於一個人如何建立自己的生活。2022 年，滿島光與佐藤健主演的《First Love 初戀》開播，與我差不多年紀的友伴紛紛回頭溫習幾部經典日劇，九〇年代日本名盤也在一陣懷舊浪潮中，一張一張被找了出來。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看到了完結篇，我想最可惜的，是少了一首觀眾心中的主題名曲。最後一集，終於揭曉水族館門票、煙火大會的真相，還有咲子與充決定分開生活，兩人一起拆下從未清洗過的床單、窗簾，我總覺得〈First Love〉會在這些時候響起。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經歷過幾次戀愛、婚姻的咲子，或許已經想不起來她的初戀了，不過她與充當前的關係，大概也是她未曾體驗過的，可以稱之為第二次初戀的關係。《花束般的戀愛》刻劃著年輕的戀人，如何變得寂寞、沉默，這時候我們會說，是生命的進程有所不同；《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則是在這之後，有幸在步入社會之際覓得戀人，於是在眾人尋常的生命軌跡裡，擁有相似的走路速度。

年紀作為討論的關鍵，它更大程度地指向生命在不同階段的選擇。前面幾集，咲子的好友千鶴小姐有一個小她十幾歲的戀人，對方是已婚的外商公司職員，不過與太太達成共識，婚後仍能有其他交往關係。

不久後，男友決定與妻子離婚，千鶴於是爽快地提了分手。她說，自己想要一段沒有負擔的關係，類似的話也出現在劇情中半段的咲子、樹生身上。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重看一次全劇，應是在第二集結尾，觀眾首次在咲子、樹生身上看見悸動。最明確的是氣味，如歌一般指向特定的記憶，因為對方身上散發著往昔戀人的氣味，於是拉近了身體的距離，經歷相同的意外、追逐同樣的謎團，精神上的理解與陪伴，於是產生了接近戀愛的幻覺。

同樣的幻覺，也發生在梓和充身上。成長背景、工作型態與伴侶有所不同，甚至可以說與大多數成年人不一樣的他們，的確會有對伴侶說不出口的事。一段剛結識的關係，不正是用大量的對話交換彼此的過去，以此找到兩人對生命相似的價值、思想與熱愛嗎？

關於自身的歷史，總在遇到新人時再次被覆述，關係便在對話裡逐漸同一或是產生歧異。只不過我們總是以此錨定生命，彷彿將每一個途經的人都視為一艘船，誰在汪洋裡投下船錨、短暫停留，從海的深處望上去的我們，就看著它產生的細小波濤、泡沫，然後產生幻覺。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其實濾鏡就是這樣來的，我們看見的並非對方同樣深重的心錨，更不是一艘船真正的樣子，畢竟它在我們所無法抵達的海面之上。我們看見的只不過是自己，以自身為一座汪洋，所有的波紋、碎花與魚背鰭折射出的光耀，都是關於自己的歷史，機運掀起一陣海湧，於是我們感到暈眩。

多數時候是暈眩所產生的幻覺，為我們帶來戀愛的身體經驗。比如一起看煙火，一起在超市搶購即期品，一起等待總是令人頭昏的烘衣機停止運轉⋯⋯，就像一群人限時限地遠離當前生活的戀愛實境節目，面對著具有相似歷史、思想的陌生人，朝夕相處怎麼不會產生幻覺？

烘衣機濾網破掉的咲子家，戀愛濾鏡破掉的咲子，只不過是兀自停下了暈眩，即使這看起來值得長篇大論一番，但它可能就像河水湯湯流過，說得再多也什麼都解釋不了。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在這之中唯一與「社會」真正相關聯的，是劇情的另一支線。充的喫茶店同事直人，曾被樹生認為他暗戀著咲子，但最後一集的直人卻說出，比起咲子，他其實更喜歡充。

與充有著類似的性格，難以經營長期關係的直人，自始自終都知道充的秘密；梓工作的二手書店老闆宮內先生，似乎並未與他人發展深刻關係，同時也知曉梓無法與樹生訴說的心事。

但是，樹生與我們並不加以猜測充與直人、梓與宮內先生之間的關係。卻又不約而同地臆測著直人對咲子的情感。我想，生方久美首先要梳理的是「幻覺」，接著才是「幻覺」之中的關係。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幻覺，自己對他人產生的幻覺，喜歡與猜忌一體兩面地存在著，那兩份像是外遇線索的門票，不正體現著無數的幻覺嗎？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想像一下，如果水族館門票是由宮內先生交還給樹生，煙火大會門票是由直人交還給咲子，有了明確的第三人介入、定義物的意義，在一個推理故事裡面，我們還會把語境之外的充與梓，想成是物的指涉對象嗎？

故事最初的時間線，是長野交通事故一年多前，梓與充在洗衣店的初對話。充的手邊讀物是伊坂幸太郎，那時的梓也還沒讀起三島由紀夫，其實這始終都是關於推理的故事。

一個推理小說家在寫故事的時候，其實是以案犯視角觀之。偵探總是從案件關係人身上尋找蛛絲馬跡，梳理錯綜復雜的交互證詞以得最終解；蟄伏在旁的案犯當然要在關係人身上佈下混淆視聽的引線，引導偵探愈發深陷謎團之中。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攤開故事裡的人物關係圖，我們會發現真正推動故事背面真相的，其實是千鶴、直人與宮田先生各自之於主角的關係位置，而讓主角置身於泥淖之中的，其實是作為偵探，同時也是案犯的我們。

回到故事的其中一段，充召集眾人展開偵探遊戲，其實編劇的本意並非是要釐清難解（也無解）的咲子印象，而是要隱約地指認眾人對關係的定義。

當眾人來到飛機喫茶店，直人向充、樹生問起兩人當前的關係，充先是答道：「這位是我朋友的先生。」樹生則回道：「這位是我太太的朋友。」樹生將咲子排除在語境之外，是當前的他已經找不到適合的位置，來定義他和咲子之間的關係。

漫畫《料理新鮮人》一段，與那嶺和美幸展現絕佳默契，主角阿伴得知這對同事曾為夫妻關係時，驚訝於兩人近乎完美的默契，阿伴得到的答覆只有：「男女在一起，總是有很多難言之隱吧。」霧裡看花、曖昧不明的友伴關係，就在語言的間隔裡被指認了出來，然而難解之處便是此間無法以語言形述的事物。

《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劇照／劇照提供：friDay 影音

故事的最後，我突然想起劇本設定的時間線，發現咲子等人也是看著《東京愛情故事》長大的世代，於是不禁想像著，他們在生命的不同階段，會聽什麼樣的音樂呢？

今年夏天的時候，阿部芙蓉美來台北演出了。曾為宇多田光編曲製作〈First Love〉的製作人河野圭，在十多年前與阿部芙蓉美共同製作、編曲專輯《沈黙の恋人》，這張專輯也在當時成為樂迷心中的名盤。

第二首〈君とあの海〉寫著身在幻覺中的戀人，即使生活暴風不斷，也只想著要住進對方眼底的那片海域；專輯轉折的〈cinema〉是戀人已經遠去，於是只得將心念投於電影，將曾經的生活也視作幻覺般的電影；倒數第二首的〈沈黙の恋人〉寫下在戀人離開的日子，沉默又蕭索的心卻同時狂熱著，野獸般地將痛苦視為愛的其一方式；終曲〈希望のうた〉走到救贖的背面，她終於開始面向自己的寂寞、深沉與孤單，將自己未曾裝飾的內面化作是風，朝夕與之生活。